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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東省作家協會主席黃發有 為《文學現場》題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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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云詩集《縱情懷為馬》序
◎李木生
眾聲喧嘩,他寂寥地歌唱。
他是中國當代詩歌的一個異類,但卻是一種回歸,回歸于“五四”那個新文化創造時的源頭。《縱情懷為馬》是一部可以自立于當代詩壇的詩集,有著獨創的意義與特出的氣象。
作者遲云先生首先是一位有擔當、有抱負的詩人,一種國家情懷、民族情懷與時代情懷,讓他的眼界超越風花雪月與一己瑣屑的咀嚼而具有了人類情懷的大格局。“立軀體以為旗/筆端自有淌出的精血”(《立軀體以為旗》),“真實的詩行扎根泥土/根須觸摸蚯蚓螻蟻甚至蛇鼠的體溫”(《我的詩行》)。正如雪萊所說:“當一個偉大民族覺醒起來,為實現理想或制度上的有益改革時,詩人是最可靠的先驅、伙伴和追隨者。”詩人,首先要是一位與時代、與民眾同脈搏的人,而且要走在黎明時的前沿,將自己的生命化為火把一樣的詩歌,照亮與引導。
沉重的思索化作深邃的思想,讓《縱情懷為馬》有了格外的分量。當代中國詩歌的困境之一,便是思想的缺失、思想的稀薄。遲云讓自己的腳像大樹之根一樣緊緊地扎在現實的大地之上,讓心靈深潛于詩情與哲思的世界中,從而誕生出讓人警醒、讓人思索的詩章。如對于人的異化,《稻草人》入木三分,“稻草的腑臟和冷漠的骨骼/它們,沒有思想沒有靈魂/只有招搖與虛張聲勢/存在于麻雀的驚恐里”。他可以從豪華中看到觸目驚心的“廢墟”,“凱旋門尚沒有頹廢/豪華的慶典仍然在人們心里預演”(《繼續上演著創造廢墟的歷史》)。他發現并痛切著自由喪失的悲劇,“一顆一顆的腦袋已經木化/一片一片的腦袋已經茅草化/他們已經習慣瞻前顧后/進行有規律的搖擺”(《頭顱習慣了集體轉向》);“一神誕生/眾神退位……發音的器官們突然失聲”(《恐懼的夢境》);標準化的腦袋正在批量制造、臺上臺下都成為木偶……而人正在成為廢墟”(《一鱗半爪》);他厭惡轟鳴而過的“膨脹的蜻蜓”,他鄙夷那些耀武揚威的“泡沫”。艾青曾是中國新詩的代表,他主張詩歌要“用最精煉的語言,表達最豐富的思想與情感”。在上海的監獄里他寫下《大堰河》,以一個地主的兒子去歌頌匍匐于地的保姆;而在中華民族最危急的時候,他寫下《雪落在中國的土地上》與《吹號者》;1978年,剛剛“歸來”,艾青便寫下永遠失去自由的《魚化石》,發出對于自由的呼喚。這種將詩人的命運、心靈始終與時代、民眾、歷史息息相連的創造,正是當下新詩走出困境的主途、也是遲云詩歌創作的著力點,并因此而讓他的詩歌有了卓然而立的形象。我們需要曼德斯塔姆的《我們活著,感覺不到自己的國家》,我們需要阿赫瑪托娃的《安魂曲》——因為我們至今還沒有。
那個因展現出“人類不屈不撓的解放形象”而獲諾貝爾文學獎的捷克大詩人塞弗爾特說:“我在寫作時并不覺得自由,不過,我是因為渴望自由而寫作的。”這也許正是遲云寫詩的情景。那些林立的樹椏,在他眼里,都在“申請發言”,盡管樹椏阻攔了黑色的云朵而悲壯地“跌落”、“不再有半點聲息”,甚至“腐爛”,可是這被“跌落”的樹椏卻用“腐爛”“滋養站立的樹干”(《使命與輪回》)。即使“一棵樹的命運,甚至/不及一棵草的歸宿”(《一棵樹的命運不及一棵草的歸宿》),他還是堅定地發現,“每棵樹下都靜臥著一顆不死的靈魂/他們在聚集,等待揭竿的信息”(《風,刮過梁山》),并“聽到了冰層炸裂的聲音”。龐德說,“重要的不是思想,而是思想的深度”,一種執拗的掙脫,一種清醒的逆向,都讓這部詩集有了不同尋常的追尋自由的品格。他在萬木蕭肅的季節,亮著用血染成的紅葉,這種自由,既是個人的,又是民族的;既是當下的,又是時代的。他“渴望像一頭俊俏的梅花鹿/撒歡于涼爽自由的天地”(《盛夏的臆想》),他在“這個總有人喜歡柵欄”的世界里,“只想做一條普通的魚兒/游動在一處不凍的水灣”(《我只想做一條普通的魚兒》)。
反省,自省,與他腳踏大地的深思一起,成為這部詩集的又一特色。這不只是“吾日三省吾身”的修身,而是更具現代意味與關涉詩歌本質的一種境界,尤其在“娛樂至死”、“刻奇”、“犬儒”、“巨嬰”混殖的時期,這種嚴肅的、有著道德追循的反省與自省,特別珍稀。“中國詩歌從哪里獲取自由創造的精神?如何使自己變得強壯起來?向哪里借用力量和自信?那么,所有一切都應當從反思開始……首先要求的是自我對自我進行全面的批判”(林賢治語)。遲云的反省與自省,雖然還沒有達到這樣的自覺,卻是已經開始,并有著認真與誠實的態度。如他在《深夜,我聽到靈異的聲音》一詩里這樣解剖世相也照見自己:“又一次面臨晉升的機遇/又一次具有了失重的感覺/本來是腳踏實地的/本來是內心充盈的/因為欲望的蠱惑/因為周圍密布的機心/沒有聽到公開的咆哮廝殺/卻看到了暗處的刀光鞭影/滲出的血液熏腥了空氣/自己墜入飄浮的云層里/……在虛空的世界深一腳淺一腳/挪行……/當自卑與自尊糾結/失控而無助。”而《分裂之人》則直接面對靈魂的掙扎——我已經是一個分裂之人/上身穿戴西裝領帶進出職場/下身高挽褲腳行走田間堤堰/肉體在城區掙扎/靈魂在鄉村放牧/白天活得緊緊巴巴/晚上在夢中采摘梨棗與地瓜。
這一切的背后,是深情、熱愛、悲憫:對生命與生命的尊嚴,對人類與人類的苦難。那個只以一篇《抒情歌謠集》的序言便動搖了英國古典主義詩學統治的華茲華斯曾說:“詩人是人性的最堅強的保護者,支持者和維護者。他所到之處都播下人的情誼和愛”。遲云正是這樣的一位播種者。那位“瓜爺”,佝僂著,卻還“想把自己的積蓄捐成功德/卻不知到哪里叩響陰陽的門扉”,此時的他讓我們看到往時的祥林嫂。他“喜愛一棵樹”,“因為他恒定地站立著/長年不說一句話/卻吐納著悲天憫人的氣息”,樹即人,人即樹。就連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沙子,也是那樣可愛,它們“讓污濁留下/讓清純通過”。在他的另一本詩集《悲憫的土地》里,這樣的愛與悲憫有著更大規模的開掘,如那首《蛇皮袋子》:“妹夫是扛著蛇皮袋子出門的……落腳在一排低矮潮濕的工棚里/從此袋子開始裝下鋼筋扭曲的聲音/開始裝下挖掘機打夯機疲勞的喘息/蛇皮袋子也記下了粗飯淡湯的無奈/記下黃段子和劣質紙煙的自慰/蛇皮袋子把對工頭的憤怒藏在最底層/生怕它逃出袋口惹是生非/袋子春節前被黑黑瘦瘦的妹夫拎回家/里面有了餿味的衣被浸滿堿花/妹妹抱著骯臟的蛇皮袋子/大顆心痛的淚滴滾落下來。”
與遲云兄相識,曾經因為我的散文。而讀罷《縱情懷為馬》,或許是我們相知的開始。世蒼茫,路正長,祝福之外,我還要送上一條建議:嘗試著多用減法,讓詩意與詩句經歷反復的錘煉與淬火,精粹、再精粹,讓每一首詩都成為“杜鵑啼出的血/海水曬成的鹽”(《縱情懷為馬·我的詩行》)。
(注:遲云,著名詩人,山東出版集團原總編輯,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出版詩集《走上旅途》《行走 穿過思想的樹林》《一只眼睛睡了 一只眼睛醒著》《悲憫的土地》《縱情懷為馬》《潛入沙子的內心》等。曾獲山東省首屆青年益友創作詩歌獎、天津第十九屆“文化杯”全國魯黎詩歌獎一等獎、“百世杯”全國詩歌大賽特別獎,《時代文學》2013年度詩人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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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木生簡介:山東省散文學會副會長,中國孔子基金會講師團專家,濟寧散文學會、淄博市散文學會名譽會長。發表出版散文作品近300萬字,作品曾被《人民文學》《當代》《十月》《大家》《鐘山》《花城》《隨筆》《新華文摘》等刊物重點推介,并入選《三十年散文觀止》、《新中國70年文學叢書散文卷》、《新中國散文典藏》、《中國百年散文》等二百余部選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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