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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哥是我辦公室的一位老大哥,五十多歲了,中等個子、圓頭圓臉,身形消瘦,沒有中年發福的大腹便便,因此顯得比同齡人年輕許多。
年哥年輕時是單位的水電工,早年間單位是自負盈虧性質的,有附屬經營的賓館和市場,他就負責單位及賓館、市場的水電維護維修,忙得腳不沾地。
后來單位改制,賓館、市場和單位脫離,單位轉為事業單位,業務也單純了許多,年哥不再在一線奔波,他也開始坐辦公室了。
但年哥是個閑不下來的人。單位設有職工灶,單位提供灶具,食材購置及餐食準備皆由職工自助解決,年哥便主動承擔了這一項工作。
他還主動包攬了很多雜務。比如:打理綠植、下班關電閘、鎖門、打掃公共區域等。這些事務并不屬于年哥的工作范疇,但眼里有活的年哥總是一聲不吭地去干這些事情。當他經常這樣做了,人們慢慢理所當然地認定這是他的分內事。
你看,年哥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勤快、老好、不計較個人得失,也是一個爭氣的人。他總覺得自己總要對單位有點貢獻,才能匹配得上國家給自己發放的這些工資。
年哥每天提前一個小時到單位,打掃完公共區域,然后去菜市場買菜,回到辦公樓就一頭扎進廚房準備午飯。他坐在辦公室時間并不多,在辦公室時也常常和我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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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為AI生成
年哥是一個有故事的人,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他曾在精神衛生醫院的一段經歷。
年哥幾年前被姐姐送進了精神衛生醫院,因為他持續多年夜里無法安睡。
年哥失眠有一個誘因:他年輕時在一次電工操作時因經驗主義,違反了安全操作規范,被電擊中。他手持著切割機,在通電的一瞬間,強大的電流像猛虎一樣躥進他的體內,一口一口吞噬他,他用盡全力也逃不出電流織就的天羅地網。在同事趕來之前他曾一度放棄了掙扎,絕望地等待最后的時刻。
年哥后來被救了下來,但也受到了驚嚇,很長時間生活在驚恐中。而另外一個更深遠的影響,是年哥再次拿起各種操作工具時,沒有了往日的篤定和自如。
年哥說他之前對自己的手藝很有信心,同事也很信賴他,家里有水、電故障都會請他去維修,但這次事故之后,同事再也沒有請過他了。
他說自己是高敏感人群,內耗嚴重,很在意別人的看法,也渴望得到他人的認可。時過境遷,他理解同事們是愛護他,經歷過這樣的創傷,不愿意再過多麻煩他。但當時他沒有這樣解讀,他認為同事對他的專業能力產生了質疑。
他陷在“被大家質疑”的情緒漩渦中,每天都暗自較勁,想證明自己,因更在意同事的肯定而更內耗。他人的一句話、一個眼神都能引發他內心的海嘯。夜深人靜時分,他一遍一遍在腦中復盤、分析,久而久之,年哥就失眠了。夜里無法入睡,心臟負荷重,好幾次感到胸痛,被緊急送到醫院,但做過各種檢查后,確認機體并沒有大礙。休息不好,白天精神緊張,更為敏感,就這樣惡性循環,精神長期緊繃,導致了一場曠日持久的情緒疾病。
年哥住進了精神衛生醫院,結識了形形色色的病友。
有一個病友有著很體面的工作,工資待遇優渥。但他總是滿腹牢騷,對社會不滿,對身邊人不滿,懟天懟地懟空氣。家人無法忍受,把他送到這里。
還有一個十幾歲來自西北邊陲的孩子,父母因突發事故去世了,孩子精神受了創傷,他的兄嫂把他送到這里。年哥入院時那個孩子已經在醫院住了很多年,言語之間看不出異樣。孩子想家,逢年過節他打電話央求兄嫂接他回家,但兄嫂總是婉拒,孩子像被世界遺忘了似的,孤獨地生活在這片“孤島”上。
年哥說醫院生活很規律,每天很早起床,有軍訓一樣的晨練,有乒乓球室,病友可以切磋球藝。一下午時間所有病人排排坐聽講座,晚飯后不久,病區熄燈、統一就寢。
生活枯燥、單調,這不是最難熬的,最難熬的是接受電療。
這家醫院是西北地區唯一的一所擁有電療技術的精神衛生醫院,主治醫生給年哥安排了十五次電療療程。
年哥對電療很抗拒。電療的過程其實并不痛苦:病人被麻醉,在無知覺的狀態下進行。痛苦的是電療前后精神上的煎熬。
因為早年的經歷,那插滿電線的儀器讓他一遍遍想起那個電流織成的天羅地網及瀕死的絕望感。
而電療之后的四十分鐘,在這個緩慢清醒的過程,年哥意識混沌,眼前一片朦朧。耳邊的各種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年哥感覺自己漂浮在無涯的荒野,被巨大的空虛包裹。
當徹底清醒后,他的一部分記憶也被清除了,他想不起來自己身在何處,也不知道自己剛剛經歷了什么,不僅是當下的記憶,很久之前的記憶——開心的、痛苦的都在腦中被抹去了。
年哥不喜歡這種感覺,像失控一樣,他對自己的人生失去了控制。
做了四次電療之后,年哥想停止療程,想逃離這個地方,但病區是封閉的,厚重的電子門將這里和外界隔絕,沒有監護人認領,他根本出不去。年哥央求姐姐接自己出去,但姐姐認為年哥應該配合治療,拒絕了他。
無奈的年哥只好給處了半輩子的海哥打電話,請求海哥開車來接自己,一生爭氣的他還給海哥打了幾百塊錢,算作油費。但最終年哥還是被姐姐接出來了。逃離醫院后的年哥由姐姐陪著,去商場買了一身新衣,并和全家人吃了一頓火鍋。
但這些事年哥很快就忘記了,他看著手機上海哥拒收的錢,想不起來是怎么回事。他以為自己欠海哥錢,過了很久才鼓起勇氣詢問海哥,海哥才告知了他來龍去脈。
很長時間,這段記憶才慢慢恢復,連同被電療抹去的很多記憶,在年哥腦海中顯影。
經此一“役”后,年哥整個人松弛了下來,困擾了他很多年的睡眠問題也慢慢解決了。
年哥認為,一方面,是電療起到了治病的效果。人腦是一臺運行精密的儀器,發病時大腦某部分運行偏離了軌道,經過電擊治療,起到一定的糾正作用。也或許是喪失的記憶里包含因焦慮失眠帶來的痛苦,忘掉了那部分痛苦,人輕松了許多。
另一方面,年哥有了這一段經歷后,認知改變了:他不再在意別人對自己的看法,也不再渴望得到他人的認可。年輕時追求的事業、家庭、人生成功的執念統統放下了。也或許是他對成功的定義改變了。
總之,吞噬他的電流和抹去他記憶的電流短兵相接,輕舟已過萬重山。
現在的年哥自洽、放松,在辦公室的時候常常像訴說別人的故事一樣對我說起他的過往,我的成長軌跡和他并不相同,但他內心走過的那些彎路、渴望被他人認可的執著,我年輕時也經歷過。
人啊,要活得足夠長,那些你曾走不出的困境,會在某一個醍醐灌頂的時刻,讓你跳脫出來,以一個俯瞰者的角度全局觀望,讓你對自己的人生形成不同的理解。這是勇敢者的游戲。
現在的年哥,不管是在廚房中忙碌地洗切,還是在綠植前溫柔地撫弄,都那樣氣定神閑,他終于認可了現在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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