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沙的宰牲節,已經不再是種族滅絕之前的模樣。可我們仍會慶祝“這個宰牲節,我們會盡量簡單地過,哪怕只找回一點點過去的傳統。”一名加沙居民說。
![]()
在加沙,宰牲節一向被稱為“大節”,因為它的慶祝規模比開齋節更盛大。宰牲節也被稱為“獻祭節”,紀念易卜拉欣出于對真主的順從,愿意獻出自己的兒子。它是伊斯蘭教最重要的節日,在伊斯蘭歷都爾黑哲月初十、朝覲期間開始。
讓人們格外期待這個節日的一個重要儀式,就是獻祭。每到節日前幾天,許多家庭都會帶著孩子去農場挑選獻祭用的牲畜,通常是小牛或羊。街上滿是運送牲畜的卡車,孩子們追在車旁奔跑,興奮地笑鬧。
盡管長期封鎖令人窒息,經濟狀況艱難,獻祭牲畜的價格也一路上漲,但加沙人過去仍緊緊抓住這一傳統。牲畜價格飆升,原因包括以色列限制凱雷姆沙洛姆商業口岸,導致加沙飼料短缺,以及進口成本上升。
![]()
獻祭這一儀式,源于先知易卜拉欣順從真主、愿意獻出兒子的故事,后來真主以一只公羊替代了他的兒子。正因如此,只要條件允許,許多家庭都會盡力完成獻祭。即便經濟極其拮據,有些人也會選擇分期付款購買獻祭牲畜。僅在2021年,加沙被獻祭的小牛數量就在13000到15000頭之間,羊約為20000到25000只。
過去,加沙的家中還會擺上體現宰牲節氛圍的裝飾,比如天房模型和小山羊擺件。家人們圍坐在電視機前,觀看朝覲者完成神圣儀式,聆聽贊詞誦念。也有人會給那些有幸前往麥加朝覲的親友打電話,隔著遠方分享那種宗教氛圍。
市場里總是擺滿節日食品,包括堅果、巧克力、卡阿克、瑪阿穆爾和哈勒庫姆。孩子們在母親陪伴下,興沖沖地去買新衣服,為過節做準備。
而宰牲節最有意義的部分,往往出現在獻祭之后。節日禮拜一結束,家家戶戶就會聚在一起,準備并分享一種與宰牲節密切相關的傳統早餐:用獻祭的小牛或羊的肝臟,配橄欖油煎熟,再搭配薩吉薄餅食用。
![]()
之后,家人們還會花上幾個小時,把獻祭的肉分裝好,送給親戚和有需要的人。這些肉也會被廣泛做成傳統菜肴,例如卡布薩、馬克盧巴和烤肉,進一步強化這個節日所代表的慷慨與福分。
但在過去兩年里,加沙人被剝奪了那些曾讓宰牲節變得特別的儀式。對超過200萬加沙人來說,在饑荒的殘酷現實中,連“新鮮肉”都幾乎成了無法想象的東西——我們甚至連面粉都沒有。就連卡阿克和瑪阿穆爾這樣原本常見的食物,也成了遙不可及的奢侈品。
孩子們買不了新衣服,甚至不敢出門,因為害怕轟炸。無論是觀看麥加的朝覲者,還是在家中過節,都已無從談起,因為人們腦中只剩下如何活下去。密集轟炸、流離失所和嚴重傷亡之下,宰牲節失去了原有的意義和價值。對我們來說,它只是又一個哀悼和受苦的日子——一個讓人痛苦回想起,過去如何與摯愛親人一起過節、如何用獻祭的肉準備美味食物的日子。
今年,我們將在停火之下迎來宰牲節。許多加沙人原本希望,停火能讓他們像戰前那樣過節。但如今我們面對的現實,幾乎讓那些曾使這個節日與眾不同的儀式都無法重現。
![]()
以色列如今通過所謂“黃線”控制著加沙地帶一半以上的區域,數十萬加沙人因此無法返回家園,只能繼續忍受流離失所的苦澀,卻不知道何時才能回去。除此之外,在以色列摧毀家園之后,仍有超過100萬人住在條件不斷惡化的帳篷里。那些房屋,原本正是他們為節日裝點的地方,贊詞聲曾在屋內回蕩,一家人也曾圍坐在擺滿新鮮獻祭肉菜肴的餐桌旁。
神圣的獻祭儀式,如今同樣遙不可及。雖然偶爾還能見到羊,但數量極少,價格也遠遠超出大多數家庭的承受能力。現在,一只羊的價格可超過5000美元。戰爭重創了加沙的畜牧業,私人農場和全部5家飼料廠都遭到毀壞。《中東之眼》援引加沙工商會的數據稱,自2023年10月戰爭爆發以來,在以色列的襲擊以及對貨物和農業物資流動限制的影響下,加沙超過90%的畜牧業已被摧毀或受損。加沙農業部的統計還顯示,自戰爭開始以來,已有57000只羊和山羊死亡。以色列仍在阻止牲畜和農民恢復生產所需飼料進入加沙。
此外,連續第三年,加沙人無法外出朝覲,因為以色列繼續限制拉法口岸。獲準離開的人數極為有限,主要是病人及其陪同人員,每天大約8到10人。許多加沙人認為,這種限制侵犯了宗教自由,因為他們長期以來一直熱切期待能夠完成朝覲儀式。還有一些人已經等待多年,因為朝覲名額通過抽簽分配,而傳統上通常優先考慮老年人。
盡管如此,許多加沙人依然抱有希望。對不少人來說,至少今年的節日沒有轟炸,也沒有流血。他們把這次過節看作一個機會,哪怕只能用最簡單的方式,也要重新喚回節日的氣息。
![]()
20歲的阿亞特·哈穆達告訴我,盡管現實依舊艱難——她在2023年12月以色列軍隊對她所在社區宰通區發動軍事行動后失去了家,如今只能住在帳篷里——但她仍認為,今年的宰牲節比戰爭期間經歷的那幾個節日要好得多。“2024年和2025年的宰牲節,幾乎像是根本沒有來過。那時候,轟炸、流離失所和饑荒就是每天的現實。連面包都沒有,我們又怎么會去想肉呢?我們完全感受不到節日氣氛:沒有新衣服,沒有糖果,沒有卡阿克,也沒有瑪阿穆爾。
那些日子沉重得讓人難以承受……今年的情況輕松了一些,戰爭暫停了,也沒有新的流離失所,雖然物價飛漲,但至少能買到食物和一些甜食。“可不知為什么,這個節日還是不完整。缺失的是那座已經被毀掉的家,是因流離失所而四散的家庭團聚,也是住在帳篷里這種與節日歡樂格格不入的現實。就連我們已經兩年吃不到的肉,現在仍然很少見,即便有,也常常價格高昂,而且是冷凍的。
獻祭用的牲畜更是幾乎看不到……這個宰牲節,我們會盡量簡單地過,哪怕只找回一點點過去的傳統。我們會和家人到海邊相聚,用人道援助包里的罐頭肉做烤肉;也會裝飾帳篷,準備卡阿克和節日甜點,并到流離失所營地里的臨時清真寺參加宰牲節禮拜。我們會穿戴整齊,進行一些簡單的走訪,在僅有的條件里盡量創造一點快樂時刻。”
而22歲的里哈卜·阿布·拉伊達在我第一次問起她如何看待這個節日時,則帶著痛感,把眼前的處境與戰爭前她記憶中的宰牲節作了比較。“戰爭前,宰牲節完全不是現在這樣。我們的家溫暖而充滿生氣。我們會用羊的裝飾品和漂亮的燈飾布置房間。全家人一個不少地聚在一起,家里總是充滿歡樂和來往的客人。餐桌上擺滿了我們喜歡的一切——甜食、卡阿克。每當親戚和鄰居來訪,還會帶來更多獻祭肉,直到冰箱都裝滿。我們會做自己最喜歡的菜,比如烤肉,在笑聲和美好的家庭團聚中度過時光。”
![]()
阿布·拉伊達說,盡管今年的宰牲節是在停火期間到來,但住在遠離家鄉的帳篷里,仍讓她和家人很難感受到節日的喜悅。她原本居住的巴尼蘇海拉地區,如今已處于以色列控制之下。“我們原本希望,這個節日能回到那個讓我們無比想念的社區,但現在,連這樣一個簡單的愿望都像是不可能實現了。
當然,這個節日也許比戰爭中的那幾個節日稍微好一點。至少停火讓殺戮停止了,也讓食物得以進入,但我們最根本的痛苦仍然沒有消失。“這兩年來,我們一直離開自己的土地,住在汗尤尼斯馬瓦西地區擁擠的營地里,那里的生活連最基本的必需品都缺乏。除此之外,我們還要忍受老鼠、昆蟲和跳蚤,生活簡直像地獄一樣……我們已經無法像戰前那樣慶祝宰牲節,因為這個節日最核心、最神圣的獻祭儀式——也正是節日名稱的來源——如今已經缺失了。
過去我們用新鮮肉準備的盛宴也沒有了,那種味道我們幾乎都快忘了。不過,我還是會盡量把帳篷打掃干凈、裝飾起來,幫媽媽烤卡阿克,再準備一些小盒裝的巧克力和甜食,分給孩子們。”
盡管承受著這一切,阿布·拉伊達仍不愿放棄在有限條件下慶祝節日的機會。她最后說:“和世界其他地方相比,我們的慶祝也許很簡單,但對我來說,這仍然是守住希望和韌性的重要方式——它讓人知道,即使在最艱難的處境里,我們依然可以抓住宰牲節的精神。”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