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赫圖阿拉,滿語意為"橫崗"。這個名字第一次落入我生命里,是在中學歷史課本上。那時候我還小,只記住了努爾哈赤這個名字,記住了他在這里建立后金,記住了八旗制度從這里破土而出。可課本上的文字終究是扁平的,像一張褪色的黑白照片,看得見輪廓,卻摸不到溫度。所以當我真正站在這座古城面前的時候,我才恍然明白,有些東西,必須親眼去看,親手去觸,才能真正懂得。
古城依山而建,蘇子河從城下蜿蜒流過,河水清澈,在陽光下泛著碎銀般的光澤。遠處的山巒層層疊疊,像大地的脊梁,把這座城穩穩地托在掌心。我站在城門前,抬頭仰望,朱紅色的城墻在藍天下莊嚴而肅穆,飛檐翹角如鳥翼舒展,仿佛下一秒就要騰空而去。踏入城門的那一刻,我忽然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好像腳下的青石板在微微震動,那是四百年前的馬蹄聲,穿越了漫長的歲月,依然在大地深處回響。
城內的古樹極多,有榆樹,有松柏,有不知名的老槐,每一棵都虬枝盤曲,蒼勁有力,少說也有幾百年的樹齡。陽光透過濃密的枝葉灑下來,在地面上鋪成一片金綠色的光斑,風一吹,光斑便跳動起來,像是時光在地面上寫下的密語。我沿著青石小道慢慢走,腳步聲在寂靜的古城中顯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是在叩問歷史的大門。風從蘇子河上吹來,裹著水汽和草木的清香,拂過我的面頰。我想,這風一定也曾吹過努爾哈赤的臉,吹過八旗將士的戰旗,吹過那些在城中生火做飯的尋常婦人的鬢發。它吹了很久很久,久到把一座城的記憶都揉進了風里。
汗宮大衙門是我在赫圖阿拉城看到的第一座重要建筑。它矗立在城中最高處,八角重檐,氣勢恢宏。導游說,1616年正月初一,努爾哈赤就是在這里登基稱汗,建立后金政權,年號天命。我站在殿前的臺階下,仰頭望去,八角飛檐直指蒼穹,那種磅礴的氣勢讓人不由得屏住呼吸。殿內復原了當年的場景,金黃的御座,朱紅的龍柱,墻上的彩繪壁畫,一切都在無聲地訴說著那個風云激蕩的年代。一個人的雄心,一座城的命運,一個王朝的開端,都凝聚在這座八角殿里。風從殿角的鈴鐸間穿過,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是四百年前的回音,至今未散。
沿著一條幽僻的小路往下走,便到了罕王井。這是全城唯一的一口飲水井,也是我在整座古城里最喜歡的地方。井口不大,用四塊木板圍成方形的井裙,井水清澈見底,倒映著天空和岸邊的老樹。我俯下身去,看見自己的臉在水中輕輕晃動,像是另一個時空里的自己在朝我微笑。
導游說,這口井建于明代早期,以色木和柞木井字形疊壓而成,深達丈余,四百年來從未枯竭。當年城內聚居著兩萬余口百姓,全靠這一口井滋養。我聽了這話,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動。一口井,養活了一座城,也養出了一個王朝。這是怎樣一種力量?或許,真正偉大的東西,從來都不是轟轟烈烈的,而是像這口井一樣,沉默,深邃,源源不絕。
塔克世故居是努爾哈赤父親塔克世的住所,也是努爾哈赤童年生活過的地方。推開那扇古樸的木門,一股混合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撲面而來。院子不大,卻收拾得干凈利落。正屋是一間典型的滿族"口袋房",進門便是萬字炕,炕上鋪著厚厚的氈毯,炕頭擺著一張矮桌,桌上放著一只粗陶茶壺。墻壁是黃泥抹的,屋頂是青灰瓦,煙囪從地面豎起來,和我在書上看到的一模一樣。我坐在炕沿上,用手摸了摸炕面,溫熱而光滑,不知道有多少代人曾在這里坐過,睡過,歡笑過,哭泣過。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墻上畫出一個明亮的方框,方框里浮動著細小的塵埃,像是時間的微粒在空氣中漫游。
導游指著窗戶說,你們看,這窗戶紙是糊在外面的。我湊近一看,果然如此。她又說,滿族還有三大怪:窗戶紙糊在外,養活孩子吊起來,大姑娘叼煙袋。我忍不住笑了,這些在今天看來稀奇古怪的習俗,在四百年前卻是再正常不過的日子。歷史從來不是高高在上的,它就藏在一扇窗戶,一鋪火炕,一只煙袋里,藏在普通人的一日三餐,四季輪回中。風從窗縫里鉆進來,帶著院子里老榆樹的氣息。我想,年幼的努爾哈赤一定也曾坐在這鋪炕上,透過這扇窗戶,望著窗外的天空,想著某個孩子才會想的事情。那時候他還不知道,自己將來會成為一個王朝的開創者。風知道,可風不說。
讓我最沒有想到的,是赫圖阿拉城里竟然有一座文廟。一座女真人的城里,建了一座供奉孔子的廟。這在當時是極其罕見的。導游說,這座文廟建于1615年,是清代第一座孔廟,比后來盛京的文廟還要早。努爾哈赤雖然是馬背上的英雄,卻深知文化的力量。他在這里一邊練兵征戰,一邊推崇儒學,文廟的建立,正是他兼容并蓄,博采眾長的最好證明。
我站在文廟前,看著大成殿上"萬世師表"四個大字,心中忽然涌起一種深深的敬意。一個馬背民族,在刀光劍影中依然不忘對文化的尊崇,這份胸懷,比任何千軍萬馬都更有力量。歷史上有太多靠武力征服天下的人,但最終能坐穩天下的,從來都是那些既能上馬殺敵,又能下馬讀書的人。努爾哈赤懂這個道理,所以他在這里建了文廟,也建了關帝廟,也建了地藏寺。他用一座城,告訴后來的人:真正的強大,不是只有一種面孔。
不遠處的關帝廟同樣令人駐足。這是清代第一座關帝廟,殿內關羽的坐像威武莊嚴,手捋長須,目視前方,仿佛在守護著這座城四百年不倒。香煙繚繞中,我雙手合十,不為求什么,只為這份跨越時空的敬意。
風穿過文廟的回廊,翻動了供桌上的經卷。我忽然覺得,這風不只是風,它是這座城的呼吸,四百年不曾停歇。
午后的陽光正好,廣場上開始了滿族民俗表演。一排朱紅大鼓整齊排列,鼓手們身著鮮艷的滿族服飾,腰扎彩帶,手持鼓槌。隨著一聲號令,鼓聲驟起,沉悶而有力,一下一下,像是大地的心跳。我站在人群中,看鼓槌起落如雨,聽鼓聲回蕩在山谷之間,那種震撼是語言無法形容的。那不僅僅是鼓聲,那是八旗子弟出征前的戰鼓,是一個民族從沉睡中醒來時發出的第一聲吶喊。旁邊還有滿族舞蹈表演,姑娘們身著旗裝,腳踩花盆底鞋,旋轉間裙裾飛揚,像一朵朵盛開的花。一位大姐拉著我一起學滿族傳統游戲"抓嘎啦哈",我笨手笨腳,怎么也抓不住,周圍的游客笑成一片。那一刻,我不再是一個外來的游客,而是真正融入了這片土地的歡樂里。
景區里還有旗袍博物館和滿族民俗博物館,一件件旗袍從清代展到民國,從素樸展到華美,經緯之間串聯起的不僅是服飾的變遷,更是滿漢文化交融的漫長歷程。我在一位老手藝人的攤前停下腳步,看她用靈巧的手指編織一枚盤扣,指尖翻飛間,一朵精致的牡丹便在布面上綻放了。我買了一枚,別在胸前,覺得自己也沾了幾分古韻。風把姑娘們的笑聲吹得很遠,也把鼓聲吹得很遠。我想,四百年前的赫圖阿拉城里,一定也有這樣的笑聲,這樣的鼓聲,這樣的人間煙火。
【作者簡介】
史傳統,資深媒體人、知名評論家;《香港文藝》編委、簽約作家,香港文學藝術研究院研究員,香港書畫院副院長、特聘藝術家。中國國際教育學院文學院客座教授;中國國際新聞雜志社評論專家委員會執行主席。著有學術專著《鶴的鳴叫:論周瑟瑟的詩歌》(春風文藝出版社)、《三十部文學名著賞析》(花山文藝出版社);譚延桐藝術研究三部曲:《譚延桐詩論》《譚延桐文論》《譚延桐畫論》;《再評唐詩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國皇帝》《紅樓夢100個熱點話題解讀》《成語新解與應用》等10幾部;散文集《心湖漣語》;詩集《九州風物吟》。詩歌《雨夜》《暮色》入選《生命的奇跡:2025年中國詩歌精選》。作品散見《芒種》《青年文學家》《香港文藝》《中文學刊》《河南文學》等。先后發表詩歌、散文、文藝評論3000多篇(首),累計1000多萬字。曾榮獲《青年文學家》“優秀作家”稱號。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