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壇周報特約記者吳昊宇發自萊比錫紅牛競技場

“巴列卡諾今晚加油。”在歐協杯舉辦地萊比錫紅牛競技場的媒體電梯里，筆者與幾位巴列卡諾閃電俱樂部的跟隊媒體相互擊掌打氣，然后一位記者糾正我說：“應該喊‘Puto Rayo’”（即西班牙語里最常見的一句粗口，可譯作“混蛋閃電”，即“混蛋巴列卡諾”），這一天從萊比錫市中心的球迷廣場，到位于城市邊緣的紅牛競技場，筆者早已被“Puto Rayo”的歌聲所洗腦，不少球迷還將“混蛋巴列卡諾”的字樣印在衣服上。

在西班牙，“Puto XX”的口號一般是死敵之間互相辱罵時才會用，比如皇馬主場時常喊出的“混蛋巴薩”，諾坎普看臺的球迷也經常會將“混蛋馬德里”掛在嘴邊，至于皇馬和馬競；塞維利亞和皇家貝蒂斯；皇家社會和畢爾巴鄂競技這幾對著名的死敵，當然也會在比賽中經常把“Puto XX”這句口號送給德比對手。而巴列卡諾球迷則直接將自己的球隊稱為“混蛋”，算得上一道最獨樹一幟的風景，這句口號在本賽季歐協杯賽場上被巴列卡諾球迷喊到了土耳其、喊到了希臘和法國，最終喊到了德國萊比錫的決賽賽場。

純粹的街區球隊

西班牙媒體曾經在馬德里街頭做過一次對本地民眾的采訪，問題是：“你最不愿意居住在馬德里的哪一個區？”絕大多數人都選了位于馬德里東南角的巴列卡斯街區，理由有很多，比如巴列卡斯街區房屋過于老舊；偷竊和犯罪率始終居高不下；來自非洲和南美的移民過多等等。對于馬德里巴列卡斯這個位于城市南部，由不計其數的移民構成的街區而言，這里的人民自稱為“混蛋”不僅是一種自嘲精神，也是他們心中的驕傲所在：我們是流氓，是混蛋，是不富裕的打工人，但我們街區的這家俱樂部是本賽季西班牙歐戰走得最遠的球隊，如今全西班牙都在給我們加油，都在喊著“混蛋巴列卡諾”！

置身巴列卡斯街區，你會感覺這里和伯納烏、大都會球場所在的馬德里富人區仿佛兩個世界，房屋鱗次櫛比但基本都無比老舊，街邊充斥著南美人開的小餐館和北非人運營的煙店。在這里，沒人能感覺到任何歐洲都市氣息，卻更像是在南美洲和更多第三世界城市的街頭那般。巴列卡斯街區在馬德里獨具一格，這里人口眾多，絕大多數都是外來移民和工人階級群體，仿佛一處“城中國”那般。這里房屋老舊且基建不佳，房價常年在馬德里排名倒數。

而巴列卡諾閃電俱樂部，則是這個街區人民的最大精神寄托所在。當看到巴列卡諾的主場巴列卡斯球場時，你無法想象這是一支在西甲立足多年，還有機會爭奪歐戰冠軍的球隊，俱樂部主場與周圍的居民樓一樣破舊，迄今為止都沒有開放線上售票渠道，甚至有的時候這座球場的更衣室還沒有熱水供應。當看到巴列卡諾球員們在還比不過小區健身房規模，經常停水的更衣室里慶賀本賽季一場場歐戰賽場的勝利，時不時還能給皇馬巴薩這樣的巨人上一課，這已經很不可思議。哦，還有件事，巴列卡斯球場一面看臺迄今還沒落成，后面就是高大的居民樓，一旦球員射門打偏，居民樓的窗戶就可能遭殃。

作為典型的左翼工人階級球迷群體，巴列卡諾球迷們將自己的街區球隊視作驕傲，這支球隊的預算在西甲幾乎墊底，球場設施只能用粗糙二字形容，一線隊中是一眾世界多地的純草根球員，以及一些皇馬、巴薩、畢爾巴鄂競技等球隊青訓營的棄將，以及自家青訓培養出的幾位球員。雖然設施比較糟糕，但巴列卡諾的青訓在馬德里自治區卻是數一數二，龐大的街區人口和孩子們對球隊的巨大歸屬感，讓巴列卡諾始終不缺少好的青訓苗子。

雖然水晶宮同樣是倫敦工人階級的代表球隊，但在歐協杯決賽賽場上，巴列卡諾全隊身價只有對手的五分之一，且水晶宮陣中至少有三名可以出戰接下來的美加墨世界杯的球員：迪恩·亨德森、馬特塔和耶雷米·皮諾，巴列卡諾陣中則只有一個西斯進入了塞內加爾隊名單，其余球員連初選名單的門都很難摸到，兩相對比之下，還得是巴列卡諾更加“草根”一些。而最終也正是馬特塔這位在人才濟濟的法國隊占據一席之地的鋒將為水晶宮打入制勝進球，也終結了“混蛋巴列卡諾”的夢想。

雖敗猶榮的“混蛋”們

巴列卡諾的“被降維打擊”基本與去年殺入歐協杯決賽的皇家貝蒂斯如出一轍，在英超豪門切爾西面前，貝蒂斯挺了60分鐘遭到逆轉。而這一次巴列卡諾面對全隊總身價五倍于自己的對手，雖然在一些時刻打出了他們敢打敢拼的特點，但沖擊力遠不及英超球隊的閃電軍團無法制造出太多絕佳機會，好容易得到了一些機會，也都被遺憾錯失。在對面身價碾壓自己的鐮田大地和沃頓雙中場面前，閃電也沒能展現出作為西甲球隊的技術優勢，失利也是在所難免。“草根逆襲”的故事在實力差距面前，最終還是沒能發生。

但能站在歐協杯決賽的舞臺上，閃電軍團已經收獲了勝利，這群“混蛋”同樣可以昂首離開。作為工人階級球迷群體代表，閃電球迷們大多沒有太多積蓄，他們在經歷漫長的轉機后才抵達決賽舉辦地萊比錫，有的家庭為了省錢，甚至從街區一路開車抵達德國。筆者在這一天的萊比錫中央廣場上遇到了眾多來自南美的閃電球迷，他們皆是巴列卡諾街區的幾代移民，閃電軍團早已植根他們心中。

“我們并不支持俱樂部的主席普雷薩。”一位來自阿根廷的閃電球迷安東尼奧告訴筆者：“他從來不為球迷著想，至今都不開通線上售票渠道，導致所有人都要排長隊去購買這屆歐協杯決賽的票，有很多人根本買不到票。”雖然俱樂部至今尚未開通線上售票渠道這件事“聽起來挺酷”，但對于閃電本地球迷來說其實并不方便。此外，巴列卡諾主席普雷薩與西班牙極右翼黨派“呼聲黨”走得比較近，該黨派對移民一向持反對態度，這件事也讓左翼為主的閃電球迷很不爽，在他們看來，移民是巴列卡斯這處街區的根本所在，而閃電作為人民的球隊，理應與自己的球迷站在一起。

“這一次我們能夠來到這里，都是球迷群體的貢獻，以及一些球員自掏腰包的資助，管理層基本什么也沒干。”另一位閃電老球迷米格爾說。此前有部分閃電球迷輕信了網上的虛假信息，購買了從巴列卡斯街區前往萊比錫的假大巴票，而最終補償這些球迷損失的，是巴列卡諾球迷群體和閃電球員塞爾吉奧·卡梅略等人，在他們的資助之下，這些球迷最終得以來到萊比錫，為自己球隊歷史性的歐戰決賽加油。

去年歐協杯決賽，切爾西最終靠著強悍的紙面實力，壓過同樣首次殺進歐戰決賽的貝蒂斯奪冠，西媒對此始終頗有微詞，他們指出：歐協杯這項賽事本就應該是草根球隊的舞臺，切爾西這種豪門球隊下來“降維打擊”實在是說不過去。而今年殺入歐協杯決賽的巴列卡諾，其實已經寫就了草根球隊的童話故事，他們從馬德里最貧困的街區走出，在全歐的舞臺上展現自己，從屬于街區人民的球隊到全西班牙的唯一希望，這群“混蛋”足以稱得上雖敗猶榮。作為對手的水晶宮也同樣與他們惺惺相惜，在閃電全隊走上領獎臺領取亞軍獎牌時，不僅水晶宮全隊列隊歡迎，現場水晶宮球迷們同樣送上整齊的掌聲。

當工人階級的水晶宮對上街區隊伍巴列卡諾，實際上已經是歐協杯這項賽事的真諦所在，足球可以是資本的游戲，是政治的工具，世界杯的球票可以被抄到上千萬美金一張，讓大多數人民望而卻步。但足球最本真的一面仍是平民的運動，是連接一個街區、一座城市、一個國家的紐帶。足球屬于世界上所有熱愛這項運動的人們，屬于巴列卡斯街區的這群“混蛋”們，他們有展現自己的權利，他們有昂首離開的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