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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嶺文化,一向是詩人們所熱衷的創作之源,而借一部長篇巨制《秦嶺謠詩》“統攝”一切,既是大膽嘗試,又是艱辛挑戰。從成路在這部長詩所附寫作說明《意象地圖——關于“秦嶺謠詩”》中,我們大致了解他的寫作初衷、寫作構想,及寫作“路徑”,他是以“文化地理清單”,多點連線并串聯成一個意象“地圖”,每一個“點”的原始性被他激活的同時,又再現了層層歷史疊合的鮮活肌理。我認為,成路作為寫作此類史詩性“謠詩”的詩人,面對秦嶺,他是內懷虔誠并有準備的,而一顆強盛的熱忱之心,又絕對不可或缺。
說實話,要完整讀完這部長詩,也是需要如詩人寫作此詩時的超然心態的,但不得不說,為了增強它的可讀性,介入其趣味與神秘性,勢必要在謀篇布局上做足功夫,尤其是要能撼動讀者。顯然,成路不是靠恢宏大詞或廉價煽情來博取閱者興致,他采取了“腳踏實地”的“普適”方式,用一步步走出來或駐足久觀的“實錄”親近了我們,也取信了我們。如這類“大書”,最可貴的,恐怕正是能從整體上迅速在詩人與讀者間建立牢不可破的互信機制,讓讀者決心一路跟隨。所以,從整體布局上,詩人采取的正是對秦嶺的所有“關口”充滿憧憬和疑問的方式,如展開一部歷史長卷,既吸引我們,又不致眼花繚亂。必須說,詩人并不是“邊走邊唱”寫“線性”可串聯的旅行筆記,他對“地理意象”的排布,是立體的,多重的,跳躍的,如星狀分布的天空,又如流動的河流,由近至遠或由遠至近,高低躥跳或內外騰挪,由開卷的“篝火塘”及“茶街”的現實感,再迅速拉遠至原初的“西峽恐龍”“媧山青鎖”“藍田人”的遠古神秘傳說,接著寫秦嶺之“山”,之“水”,之“灣”,之“函谷”,之“溝”……既清晰分述又相互幫襯的地理符號,傳導了一以貫之的文化和思考的氣息。
如果沒有歷史在地理上的沉淀或出沒,秦嶺僅純地理意義,有關它的文化想象力更無從談起。而最重要的,是人,有歷史“名人”,更有默默無聞的普通百姓,還有一切生存其間的事物。詩人在寫“地理”的同時,也在寫“人文”,而更能撩動讀者心扉的,當然是后者。如《山脊上的謠詩》中,《東首之一:邙山翠山峰》寫了峰巔“孤立的高廬”;《東首又一:嵩山臥龍崗》寫了漢室“劉主”和“諸葛”的遺跡;《全寶山》上的一座破庵;《犄角尖》中寫伏牛山高聳的“兩只犄角”及腳夫的“孤旅”;《華山》寫華山雄奇,“龕隱蔽在石隙里”……“人跡”皆已化為石頭的部分,石頭也就有了歷史的生命。成路在寫地理時,所謂的歷史雖是傳說,并非只是山石天然塑形之想象,而是實實在在又神秘的歷史,是歷史的無形與靜音,如《雒水源》中“翻片石,山河冊頁是禹王的斧子”,“光腚的孩兒,繞著圍場轉”,又如《桓水源》中“上古羌人、氐人、藏人戴著氈帽趕著馬匹、牛羊飲水的河畔”,等等。而《漢關》是寫給西漢名將楊仆的,《魏關》是寫給武衛將軍許褚的,讓我驚嘆的,是詩人寫某一“關隘”時,絲毫沒有“現時感”,更沒有“觀光意識”,詩人借歷史之魂在那刻活了回來,完全沉浸其間了,而詩句也讓讀者忘了現代,如《函谷夾輔》中:“晚回的孩子,在殘陽的光暈里搬起泥土燒制的藍磚砌墻”,充滿畫面感。
《秦嶺謠詩》中三個“塑形人”(即“啊哩先生”“腳夫或者姑娘”“一二先生”)的設計,我認為對本詩創作是至關重要的。這三個人對每一節具體境況詩性的營造,既是穿針引線者,也是“攪局者”,要讓平靜的歷史起波瀾,并讓“古人”復活,兼顧神性和哲思的表達,都離不開他們。以我的理解,“啊哩先生”的智慧與洞見,多少類似紀伯倫《先知》中那位即將歸航的智者“亞墨斯達法”,當然在《秦嶺謠詩》里,他更像是通靈者或向人間傳遞“啟示”的人,他在詩中的出現,總能讓詩行的節奏瞬間多出思想的“味道”,及詩性的搖晃,讓敘述中多了急停、跳蕩或陡坡。我認為,詩中的“啊哩先生”不是制造閱讀陷阱或哲學迷霧的人,但又是有著模糊個性和符號的人,可以代表不同的朝代,甚至代表漫長歲月中的一刻之“在場者”,如《崦嵫山》中:“啊哩先生,取塊古時的磚頭壓平卷起的瓣,那上面寫滿了早年骨骸認領書”,“啊哩先生,站立在高車上誦讀銘文的牧風腔調,是宏圖胚芽”。“腳夫或者姑娘”既是神靈,又是思想者、哲學家,還是詩人,在詩中的存在與“啊哩先生”是不一樣的,他更接地根與地氣,而前者更接近于空靈與遙遠,如《閬水源》中:“腳夫,多年前你背負的風車翅膀在代王山上旋轉,電能點亮了大鳳溝的泥土小路”,“腳夫,你把代王山的靈魂擰進江水,含雪光含太陽光的江水清洗生長的歷史裂開的暗縫”。總之,詩中的“塑形人”是不定的,他們的“思想”折射在他們的“行為”中,形成詩性想象空間。
我們可以簡單歸納成路《秦嶺謠詩》的主要特色,它不是“從現代走進歷史”,而是“從歷史走進歷史”,但又不復述歷史本身。它也并不依賴具體故事情節,而是更接近于一場“身體與自然”“意識與歷史”的親密接觸,強調直覺、感官與原始狀態的融合,由此從結構和語言修辭上呈現了更遼闊的流動空間。
成路的《秦嶺謠詩》雖展現原始文化,卻注入了現代活力,我們既能從中讀到遠古的樸拙與神秘,又能感受到不受時間影響的純真、驚奇與欣喜,自然界的巧奪天工與他內心的情感沸騰,是一體的,也是同步的,但他在偉大的秦嶺面前,并非完全的擁抱或融入者,而是保持一定距離,包括仍在行進中的歷史,他始終堅守觀察和思索,正因此,我們感受到秦嶺作為民族的“祖脈”的榮光與魅力的同時,也能意識到它的悲哀、傷痛與不屈。可以說,整部詩集都是由“意象”組成的,這些意象并不故作神秘或生澀,而是貼近生命本體的深刻、細膩與簡約,任由秦嶺沿途事物在詩歌中自然流動,詩人在詩中無半句多余的注釋或“說明”,決不人為美化。所以,我認為,成路的《秦嶺謠詩》是他的“謠詩”系列又一力作,他用醇厚深沉的思想將自然山水提升到了大詩的高度。
(作者系書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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