中國歷史上的十個狂人

一個比一個狂

一說到“狂人”，很多人往往想到魯迅先生的《狂人日記》。

但“狂”在中國思想史上，其實極古老也極復雜。而且，最早把“狂”從負面意義中翻轉出來，并賦予它正面價值的人，竟然是孔子。

《論語》里那句著名的話，幾乎可以看作中國“狂者精神”的總綱：“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也。”圖片來源：影視劇《孔子》 (2010)。

在孔子這里，“狂”不再只是狂妄、輕躁、失常，而是一種不肯媚俗、敢于進取、人格獨立的精神氣象；“狷”則是不肯茍同、不愿隨波逐流的節操與守持。

在《六經智慧：中國文化的永恒價值》里，劉夢溪先生把“狂狷”提煉為中國文化六大價值理念之一，專門以整整一章來梳理它在中國歷史上的流變。讀完你會發現，中國歷史上最有創造力、最有風骨、最有光彩的一批人物，身上往往都帶著一點“狂”氣。

文史學者劉夢溪從“六經”中抽繹六大價值理念：愛敬、誠信、忠恕、知恥、和同、狂狷。

沒有這點“狂”，他們很難成為他們自己；沒有這點“狂”，中華文明也會失掉許多最耀眼的時刻。

如果從中選出十位最能代表“狂者精神”的人物，那么每一幕都讓人深受震撼。

中華文明中的“狂言狂語”，哪一句最得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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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蓋寬饒：剛直高節之狂

漢宣帝的時候，有一位被后世經常提起的狂直之士蓋寬饒，他的官職不高，僅為諫議大夫行郎中戶將事。但他“為人剛直高節，志在奉公”，每遇不符合規制的擅權不德之舉，無論是何背景靠山，一例彈劾之。

皇太子的外祖父、平恩侯許伯的豪宅落成，丞相、御史們紛紛前往祝賀，唯寬饒不去，許伯特請，乃往，但頗不樂見場面的浮華。

因一位少府起舞并沐猴斗狗，蓋寬饒看不下去了，不禁目視華屋而嘆道：“美哉！然富貴無常，忽則易人，此如傳舍，所閱多矣。唯謹慎為得久，君侯可不戒哉！”說完即離去。

席間許伯讓他慢慢飲酒，他說：“無多酌我，我乃酒狂。”在場的丞相魏侯說：“次公醒而狂，何必酒也？” 但這個狂直之士，終因直言批評皇帝重用宦官，而被處以大辟，未及行刑寬饒已“引佩刀自剄于北闕下”。

02

阮籍：佯狂、酒狂、幽憤之狂

劉孝標注引王隱《晉書》說：“魏末阮籍，嗜酒荒放，露頭散發，裸袒箕踞。”

阮籍無目的地駕車出游，有路則行，無路便痛哭而返；看到當壚賣酒的鄰人之妻有美色，他就黏著不斷去喝酒，喝醉了還一頭睡在那位美婦身邊；聽說一個美色女子未嫁而死，盡管與其家人素不相識，也跑去大哭一場。

這種“狂”，屬于半是佯狂半酒狂，也許還要加上一點色狂。他們幽憤于心，放浪于外，口不論人過，眸子判然。

03

嵇康：忤世之狂、清醒之狂、美駿之狂

史載：“譙郡嵇康，文辭壯麗，好言老、莊，而尚奇任俠。”（《三國志·魏書》王粲傳附）此可知其思想淵源之所從出，而“尚奇任俠”一語，證明他在行動上也是很特立獨出的。

據說嵇康是個罕見的美男子，一米八二（魏制七尺八寸）的身高，不像魏晉其他名士，為打扮自己可能還要搽粉之類。美而有風骨，有英姿，則嵇康之狂，又不止于佯狂和誕狂，同時也是清醒之狂和美駿之狂。

阮、嵇雖同為狂者，但阮往往“河漢大言，不著邊際”，而嵇康之狂，則“一狂而夸泛一狂而刺切”，兩相比較，可以見阮嗣宗和嵇叔夜不同之為人也。因此當嵇康步入不惑之年，終于被司馬氏投入獄中。

嵇康臨刑之際，出人意料地撫奏了一曲《廣陵散》，曲罷發為感慨：“《廣陵散》于今絕矣。”（《世說新語·雅量》）然后從容就戮。

04

陶淵明：東晉龍德之狂

魏晉的玄遠任達狂誕之風，一直持續到南北朝尚有風流余緒存焉。陶淵明的歸隱田園，未嘗不是此一風氣的一個歸結點。

陶淵明回歸到了可以使自己安身立命的“田園”。魏晉南北朝時期士人由“魏闕”到“竹林”再到“田園”的精神巡游路向的轉變，不僅是生活道路的轉變，也是個體生命的歸宿和精神理想棲居之所的轉變。

袁宏道認為陶淵明是有“龍德之性”的人，其狂應是“龍德之狂”，而不同于“騷壇曲社之狂”。

05

李白：盛唐第一狂人

李白可謂天字第一號“狂人”。“狂人”“狂癡”“狂客”“狂夫”“佯狂”“清狂”，不一而足。他自喻的帶“狂”字的稱號就有這許多。

李白才高，本性天真，性情中原有狂放的一面；卻又嗜酒，便狂上加狂了。這樣的性格，自然不為世所容。

所以杜甫始終擔心他的老友的處境，《不見》一詩不得已直抒胸臆：“世人皆欲殺，吾意獨憐才。”李白是因狂而不遇，復又因不遇而更狂。李白的狂是盛唐的狂，盛唐人物原本都帶有三分狂氣。

唐的開元天寶時期是多元文化達至鼎盛的開放時代，為詩人、作家、知識分子的恣意張狂，提供了適宜的環境和土壤。他們的狂，是多士之狂，是透心透肺的狂，是健康益智的狂，而沒有魏晉之狂的辟戾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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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蘇軾：宋代自由之狂

蘇軾的狂，是秉承盛唐遺風的率性之狂，也是詩人之狂。可以說，無狂便無蘇東坡矣，如同沒有狂便沒有李白一樣。

他和李白的不同之處，是他不善飲，可是他比善飲酒的人更懂得酒性，而且越是年長，越貪此杯中物。故蘇軾的狂，大體與酒狂無關；但借酒壯膽、增加豪氣的想法，他未必沒有。

他的多次獲罪，一貶再貶，還不是由于“狂言”和“真味”？“目若新生之犢，心如不系之舟。要問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更能彰顯東坡自由之心性。蓋人類的一切創造，都緣于自由；人生的一切挫折，也都緣于自由。而狂，則是自由的情感外化和自由精神的變體。

如果“狂”同時也是一種生活態度和生活情趣，乃至一個人的性格精神和審美趣味，我們可愛的東坡先生，有理由作為它的全權代表。

07

李贄：豪杰必在于狂狷

李贄對士子之“狂”給予了新的解釋，破天荒提出“聞道”須狂狷的思想；認為學術傳承也需要狂狷的精神；還提出，唯有狂狷，能夠發現先儒往圣的“破綻”的人，才能成為孟子所說的“豪杰之士”。

對自己的“狂”，李贄也毫不避諱，晚年所作的《自贊》坦承“其性褊急，其色矜高，其詞鄙俗，其心狂癡，其行率易”。但其實“狂”并不是李贄所追求的目標，只不過是他生命的一種狀態。相反他追求的是“圣”，不依循傳統解釋的與偽絕緣而又生氣盎然的“圣”。因此他不認為“圣”與“狂”是不能兩立的品格。

在他那里“狂”也有某種掩蓋的作用。本來是“行”不能踐履，發為“大言”，被視作“狂”，后來變成明知不能踐履，卻口出“狂言”，以掩蓋自己的實相。

08

王守仁：明代狂者胸次

王陽明純粹是一個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的“狂之圣者”和“圣之狂者”。當陽明子入于圣境之后，對“狂”的義涵賦予了新解。

他不僅不排拒“狂”，不擯棄“狂”，反而視“狂”與“圣”為一體，甚至把“狂”視為成圣的必要條件。所以他說到南都之后“才做得個狂者胸次”。就是說，一個人只有擁有了狂者的胸懷和雅量，才有可能成為圣人。

顯然陽明子和李卓吾等明儒對“狂”的詮解，把“狂”的道德境界和義理品階大大提升了，變成與孔、孟相繼而不相同的儒圣和儒狂的思想。

09

袁宏道：明代醒而狂者

袁宏道是晚明狂士之領軍人物。第一次和李贄見面，他的贈詩就有“老子本將龍作性，楚人元以鳳為歌”句。蓋“三袁”是湖北公安人，故援楚狂以自況。

其《記藥師殿》一文自述生平，有“余性狂僻，多誑詩，貢高使氣，目無諸佛”的措辭，是狂而不諱者也。

袁宏道對狂顛的品格給予了多高的評價。在袁宏道看來，生而為士人（現代一點的說法叫知識分子），如果不把自己的學問和家國天下聯系起來，是為“無益之學”；而沒有一點“狂”的精神，或者狂而不心系家國，則是對孔子狂狷思想的誤解。

他懂狂、贊狂、釋狂，但不溺于狂。他的一首自況詩寫道：“東皋猶滯酒，余乃醒而狂。”可見袁中郎之狂如同嵇中散，屬于醒而狂者。

10

章太炎：清末民初‘章瘋子’

清末民初是一個文化沖突和思想蛻變發生共振的“天崩地解”的時代，肩負著時代使命的新的“狂士”也涌現出不少。

章太炎先生的狂言、狂行、狂姿、狂態，最為當時后世所矚目。他的“章瘋子”的惡謔就是由此而得。但太炎先生本人并不諱忌及此，相反，他對“狂”或者“瘋”有自己獨特的理解。

他認為，古今凡成就大事業的人，多少都會有些狂顛或神經病，否則便成就不了大事業。他一一列舉蘇格拉底、盧梭、熊廷弼、左宗棠等歷史人物作為例證，說明瘋癲怪異常常是杰出人物天性的伴生物。

太炎先生所說的狂顛或神經病，就是狂狷，亦即不同流俗、勇于進取的狂者精神。“不狂不顛，其名不彰”的精義應在此。狂狷可以成就事業，狂狷有助于發明創造，古今中外同此一理，概莫能外。

劉夢溪先生指出，中國文化的狂者精神，在歷史上流變的過程十分清晰。

秦漢是大一統的帝國，統制秩序嚴密，士人的思想受到諸多限制，狂狷思想的表達多以佯狂和狂直的方式出現。

魏晉是狂狷思想大發抒的時代，任達和誕狂為其表征，同時也是理傲的形上高峰。如果說狂直是儒家思想導致的士人之緣于家國情懷的一種性向，誕狂和理傲則是老莊道家思想結出的果實。

南北朝時期佛教和道教的熱熾，使士人完成了由“竹林”到“田園”，再到“禪林”和“道場”的精神棲息場景的轉換。以李白為代表的盛唐的詩狂，是魏晉南北朝思潮的繼續與升華。

宋代理學家的學問精神，與狂者精神道不相契。因此除了蘇軾的詩酒之狂和個別藝術家崇尚自然奇構的狂顛，狂狷并沒有成為宋代的思想潮流。

明代走到了狂者精神的最高端。王陽明、李卓吾、袁宏道幾位大思想家，對孔子的狂狷思想作了重新闡釋，第一次把狂和聞道、和龍德、和入圣聯系起來，心學領袖王陽明成為圣狂的代表。

但明之狂和魏晉之狂一樣，既為人所頌揚，也為人所詬病。晉亡亡于玄談、明亡亡于空談的說法，史學家雖未必認可，流言家卻言之鑿鑿，自認信而有征。不過狂如不加檢束，也會變成一柄雙刃劍。

無狂則人格不能獨立，易墮入與現狀同流合污的鄉愿，士失其精彩；溺于狂者，難免流于肆。所以當狂狷之士風張揚之時，也不無悔狂的案例。

事實上，中國文化的狂者精神，必然是以具備天地之正氣為條件的。大隱隱于朝市，正狂心系家國而神接天地。

在劉夢溪先生看來，人的性體的“四品取向”，如果以價值理念的進（狂）、立（狷）、守（中）、反（鄉愿）為宗趣，則排序應變為：“狂、狷、中行、鄉愿”，而不是原來理解的“中行、狂、狷、鄉愿”。

“狂者”和“狷者”對思想革新和社會進步所起的作用，猶如大地之于翱翔天空的雄鷹，大海之于濤頭的弄潮兒，絕非其他選項所能比擬。人類文化人格的精彩，其要義亦在于不“媚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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