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周圍的事》

龔姝有一種魅力，讓人總是想要知道更多關(guān)于她的事，比如——

“最終你是怎么下定決心，再也不去上班的？”

從感覺自己像冰箱里腐爛的水果的那一刻起，龔姝不想再遵從社會既定的答案。她也很快意識到，選擇自己的路、過自己的生活，是一件代價巨大的事。她仍然這么做了——離開寫字樓，離開一段看似穩(wěn)定的人生。

之后，她嘗試過很多種不同的工作，無一例外都需要用到雙手。她繼續(xù)寫詩。比起“找到自我”這種宏大的說法，她更愿意把生活理解成一件具體的小事：像每天掃灰一樣，一點點把自己重新聚攏起來。

什么是生活？什么是詩歌？在她的回答里，這兩個詞不是“但是（but）”的對立，而是“而且（and）”的并列 。詩集《白》出版后，龔姝與編輯羅丹妮在成都方所聊了聊她寫詩的理由，以及如何創(chuàng)造讓自己舒服的生活。正值《白》加印、簽名本重新上市，今天單讀分享這次感人的對話。

“人生不都是從春天開始的。”龔姝說。也許有人終其一生都身處冬天，但無論什么季節(jié)，我們總可以去曬曬太陽。

不是每個人的人生都從春天開始

對談：龔姝、羅丹妮

整理：靚靚

01

為什么不寫詩

羅丹妮 你的第一首詩是怎么寫下來的？

龔姝 我是因為一件文具寫詩的。當時我父親給了我一本很漂亮的筆記本，封邊是金色的，有金粉。我覺得它特別漂亮，就在上面開始寫字。那時候我還不知道詩是什么，但是我寫了幾句打了“回車”的句子，那應該是我最早的一首詩。

至于“為什么要寫詩”，我反而想問大家，為什么不是所有人都寫詩？為什么不寫詩？到底是詩歌離開了我們，還是我們離開了詩歌？當然，我問這個并非要批判什么，也并非要尋求答案。我只是在問我自己。然后，下一個問題成為上一個問題的答案，不斷追問下去。

羅丹妮 能向我們大概介紹一下《白》這本詩集嗎？

龔姝 這本詩集有很多小機關(guān)。封面是我自己縫的——我是一個特別愛縫泰迪熊的人，這些布就是我平時縫小熊的布。

這些詩是我從 2017 年到 2023 年寫的詩的合集。這六年發(fā)生了什么事呢？我工作了十幾年，而這六年是我在寫字樓工作的壓力達到頂峰、已經(jīng)有點扛不住的、最后的崩潰階段。還有那場席卷了整個世界的疫情，讓我們的生活天翻地覆。

我想把這六年的詩歌做成合集，是因為這些事情已經(jīng)過去，但是不應該被遺忘。它們作為檔案存留在了詩集里。雖然我平時也寫日記，但這本詩集是我真正的日記。很多無法公開地、血淋淋地呈現(xiàn)的東西，都留在了這本詩集里。所以它才是我真正的隱私所在。

羅丹妮 能不能和我們聊聊生活與寫作的關(guān)系？對于你來說，這是否與童年時的追問有關(guān)？

龔姝 詩集里有很多詩句都是問句，這代表著我對生活、對世界的發(fā)問。這些問題主要來自三個方面：生活當中的問題、閱讀帶來的問題，和我看到的——也許就是在座的朋友們帶來的一些問題。這三個問題交織在一起，經(jīng)過思考與沉淀，成了詩。

小時候我的問題是最寬泛的，包括：我臉上有痣，我問媽媽，為什么我臉上有幾滴顏料洗不掉？為什么蝌蚪有兩條腿？為什么全班只有我一個人能感覺到地球自轉(zhuǎn)？青春期，我面臨的問題更為具體，那就是關(guān)于人的問題：為什么有人要跳出來指導我的生活？為什么有人說你該上班？為什么有人說你該結(jié)婚了？這些問題推動著我去尋找那些讓我覺得更舒服的東西。

那么，什么是讓人感到舒服的東西？從語言的角度來說，請大家想一想以下詞語帶來的感覺：加班、必須加班、開會、公司規(guī)劃、前景、顆粒度。我們來聽另外一些詞語：書店、海、泥土、小草、玫瑰花。再來聽第三種詞語：火鍋、奶茶、冰激凌、跳跳糖、旅行、跳舞、唱歌。這些詞語帶來的心情是不是完全不同？我寫詩，就是為了把我喜歡的詞語從萬千句子的海洋里撈出來，就像編曲一樣。我喜歡聽這些令人愉快的詞語為我奏出可愛的音樂，然后把它用到我的詩歌當中，就是這么簡單。

02

我還活著嗎？

羅丹妮 我們越來越希望或依賴有一個既定的答案，仿佛這樣之后，生活就能變得很有目標感。我覺得這是當今社會給我們的灌輸。為什么你不愿意滿足于既定的答案？對既定答案的懷疑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龔姝 小時候，我會想象以后的生活，心想一定要過成自己選擇的樣子。

但為什么我們會莫名其妙地接受了社會既定的答案，又這樣過了許多年呢？因為如果要選擇自己的路，過自己的生活，并且落實到具體行動上，那將是是一份非常艱難的工作，可能需要付出比想象中更大的代價。

但我依然這樣做了。我先是離開了工作十幾年的寫字樓，還離開了一段看似幸福美滿的婚姻。我離開了這些東西，并不是因為我是個幸運兒，也不是說我沒有付出巨大的代價。

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會導致大家做出一些選擇，而這些選擇會帶來不可估量的后果。但我還是想對大家說一句：去做你們心里真正想做的那件事。

因為代價不是一次性付出的——我們會一點一點地付出夢想的代價。那些代價會鍛煉起我們精神的肌肉，我們會一點點增加抗壓的能力。最后，并不是說你一定得到了想要的東西，而是說你在一件事情上不再感到厭倦，也不感到憤怒了，只是專心地做這件事情。就像我寫詩一樣，只是專心地注重當下。

電影《寂靜的朋友》

羅丹妮 最終你是怎么下定決心，再也不去上班的？

龔姝 我之前一直做人力資源的工作。那時我們公司離職的員工非常多，但他們在離職后的一兩個月后就開始焦慮，然后又重新找工作或者想回到公司。這就像我們在列車上，你從一節(jié)車廂換到了另一節(jié)車廂，但你并沒有離開列車，只是不停地換工作而已。而我想要離開這輛列車。列車的行駛速度非常快，非常危險，而且會越來越快，我做好了受傷的準備。當然，我們可以等到站的時候再下車，但是剩下的路就不能靠列車了，必須靠自己的雙腿雙手。不管是匍匐還是其他方式，剩下的路得由自己一點一點啃出來。

有兩個關(guān)鍵詞促使我下定決心離職。第一個關(guān)鍵詞是“水果”。我們公司有個食堂，每次來不及吃飯的時候，我就去拿兩個水果。當然我也沒有時間吃，就把它們放在辦公室的冰箱里，所以我的冰箱里放滿了來不及吃的水果。有一天朋友來公司找我，打開我的冰箱看看有什么好吃的，結(jié)果發(fā)現(xiàn)里面全是爛掉的各種水果，有香蕉、車厘子、草莓、蘋果、橘子，什么都有。我看著這些水果，感覺自己就像它們一樣。我辛辛苦苦，好不容易長大，最后卻不被欣賞、不被品嘗，就這樣冷冰冰地在冰箱里面風干。同時，我也覺得我像那個冰箱：亮堂堂的，里面沒有餃子、啤酒、湯圓、奶茶，沒有生活氣息，只是一個冰冷的冰箱。當時我就立即啟動了之前我經(jīng)常問自己的一個問題：我還活著嗎？

第二個關(guān)鍵詞是“人”。我的工作效率特別高，并不是因為我是“卷王”，而是因為我想把工作盡快完成，最好能一次性通過。我要利用剩下的時間寫詩，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在一次年會上，我獲得了工作上的獎，老板把我叫到辦公室里表揚。他說，你肯定很希望成為周圍的高管那樣的人，希望成為優(yōu)秀的人，才會把工作做得這么認真。本來我在離職這件事上還有一點猶豫和恐懼，但他說到這句話時，我立刻看見離職的門向我打開，一束光照了進來。因為我不喜歡和這些高管一起上班，我不羨慕他們的成功，也不想成為我老板這樣的人。我抓住了那個離職的把手——那就是人。最終，我離開了寫字樓的工作。

03

每天要記得掃灰，不要焦慮

羅丹妮 你離開了寫字樓后去做了清潔工作，在我看來這兩份工作之間的反差很大。為什么會選擇這份工作？

龔姝 我覺得每一個決定都由過去的每一天構(gòu)成。每一天如何度過，導致了某一天會做出哪個決定。我上班午休的時候，不愿意和同事待在一起，我喜歡跑到樓道里坐著。我的同事和老板永遠不會來這里，但有一些人會，就是公司的保潔阿姨和外賣小哥。他們在樓梯上面奔跑——寫字樓有二十幾層，而為了縮短十幾分鐘等電梯的時間，這么高的樓他們也會爬。

當我坐在臺階上時，我的臉上是真實的臉、真實的表情。我非常疲憊，這時那些阿姨就會過來問我：“你咋子了？你吃飯沒得？”沒有同事這樣問我，沒有老板這樣問我，他們只會說：“我要的東西在哪里？”我跟她們的連接就是從樓梯間開始的。有時候我甚至會在她們面前哭，那些比我年長的女性鼓勵我說：“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辭職了嘛？你不做了嘛？你來跟我們一起拖地，不會好累，每天兩袋，然后再甩點垃圾就可以了。”事實上沒有那么簡單，這些工作是非常累的，只是因為她們有一顆非常強大的心，不怕弄臟自己的手。

還有，我們經(jīng)常加班的時候，阿姨會過來叫我下班。一開始我以為她在關(guān)心我，但其實她關(guān)心的是一樓看門的工作人員：我們不下班，他們也下不了班。總有人比我們工作結(jié)束得更晚。之后我做出的每個決定，都與這些日常的點滴相關(guān)，而非“突然換了另外一份工作”。

我覺得其實沒有必要把清潔工作單獨拿出來說，因為世界上有很多人都是這樣生活的——白天修水管、通下水道，晚上搞樂隊、排演話劇；白天做清潔、在餐館打工，晚上回來寫論文、搞學術(shù)，搞一些自己喜歡的事情，寫詩，跳舞……這些都非常正常。現(xiàn)在大家把普通人的生活想象得太狹窄了，會說你是家政工，“but”你寫詩。其實這個詞應該換一換，換成“and”：你做家政，而且你寫詩。這是一個非常平穩(wěn)的過渡，不需要那么劇烈的轉(zhuǎn)折。

電影《將來的事》

羅丹妮 你覺得什么樣的生活是幸福的？你剛才提到了一個詞，就是“行動”。幸福好像和行動是連在一起的。

龔姝 每個人都想要幸福，那誰要痛苦呢？幸福和痛苦是分不開的，它們就是織在一起的，就像一塊布一樣。如果你只要幸福，那就等于不要這件衣服，要裸奔了。所以我覺得不能說我要幸福，或我要痛苦，也不能說我幸福和痛苦都要。我覺得不要把它們分開，就說我要活著，我就活著。不管幸福也好，痛苦也好，這輩子活著最重要。而且，我覺得如果在過一種讓他人羨慕的生活，那一定不處于幸福的狀態(tài)。

我們現(xiàn)在先不說幸福這個詞，先做到平靜，做到內(nèi)心滿足。因為在當下每況愈下的經(jīng)濟環(huán)境中，努力有可能得不到任何回報。雖然我們從小被這樣教育（編者注：指努力會有回報），但事實上并非如此。你付出的努力有可能什么結(jié)果都沒有。但是你會感到痛苦嗎？其實不會，如果你做的每一件事情都用于安撫你的內(nèi)心。大家都說要尋找自我，但自我不是找得到的，和熱愛一樣，自我像一粒沙，是在心里慢慢積淀起來的，而且很容易被吹散。每一天就像掃灰一樣，把自我重新掃到一起。

羅丹妮 如果用社會科學的語言去定義自我，不僅說不清楚，還會陷入哲學語境。但你剛才有點詩意的講述，反而是最接近真實的。這讓我覺得詩很奇特。

龔姝 要記得掃灰，不要焦慮。

04

人生不都是從春天開始的

羅丹妮 在讀你的詩時，有很多詞語讓我覺得，這是在一種非常沉靜和有耐心的狀態(tài)下寫的。所以我最后的問題是，怎么成為一個很有耐心的人，怎么慢下來？

龔姝 這個問題，可以回到這本詩集來說。我們的詩集被編成了四個季節(jié)，第一個是冬，第二個是春，第三個是秋，第四個是夏。這個順序有些不太順暢，因為我們平時的順序是春、夏、秋、冬。當時為什么這樣編呢？我們也不知道，只是直覺上達成了統(tǒng)一。不過后來我慢慢摸索，開始明白為什么要打亂“春夏秋冬”的順序，因為我覺得人生不都是從春天開始的。每個人的童年不可能全是春天，每個人的老年也不可能全是冬天。

我的童年可以說非常孤獨。我的父親很早就去世了，我覺得我的童年是冬天。之后，我經(jīng)歷了職業(yè)和婚姻上非常大的變動，那可能是我生命當中的秋天。到了現(xiàn)在，我結(jié)識了很多朋友，精神和身體開始恢復。在今年的春天，我才真正感覺到我好像進入了自己的春天。那接下來我的老年會不會是非常燦爛的夏天呢？我覺得不一定，我有可能再回到那個嚴寒的冬天，但是我抵抗寒意的力量已經(jīng)不一樣了。

當然有很多人很幸運，可以一輩子待在自己喜歡的季節(jié)，就待在春天、待在夏天。也有很多人一輩子都在冬天。我們怎么樣葆有活下去的信念？還是要問那個問題：我還活著嗎？

電影《永遠十六歲》

我覺得不管什么季節(jié)，太陽都在那個地方照著，太陽始終都在。每個人要有自己的季節(jié)，無論是在冬天，夏天還是秋天，我們都要記住太陽就在那里。每個人也都可以擁有自己的時間，并且去創(chuàng)造它。川渝地區(qū)的天氣常年陰暗，冬天非常陰冷，但川渝人民特別幽默、放松和自如。我從周圍這些人身上，就在這一片陰天之下，看到了快樂。無論在什么樣的天氣下，人都有選擇高興的權(quán)利。

編輯：菜市場、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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