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土耳其總統雷杰普·塔伊普·埃爾多安不斷加深與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政府及歐盟之間的軍事和安全聯系，并為定于7月舉行的北約峰會投入大量外交資源，他的政府也在以前所未有的方式重塑土耳其國內政治。

近日，安卡拉一家法院撤銷了主要反對黨共和人民黨于2023年11月4日至5日舉行的黨代表大會。正是這次大會把厄茲居爾·厄澤爾推上黨主席位置，而法院的裁決實際上把該黨重新交還給前主席凱末爾·克勒奇達爾奧盧。

這一裁決打擊了該國主要反對黨內部的權力結構，撤掉了經由選舉產生的領導層，也讓土耳其進一步滑向一種只能被稱為“無選舉”的進程：選舉在形式上仍然存在，但其政治后果會被提前消解。

為什么這一決定會在此時作出？這是法律判斷，還是政治干預？它對土耳其反對派意味著什么？這項法院裁決又如何嵌入埃爾多安在國內加強打壓、重新向華盛頓靠攏，以及安卡拉押注北約路線的更大圖景之中？

要回答這些問題，必須把時間拉回到2025年3月19日。就在那一天，伊斯坦布爾市長、共和人民黨總統候選人、也是埃爾多安最嚴肅競爭對手的埃克雷姆·伊馬姆奧盧，先被拘留，隨后遭到逮捕。

執政的正義與發展黨并沒有在形式上廢除自由選舉。它采取的做法，是讓選舉在實際運作中失去意義，提前塑造競爭格局，確保投票箱最終產出總統府所需要的結果。

第一步，是借助被政治化的司法體系，移除埃爾多安最強的選舉對手。但這場行動從來不只針對伊馬姆奧盧。第二個目標，是那個能夠把他送上權力位置的政黨：共和人民黨。這個黨在全國民調中一直能與正義與發展黨抗衡，并在2024年地方選舉中證明，自己能夠在投票箱前擊敗執政黨。

在2023年5月選舉中，埃爾多安擊敗克勒奇達爾奧盧之后，共和人民黨內部要求黨主席為敗選負責、辭職下臺的壓力不斷上升。而克勒奇達爾奧盧在敗選后拒絕辭職。正是這種壓力，迫使該黨召開了2023年11月4日至5日的黨代表大會。

在土耳其，政黨代表負責選出黨領導人，但黨領導人又在很大程度上決定誰能成為代表。因此，當時外界普遍預期，克勒奇達爾奧盧會再次獲勝。很少有人相信，真正有分量的挑戰者能夠突破他多年建立起來的黨內機器。

不久前還被視為克勒奇達爾奧盧最親近政治盟友之一的厄澤爾，在伊馬姆奧盧支持下參選。在基層壓力推動下，他擊敗了克勒奇達爾奧盧，成為共和人民黨主席。

新領導層僅僅5個月后就迎來了第一次考驗。2024年3月31日，共和人民黨在地方選舉中大勝。對土耳其政治觀察人士而言，這一結果是一次重大震動。距離上一次大選還不到一年，力量對比已經發生逆轉。

這是正義與發展黨自2002年上臺以來首次在全國范圍內遭遇選舉失敗，也是共和人民黨自1977年以來首次取得這樣的勝利。

推動這一逆轉的決定性因素，是所謂的新自由主義“希姆謝克方案”。這一方案以經濟部長梅赫梅特·希姆謝克命名，于2023年6月、也就是大選剛結束后推出。它原本被包裝成一項抑制通脹的計劃，但在日常生活中卻產生了相反效果。

2023年6月，通脹率約為39%；到2024年3月地方選舉舉行時，已經升至68%。匯率也大幅波動，美元兌土耳其里拉從大約20升至32。

對普通民眾來說，這些數字意味著購買力迅速崩塌，也意味著貧困來得同樣迅猛。選民的回應，是懲罰那個幾個月前才贏得大選的正義與發展黨政府。自2002年以來，埃爾多安的政黨第一次輸掉了一場選舉。

3月31日的意義非常清楚。執政黨意識到，它正在失去投票箱這一最重要的政治武器。它也明白，在土耳其這個自由選舉仍在運轉的國家里，它對權力的掌控已不能再被視為理所當然。

也正是在這時，“無選舉”進程被全面啟動。首先出現的是一場圍繞共和人民黨地方政府腐敗指控展開的司法行動，多名市長成為目標。身為總統候選人、同時又是伊斯坦布爾市長的伊馬姆奧盧被捕。把厄澤爾送上黨主席位置的2023年11月4日至5日共和人民黨黨代表大會，也被送上法庭。

隨著這起訴訟推進，一個法律術語進入土耳其政治危機的中心：“絕對無效”。按照與政府立場一致的檢方說法，共和人民黨黨代表大會存在舞弊和程序違規，代表票被收買。因此，大會結果應從一開始就被視為無效，仿佛那場投票從未發生過。

經過大約一年半的審理后，安卡拉法院于5月21日裁定，這次黨代表大會無效，黨領導權應交還給克勒奇達爾奧盧。“絕對無效”與克勒奇達爾奧盧的回歸

克勒奇達爾奧盧在黨代會失利后的表現，讓這場進程的政治性質愈發難以忽視。這位前主席基本保持沉默。他沒有對針對本黨的攻擊提出有力反對，也沒有挑戰那場試圖剝奪選舉意義的更大行動。

相反，在“絕對無效”裁決作出后，他接受了法院決定，呼吁黨員保持冷靜，并把自己的回歸視為既成事實。

他在接受土耳其一百電視臺采訪時說：“所有黨員都應當冷靜回應。我們的黨是一個非常大的黨，它會在內部解決自己的問題。”

就在法院宣布裁決前一天，克勒奇達爾奧盧還在社交媒體發布了一段視頻講話，其內容與政府針對共和人民黨的腐敗敘事高度呼應。他說：“一旦政治被污染，首先腐爛的是良知。”隨后又表示，這個黨“知道如何清理自己”，并會在必要時展開內部清算。

考慮到不到24小時后，法院就把黨領導權交還給了他，這段講話的時間點幾乎不可能被理解為中立表態。至此，“無選舉”進程又完成了一個階段。最強總統候選人被移除之后，最有實力爭奪政權的政黨，其領導層也遭遇了一場清除行動。

此前，公眾已經普遍預期法院會按政府意愿作出裁決，因此決定本身并不令人意外。真正令人意外的是時間點。

無論在政府陣營還是反對派內部，很多人此前都預計選舉會在2027年舉行。許多人原本認為，這樣分量的裁決會被留到選舉周期再使用，以便在關鍵時刻把反對派拖入混亂和內斗。也有人認為，埃爾多安會避免在定于7月于土耳其舉行的北約峰會之前作出這樣的決定，以減輕西方國家首都可能發出的批評。

反對派陣營隨即指出了兩個“巧合”。在針對伊馬姆奧盧的行動之前，以及在法院作出5月21日裁決之前，埃爾多安都曾與特朗普通電話。埃爾多安和特朗普在3月19日行動前、以及5月21日裁決前都進行過通話，而這些通話中未公開的部分，很可能涉及土耳其國內政治危機。

至少，這樣的時間順序強化了反對派內部一種廣泛看法：華盛頓知道正在發生什么，而且并未反對。另一個相關說法是，埃爾多安政府眼見特朗普勢頭轉弱，可能正準備讓土耳其提前舉行選舉，并與美國11月中期選舉大體同步，以便在外部條件變化之前，至少再拿下一個任期。

在這種背景下，美國駐土耳其大使湯姆·巴拉克去年那句“讓我們給他們所需要的東西……合法性”，就帶上了明顯的政治分量。如果特朗普走弱也意味著埃爾多安的合法性會隨之削弱，那么總統府可能正在加快選舉時間表。

圍繞時間點的另一場討論，集中在幾天后到來的宰牲節長假。對公職人員而言，這一假期被延長為9天，從裁決后那個周末開始，一直持續到5月底。反對派人士認為，這樣的日程安排有助于消化沖擊，把事件推入假期時段，從而讓學生動員和街頭壓力更難持續。

從結果看，這一盤算基本奏效。共和人民黨總部外的示威參與人數，遠低于3月19日抗議期間的規模，反對派支持者中也沒有出現全國性的憤怒浪潮。

這是兩股力量共同作用的結果：一方面是政府的高壓政策，另一方面則是反對派在3月19日示威之后主動減少了公開動員。大規模、廣泛參與的抗議并沒有出現。

隨著這項裁決作出，正義與發展黨把土耳其又往“有選舉、無選擇”的狀態推近了一步。投票箱還在，但競爭在選民抵達之前就已被掏空。候選人被移除，政黨被重塑，對手被刑事化。隨后，這種被管理過的結果又被包裝成民主。

裁決作出三天后，國家把這一信息直接展示了出來。警方突襲共和人民黨總部，發射催淚瓦斯和橡膠子彈，以結束與厄澤爾支持者持續三天的對峙；這些支持者此前一直把自己 barricade 在樓內。臨近傍晚時，克勒奇達爾奧盧的支持者也向這棟大樓行進，其中包括數名議員。

如今，外界已經公開討論是否會取消厄澤爾及其團隊的議員豁免權，以及他們是否也可能被投入監獄。問題在于，厄澤爾——伊馬姆奧盧陣營以及整個反對派，能否抵抗這一強加于他們的進程。

反對派看到的是，一個事實上的君主制輪廓正在成形。巴拉克曾聲稱，這一地區“效果最好”的制度是“仁慈的君主制”，這番話只會讓這種判斷更加鮮明。在多年削弱議會、掏空權力分立之后，國家如今正把矛頭指向最后一個仍可能改變權力歸屬的工具：選舉。

但如今已與政府路線圖保持一致的克勒奇達爾奧盧，沒有理由優先推動再次召開黨代表大會。他之所以能夠回歸，恰恰依賴于阻止基層再次作出選擇。

如果這條路被堵死，第二種方案也已經進入討論：在大多數共和人民黨議員、市長、地方組織和黨員支持下，另組新黨。這樣做可以保住圍繞厄澤爾和伊馬姆奧盧形成的政治能量。

這是否足以阻止土耳其繼續滑向“無選舉”秩序，目前仍有待觀察。但已經清楚的是，這場斗爭早已不只是圍繞共和人民黨主席之位、伊馬姆奧盧的候選資格，或厄澤爾能否回歸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