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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現代工業與大型基礎設施的“軀體”中,光纖傳感器早已成為不可或缺的“神經系統”。無數光子在玻璃纖維中以每秒近 20 萬公里的速度穿梭,傳遞著極其細微的物理變化。然而,但當它抵達終點、被光電探測器轉化為電信號之后,一切都慢下來了:數據排隊等候處理器,處理器消耗電力,延遲可達微秒量級。
長期以來,這種“光捕捉,電計算”的模式,使系統響應延遲始終難以突破亞微秒量級。邊緣計算把運算從云端挪到了設備旁邊;芯片計算把運算從服務器挪進了芯片;那么,能不能把運算挪進傳感器本身,讓感知和計算同時在光域里發生,探測器讀到的光強直接被轉化為物理量?
5 月 25 日,上海交通大學智能光子學研究中心何祖源教授團隊在《光:科學與應用》(Light: Science & Applications)上發文,給出了肯定的答案。他們不僅做到了,還把系統級延遲壓縮進 3 納秒,光纖傳感系統第一次能以光速完成感知與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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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DOI: 10.1038/s41377-026-02265-x)
被電子芯片拖慢的感知
外界的溫度、應變、振動、扭轉引起光纖中光場的微妙變化,進而發生波長漂移、偏振旋轉、模式重組等,探測端把這些變化轉成電信號,交給數字處理器解調出物理量,這就是光纖傳感的工作鏈路。在這條鏈路上,光在光纖里的傳播只占幾納秒到幾微秒,真正吃掉時間預算的是后端的模數轉換、緩沖、算法解調與結果輸出。
以最常見的光纖布拉格光柵(FBG)傳感器為例,其反射的布拉格波長會隨應變線性偏移,典型靈敏度約為每微應變 1.2 皮米(1.2 pm/με)。這是一個能讓人對精度門檻產生直觀感受的數字:要測出 1 με的應變,系統就必須分辨皮米級波長漂移。要做這件事,傳統方案要么依賴昂貴龐大的光譜分析儀(OSA),要么用龐德–德雷弗–霍爾(PDH)鎖定這類復雜解調技術。
過去十幾年,業界改進這一環節的主要思路是,讓電子部分跑得更快:把信號處理器換成現場可編程門陣列(FPGA)、圖形處理器(GPU)甚至神經網絡做實時解調。這些方法都能壓縮延遲,但根本架構沒變:光信號必須先變成電,然后被電子設備處理。
而且,這條路徑還有硬天花板。光電轉換有響應時間,數字處理有時鐘周期,系統級延遲在亞微秒一線就很難再壓低。對那些發生在納秒級的物理事件,比如爆轟沖擊波、閃電瞬態、激光燒蝕、聚變等離子體擾動等,傳統光纖傳感即便“感受到了”,也來不及“理解”。
更深的問題是規模。當一根光纖上搭載幾十甚至上百個傳感點,需要同時解調,電子計算資源消耗呈線性增長。大規模、密集部署的傳感網絡對功耗與延遲的要求,與傳統架構構成結構性沖突。
跳過電子計算的想法本身并不新。過去幾年,光學計算這個領域已經出現了一些進展。
2018 年,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的阿伊多甘·奧茲坎(Aydogan Ozcan)團隊在《科學》(Science)上發表了衍射深度神經網絡(D2NN)的工作,用一組精心設計的衍射表面替代矩陣乘法,讓光在通過幾層透明板的過程中自動完成圖像分類。此后幾年,衍射神經網絡、片上光神經網絡、自由空間光學計算等方向密集涌現。
但該團隊后續工作基本集中在了圖像分類、相位成像、目標識別等視覺任務。原因不難理解。這類任務對精度要求相對寬容。可精密測量不一樣,FBG 的皮米級波長門檻擺在那里,差一個數量級,就是測量失敗。
對于光纖傳感領域,則有另一條進化路徑。早期的散斑光譜儀證明了多模光纖(MMF)可以當作一種被動的光譜編碼器,但解調過程依賴相機采圖與數字算法重建,未能消除延遲和功耗。即便加入機器學習,精度有所提升,電子計算的鏈路反而變得更長。
兩個社區都試圖繞開同一個瓶頸。然而,光計算的傳感精度不夠,光纖傳感又難以擺脫電子依賴。智能光子學研究中心的研究團隊由此開發了 AOFS-IC(包含傳感器內計算的全光纖傳感架構),他們想要解決的,正是前者都沒能繞開的障礙。
兩層巧思:在“光學迷宮”里完成極速解調
AOFS-IC 的構成包括傳感光纖(FBG 或多模光纖)和散射介質(一段幾十厘米到數米的多模光纖)、衍射光學網絡(ODN),以及光電探測器。攜帶傳感信息的光信號通過錯位熔接進入散射介質,光信號從頭到尾不離開光域,探測器讀到的光強大小,直接就是被測物理量的值。
整套系統的架構看起來不復雜,但其能成立,關鍵在兩層巧思。
第一層是讓散射介質替光計算,以此實現減負。多模光纖本身就是一個高度敏感的“放大器”。光場進入 MMF 后,數十上百個傳輸模式之間相互干涉,產生看似隨機的散斑圖樣。光場任何微小的變化都會讓散斑隨之發生顯著且確定的改變。
研究團隊稱之非線性高維投影,這使 MMF 把識別微小變化的任務,從 ODN 很難實現的光場參數空間轉換到了散斑強度空間。其本質是用 MMF 的物理特性預先完成了一道復雜的非線性編碼。
更重要的是,這種編碼具有漸進性:散斑圖樣會隨物理量連續變化而非跳躍突變。后續的解碼網絡只需要用極少的標定點,在實驗中,研究者只用了 4 個應變狀態,就能線性插值出整個量程的響應。
第二層是讓 ODN 只做光強回歸。經過 MMF 編碼后的散斑進入由空間光調制器(SLM)實現的衍射光學網絡。這一層不需要完成圖像分類或特征提取,只需要把散斑變換成“在某個指定位置的光強與被測物理量成線性關系”,目標被大大簡化。訓練方式上,團隊用遺傳算法進行端到端的原位訓練,不需要對實際光路做精確的物理建模。校準是一次性的數字優化,運行時完全在光域里完成。
實驗數據顯示,在 150 με量程內,FBG 應變傳感的分辨率達到了 2.78 με,量程擴展到 2.5 毫應變(mε)后依然保持線性響應,分辨率為 0.07 mε;在 95 納應變(nε)量程內,分辨率已達到亞納應變級別;多模光纖的 9 個離散扭轉狀態分類 100% 準確;同一根 MMF 上同時解調應變與扭轉,精度達到 2.28 με / 0.74°。
綜合來看,0.5 米多模光纖的傳播延遲為 2.44 納秒,加上自由空間衍射約 0.08 納秒,合計不超過 3 納秒,比傳統光纖傳感系統快兩個數量級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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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雙參數傳感實驗裝置(來源:DOI: 10.1038/s41377-026-02265
為驗證這套架構在多維度復雜任務中的潛力,團隊專門設計了一個三自由度(3-DOF)工業機械臂的動態追蹤實驗。這其實已觸及現代機器人感知的核心痛點之一:多路復用與并行計算。
在傳統的機械臂本體感受系統中,要知道各個關節彎曲了多少度,通常需要在每個關節處單獨安裝傳感器,并將數據排著隊傳回中央處理器進行串行解算。但在 AOFS-IC 架構下,團隊僅使用一段多模光纖,就能同時感知機械臂的三個獨立關節。
當機械臂在三維空間中連續揮舞、旋轉時,三個關節的姿態變化疊加在一起,光纖內部會產生極其復雜的光場耦合。面對這種混合多維度信息的“散斑亂碼”,ODN 展現出驚人的空間并行處理能力:光束在穿過“迷宮”的瞬間,直接在接收端自動分流,精準投射到了代表不同關節角度的三個探測區域。
實驗結果顯示,系統能夠實時、連續地追蹤機械臂的三維姿態,整體關節角度的均方根誤差僅約為 1.7°。這意味著,系統用同一次光速傳播,就能在光域內“一口氣”解調出三個獨立的物理自由度。證實了在底層物理層面,這套全光架構有能力為復雜機械結構提供瞬時、高維形態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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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DOI: 10.1038/s41377-026-02265-x)
十年積累,打通高精度傳感與光計算的結界
這項工作出自光子學與通信全國重點實驗室,何祖源教授擔任實驗室主任,他曾長期研究超高精度 FBG 傳感和分布式傳感,從東京大學回國,加入上海交通大學后,團隊在分布式聲學傳感、布里淵光時域分析、相位噪聲補償式光頻域反射等方向積累了精度底座,他們對“納應變級分辨率”的執著也來源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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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何祖源(來源:智能光子學研究中心)
2019 年前后,團隊主導推動的散斑計算光譜儀系列,從基礎的 MMF 光譜儀,到融合光頻梳的高動態范圍波長計,再到 2024 年的全光纖計算偏振光譜儀,進一步強化了散斑有希望成為高維編碼器的學術認知。近年來,他們圍繞傳統高精度光纖傳感,以及基于散斑的計算感知分別建立起成熟的技術線路。AOFS-IC 完成了對二者的融合,也加入了光計算這一新元素。
放在更大的領域圖景里,這項工作不屬于衍射神經網絡的應用擴展,也并非對光纖傳感性能的常規優化。研究人員找到了“散射介質作為非線性預編碼”這一中間層,進而第一系統性地在兩個平行社區間搭建了一座橋梁,讓光神經網絡不必完全達到傳感所需的高精度,只需在簡化后的任務上做線性回歸。
未竟之處,以及為物理 AI 植入光子神經的可能
不過,這套系統可能仍有優化空間。首先是核心器件的妥協。演示中使用的空間光調制器(SLM)體積龐大,且需要主動供電驅動,功耗較高。這在某種程度上背離了“無電子計算”的初衷。雖然團隊也討論了用被動相位板替代的可行性,但仍需等待真正的工程驗證。
另外,MMF 散斑對物理狀態極為敏感,這是優勢也是問題:一旦光纖被替換、重接或劇烈彎曲,整套光學網絡就必須推倒重練。盡管在受控環境下,系統 24 小時的散斑相關性維持在 0.98 以上,但其在真實部署中的長期穩定性與環境魯棒性,還需要真實部署來檢驗。
精度與量程之間的權衡也是問題。在追求大量程時,分辨率必然會出現妥協。這受限于光電探測器固有的動態范圍與噪聲水平,這不是光學結構能完全解決的問題。而且,在機械臂監測等復雜任務中,團隊用相機做了結果驗證,然而,相機的低幀率在無形中壓縮了全光計算“納秒級延遲”的核心優勢;真正能發揮極速特性的探測器版本,目前僅在特定基礎實驗中亮過相。
如果我們把“納秒級響應”與“零電子依賴”這兩大極致性能投射到現實場景中,這套系統將在一些此前難以抵達的場景發揮極大作用。
在核極值環境中,強中子輻射足以摧毀任何常規電子器件。AOFS-IC 系統具備前端感知、全光解調、無電子等特性,結合玻璃光纖的天然抗輻射性能,有望提供目前唯一可行的監測方案。此外,AOFS-IC 小于 3 納秒的超低延遲,還恰好精準切入了應力波傳播這一稍縱即逝的時間窗口。
理論上,將此類光纖植入材料內部,人類將首次擁有實時追蹤爆炸沖擊波陣面的能力。對于橋梁、深空探測器等壽命長達數十年的大型結構,如果整條傳感監測鏈路能夠完全剔除電子節點,就從根本上避免了電子元器件老化、雷擊損毀以及強電磁干擾等問題,
當然,沿著論文中的機械臂應用進一步拓展,AOFS-IC 最具想象力的破局點,或許在于物理 AI。
機器大腦的“認知智能”突飛猛進,但當 AI 試圖以實體形態介入真實物理世界時,卻面臨感知與運動控制的延遲問題,這受限于冗長的電子鏈路。在面對復雜地形,或用機械手捏取脆弱物體等場景中,這種感知延遲往往會導致動作失真、影響任務完成,甚至可能引發更嚴重的后果。
人類能在瞬間憑借本能接住飛來的物體,是因為我們擁有獨立于大腦之外、極速響應的“脊髓反射弧”。AOFS-IC 展現的,正是為物理 AI 構建“光子反射弧”的潛力。
試想一下,如果未來機器人的觸覺網絡和本體姿態感知由多模光纖構成,物理世界的每一次觸碰、變形與受力,都能在光纖中以光速完成編碼,在傳感器內直接“算”出結果。這就將 AI 最底層的物理感知計算,完全卸載到了硬件物理層。不僅為機器人節省海量的算力與功耗,更有可能賦予其超越碳基生物的神經響應速度。
把沉重的計算負擔從電域挪進光域后,AOFS-IC 不僅讓傳感鏈路第一次真正進入納秒尺度,也為未來物理 AI 走向極致敏捷,提供了一種全新的硬件策略。
參考內容: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377-026-02265-x
運營/排版:何晨龍
注:封面/首圖由 AI 輔助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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