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嘉興日報)
轉自:嘉興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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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一直問我,古籍修復是個什么概念?我會形容,就像一個媽媽給小孩子穿衣服。書就像一個小孩子,他沒有自己的動手能力,只能依靠你,媽媽給他穿什么他就穿什么。如果媽媽不稱職的話,那他就永遠不舒服。”
5月24日下午,嘉興書城一樓閱讀階梯區坐滿了人,他們中很多是年輕的面孔,來聆聽汪帆的“古書隨想”。
明代周嘉胄《裝潢志》中說,“古籍重裱如病延醫”,每一本舊書都是歷經風霜的“老者”,修復便是為它們診病療傷、延續生命。
從2007年入行,汪帆把人生中最豐盈的歲月交付給西湖孤山路28號那盞臺燈。她是首批“浙江省文物修復名匠”、《鏘鏘行天下》中娓娓道來的嘉賓,她更是一位以指尖與時光對話的古籍守護者,她的《補書》榮獲了2025年度“中國好書”。
數量曾經少于大熊貓
汪帆先給出的是一個冷數字,“古籍修復是極為冷門的行業,2007年我入行時,全國專業古籍修復師不足百人,數量甚至少于大熊貓;歷經十九年行業人才培養,如今真正從事古籍修復的人,不足兩千人。”
冷門到什么程度?她接著分享:“正因行業小眾,市面上沒有專為修復定制的成套專用工具,絕大多數工具都是歷代修復匠人因地制宜、就地取材挑選而來的。”
她帶讀者走近她的補書“武器庫”:從花費重金收藏的民國錯金剪刀、歐洲中古裁紙刀,到形似廚具卻暗藏妙用的實木敲棒、弧形鏡面榔頭、老式蒸籠等;從被理發師“溢價售賣”的美發噴壺,到跨界復用的老式獸醫銅制工具,一件件看似尋常的器物,都是修復師修繕古卷的得力伙伴。
“里面還有各種各樣的工具,都是我工作了近20年收藏下來的。”
她還風趣地分享他們這個領域的趣事。“早期,我們修復師里所有的人都是女生,早些年大家還比較年輕,而且打扮都還比較時尚。很多媒體來采訪我們的時候,一進來就會說:啊,你們都這么年輕,這么時尚。”不知何時,古籍修復師在很多人眼里成了“戴著厚眼鏡、一身工裝”的白發老者。
她還談起外界常調侃古籍修復室酷似餐館后廚,因為室內擺放蒸籠、電磁爐、攪拌器具與大功率排風扇,日常修復需頻繁用水汽處理古籍,大功率風扇用于排散濕氣,種種器具在外人看來新奇,卻是修復工作不可或缺的標配。
紙的事,比書的事更纏人
轉到材料,她的語氣從“玩工具”切到“較真”。
“從我2007年開始修復的時候,我就知道一件事情,我這輩子可能要跟兩樣東西打交道。一是用來修書的紙,二是原來書頁的紙。”
做好古籍修復,首要便是吃透修復材料。《補書》之前,汪帆出過一本書叫《尋紙》。為了給殘破的古籍找到最契合的“療愈”材料,她的足跡曾深入西藏的雪域、新疆的綠洲、安徽的村落和江西的竹林。
“《補書》的封面打開來后,就有一句話叫‘尋得好紙去補書’。這兩本書是一個閉環。”
“很多人誤以為古籍修復只用普通宣紙,實則大錯特錯。”安徽宣紙由青檀皮搭配沙田稻草制成,僅能適配部分古籍;西藏獨有的狼毒紙,各地古法竹紙、皮紙等,纖維結構、質地厚薄天差地別,僅憑經驗極易判斷失誤,“如今修復選材,既要依托從業經驗,更要借助顯微鏡、紙張檢測儀等儀器,觀察紙張纖維結構,精準判定紙張原料與年代。”
只有摸清紙張品性,才能做好無痕修復。目前她所在單位(浙江圖書館)館藏數百種手工修復用紙,涵蓋全國各地不同產地古法紙張,品類齊全,足以適配各類古籍修繕需求——但隨即她也“補刀”:“即便坐擁數百種修復用紙,業內依舊長期面臨無適配古紙可用的修復難題。”
怎么解決?她說調色摒棄化工染料,沿用傳統天然植物染料調配紙色,板栗外殼、紅茶皆是常用原料,做舊也不再靠院子里的風吹日曬。
“過去一些博物館的老師在修古字畫的時候,會把綾絹和紙張掛在屋檐下,讓日光曬,通過風吹日曬,讓它加速老化。現在我們不需要這樣,因為我們有了新的儀器,叫老化實驗箱。”依托機器時長置換歲月痕跡,短短數日便能模擬數十年自然老化的效果,讓新紙的顏色和強度趨同于老紙。
紙張的厚薄、肌理的疏密、纖維的走向,都需要反復的比對與心手合一的感知。修文瀾閣《四庫全書》那次,他們團隊遠赴江西鉛山古法紙坊,“前后試制6500余張手工紙”,反復比對紋路、色澤、厚度,只為做到盡量接近。
古籍修復要固守2毫米的界限
有人曾問汪帆“補書最難補的是什么”。她說是受潮霉變、常年擠壓粘連成硬塊的古籍,被業內稱作“書磚”。
補書磚的做法也磨人,核心是借助蒸籠蒸汽熏蒸軟化書頁,把控熏蒸時長,待紙張松軟后,采用干接、針接、夾接三種手法逐層分離。當高溫熏蒸燙手難耐時,修復師只能常備冰水降溫,咬牙堅持細致拆分。有一本被洪水泡過的書,委托她和她的同事修補,本來四五十頁,拆補完是196頁,“最后我們不是在修書,而是在修字,一個字一個字地修。”
散落殘頁呢——“如同解謎拼圖一般,依照書頁紋路、墨跡排版、版面點位逐一歸位排序”,哪怕僅有半個偏旁、零星筆畫,也要耗費數小時精準匹配歸位。
然后她拋出一個手藝人的刻度:“古籍修復要固守2毫米的界限。”
順著書頁破損紋路梳理紙纖維,將補紙纖維與原紙肌理完美相融,隱藏所有修補痕跡,做到“修舊如舊”,背面補紙整齊規整,正面渾然天成,不遮擋任何古籍文字,“你要花很多的心思,在撕纖維的時候,不能扯著它,必須要順著它。在修復的時候,就要把纖維融合到書頁里,不能讓大家覺得不舒服。”
這種修復的細致里確實有一種類似照顧孩子的耐心,那是無比的體貼,是她整個工作方式都在證明的事。
在分享會尾聲,她把話說回自己蹲了近二十年的位置。“我們只是在時光的長廊里,渡古籍一程。”她始終堅信,每一卷古籍都有溫度、有呼吸,而他們從不是古籍的擁有者,只是漫長歲月里的臨時守護者,小心看護著它們穿越時光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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