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聞記者 文康林

在許多關于古代宮廷的文學和影視作品中，后宮佳麗的生活總是與錦衣玉食、金粉鉛華的奢靡、精致緊密相連。然而，復旦大學科技考古研究院聯合陜西省考古研究院等機構發布的最新研究成果表明，這種奢華背后可能隱藏著嚴重的健康損傷。

近日，《復旦學報（自然科學版）》網絡首發了一項引人注目的最新研究成果。該研究由王克、張建林、任曉瑩、文少卿等多位學者共同完成。科學家們利用尖端的微量元素檢測技術，對距今約1400年的北周武德皇后阿史那氏的遺骨進行了深入剖析，揭開了一段關于古代上層社會“重金屬中毒”的驚人往事。這位傳奇皇后，骨骼不僅富集著遠超常人的金和汞，其鉛含量更是達到了現代健康成年人鉛總量折算平均值的近30倍。阿史那皇后32歲的短暫一生，向我們展示了古代貴族階層因“追求美麗與長生”而付出的健康代價。

北周武帝宇文邕墓葬全景。圖片來源：陜西省考古研究院

遺骨確認：沉睡千年的北周皇后

武德皇后阿史那氏（551—582年），是突厥汗國公主，木桿可汗阿史那俟斤的女兒，北周武帝宇文邕的皇后。她和宇文邕的婚姻屬于政治聯姻，當時北周與北齊連年爭戰，兵車歲歲出動，戰火不息。宇文邕希望與突厥結為同盟，借助突厥的力量消滅北齊。565年，宇文邕派皇室重臣出使突厥，帶著皇后聘禮及六宮宮女120人，到突厥王庭迎接公主阿史那氏。直到568年，阿史那氏才抵達北周都城長安，宇文邕將她立為皇后，元配李娥姿由“皇后”改稱“帝后”，并以“皇后”為先。

阿史那氏嫁給宇文邕有一段曲折的故事。當初在西魏恭帝時期，木桿可汗曾將一位女兒許配給宇文泰，婚約尚未落定，宇文泰便辭世了。之后，可汗又將另一個女兒阿史那氏許給宇文泰之子宇文邕，還未舉辦婚事，北齊也遣使前來求婚。可汗貪圖齊人聘禮豐厚，心生悔意，打算背棄與北周的約定。就在這時，宇文邕命涼州刺史楊薦、武伯王慶等人出使突厥，重新結好。楊薦等人抵達后，差點被突厥人捉了送給北齊。楊薦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也難以打動可汗。碰巧有天雷響起，狂風大作，掀翻御帳穹廬，可汗以為是天譴，終于回心轉意，斷絕了與北齊的往來，與北周正式訂立婚約，送公主阿史那氏去長安。

577年，宇文邕御駕親征滅了北齊，實現北方統一。578年，宇文邕在回長安的途中突發疾病暴斃，年僅36歲。582年，32歲的阿史那皇后去世，隋文帝楊堅為其上謚號“德”，將她與宇文邕合葬于咸陽黃土臺塬上的孝陵。

1993年，孝陵被發現，盡管曾遭到嚴重盜掘，但考古學家們依然在殘存的木棺內找到了包括下頜骨、股骨在內的珍貴遺骸。經過古DNA測序等分子考古學手段的交叉驗證，確認了這正是北周武帝與阿史那皇后的遺骨。

科技考古復原北周武帝宇文邕容貌以及《歷代帝王圖》中的宇文邕。圖片來源：陜西省考古研究院

古代“富貴病”：貴族為何普遍鉛超標？

為了探尋古人的健康狀況與生活方式，文少卿團隊不僅提取了阿史那皇后和北周武帝的股骨樣本，還采集了關中地區十六國至唐代中期的5例貴族樣本和18例平民樣本，共計25個個體的26例股骨，進行鉛、金等元素對比分析。數據揭示了社會階層差異：重金屬中毒，在古代居然是一種“富貴病”。

檢測結果顯示，平民組骨骼中的鉛含量極低，而貴族群體的骨鉛含量則普遍、顯著地高于平民。為什么平民中位值很低，貴族卻深陷重金屬污染？這要從古人吃飯喝酒的器具說起。

先秦以來，上層社會廣泛使用青銅制成的炊具、食器和酒器，或者精美的鉛錫合金器皿。科技考古實測早已證實，當貴族們用這些青銅器加熱燉煮食物，或者長期盛放偏酸性的食物與發酵的酒水時，合金晶界處的鉛極易溶出，悄無聲息地混入美味佳肴中。這種伴隨日常起居的隱性攝入，雖然每次只有一點點，但日積月累，讓整個貴族階層在不知不覺中建立起了比平民高得多的重金屬“底色”。

近30倍的數據：北周皇后的奢華代價

然而，日常飲食器具的微量溶出，根本無法解釋阿史那皇后體內那極其極端的鉛含量。

文少卿團隊發現，阿史那皇后的骨鉛含量高達49.67微克/克，約為平民的29倍，甚至幾乎是和她同吃同住、共享同等宮廷飲食規格的丈夫（26.72微克/克）的兩倍。更詭異的是，她體內還伴隨著異常高的汞（水銀）和金元素。

同為皇室核心，皇后的重金屬為何如此“爆表”？科研人員順藤摸瓜，首先將目光鎖定在了古代貴族女性獨特的日常生活上：化妝。

在古代，白皙的肌膚是貴族女性身份與審美的象征。自春秋戰國時期起，古人就掌握了用白鉛礦制作純凈鉛白的化妝技術。到了北周時期，施粉黛甚至成為了一種被皇家壟斷的特權。《周書》記載，當時的宣帝曾頒布法令，禁止天下民間婦女涂脂抹粉，唯獨允許宮里的女人使用。北朝《齊民要術》中更是點明了鉛粉在化妝品中的不可替代性：“不著胡粉（鉛白），不著人面”，意思是如果不加鉛粉，粉底根本就掛不住臉。更可怕的是，晉代張華《博物志》記載，當時的貴族還流行用胡粉和白石灰調水來染黑鬢發。這意味著，為了維持美麗，皇后可能需要在面部、頸部大面積、高頻次地涂抹含鉛的粉霜，甚至用來染發。

現代生理毒理學表明，雖然皮膚直接吸收無機鉛的比例極低，但危險在于“吸入”和“誤食”。每天撲粉時，極細微的鉛粉塵會懸浮在空氣中被吸入肺部，肺部對鉛的吸收率高達30%到40%；同時，殘留在臉頰、手上的鉛粉，也會隨著吃東西、喝水被吞入腸胃。阿史那皇后容貌美麗，《周書》記載“后有姿貌，善容止”。在長達十余年的宮廷生活中，日復一日，呼吸道與消化道的“雙管齊下”，讓這種危及健康的毒素源源不斷地融入了她的血液，最終死死鎖在了骨頭里。

北周武德皇后阿史那氏的“天元皇太后璽”金印。圖片來源：陜西省考古研究院

求仙問藥：陪葬陶罐里的高鉛污染

除了愛美的代價，另一個讓皇后“慢性中毒”的罪魁禍首，可能是魏晉南北朝時期風靡上流社會的服食丹藥。

《魏書》及《太平廣記》等文獻記載，從北魏道武帝至孝文帝，多位帝王及諸王貴臣均有服食仙丹或寒食散的習慣。此風尚也被西魏及北周皇室貴族深度繼承，西魏權臣宇文泰便曾將礦物丹藥 “三石更生散” 作為珍貴賜品令患病大將服用。北周武帝宇文邕生前長期網羅包括韋節及樓觀道士群體等在內、精通 “爐火中銷鉛” 的道教術士。

在傳統煉丹術中，顏色多變的鉛和汞是絕對的主角，煉丹術甚至直接被叫作“鉛汞術”。這并不是歷史學家的憑空猜測，考古發掘在孝陵的地下給出了最直接的物證。在此次研究中，科學家們檢測了孝陵木棺內出土的一個陶罐里面的泥土，發現其鉛含量竟然高達75.91微克/克，呈現出典型的“點源污染”，而墓室其他地方的泥土鉛含量均屬正常自然水平。這個確鑿的證據表明，這個陶罐在下葬時，極可能盛放著高濃度的含鉛物質，比如當時貴族常吃的丹藥或某種防腐材料。

此前研究表明，北周武帝宇文邕遺骸樣本中33種微量元素后發現，其體內砷、硼、銻的含量超標。史料記載，575—578年，宇文邕生病時“癘氣內蒸，身瘡外發”“身生癩瘡，惡疾而死”，反映出其病痛以皮膚病為主。在研究人員看來，這符合慢性砷中毒的病理表現。

盡管《周書》《北史》中并未記載阿史那皇后的個人生活史，但她生前很有可能曾服用含鉛、汞等礦物成分的丹藥，通過消化道途徑被系統性吸收，導致其骨骼呈現出重金屬的復合富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