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來是踢著垃圾桶進門的。
那只綠皮桶在客廳地上滾了三圈,啤酒罐和煙頭撒了一地,像他此刻的心,散了架。
齊佳和正擦桌子,扭頭看了眼掛鐘,八點零三分。她沒抬頭,只說了句:"老李,今兒個異常。"
異常。這個詞用得準。李大來六十三年的人生里,異常只發生過兩回:一回是年輕時被車間主任當著全廠的面扇了耳光,一回是今天。
今天比那回還厲害。
他選的歌,他排的舞,練了兩個月,臨了被兩個人串通著換了。隊長是張老頭當的,張老頭說換就換,他連個屁都沒放成。
![]()
齊佳和放下抹布,走到跟前。她了解這個男人,年輕時拈花惹草,老了爭舞伴,頭上被人敲過疙瘩,回來也只敢踢垃圾桶。
"說說。"
"哼。"
"我又沒惹你。"
李大來不說話,轉過身,一腳踩碎了那只無辜的垃圾桶。齊佳和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知道這個男人的脾氣,像淬過火的鐵,你越攔,他越硬。
電話還沒撥出去,人就倒了。
李威是第二天趕到醫院的。他是局長,一把手,習慣了說話沒人敢接第二句。
李大來醒來第一件事,是側過身,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攥住兒子的手腕:"你得……替你爹……出這口氣。"
李威看了母親一眼。齊佳和搖頭。
"爸,誰欺負你了?"
"有人……整我。唱歌跳舞的事,他們合伙的。"
![]()
李威的臉沉下來。他在位子上坐了八年,最聽不得"合伙"兩個字,前兩天剛有人想整他,他還沒騰出手,倒有人先動了他爹。
這天夜里,父子倆去了廣場。
李大來遠遠指著一個搖晃的身影:"就那個,張老頭,看大門出身的,他兒子是個小職員,逢年過節家里連個送禮的都沒有。"
沒人送禮,便是沒人孝敬。沒人孝敬,便是沒人怕。李威心里有了數。
他走過去,關了音響。
音樂一停,所有人都愣了。
"我是李大來的兒子,局長。"他做了個手勢,聲音不大,但廣場上的風把每個字都吹得清清楚楚,"你們合伙欺負我父親,我不答應。再鬧,退休金停了。"
身后傳來李大來的聲音:"對,都停了!"
老頭兒老太太們你看我,我看你,沒人吭聲。
李威覺得自己從沒這么威風過。他踢了踢音響,又指著電線說:"這電也能停。"
一個老頭嘟囔:"好離譜。"
李威走到張老頭面前:"你就是張老頭?"
"你沒家教?"張老頭說,"我跟你爹同齡,你叫我張老頭?"
![]()
李威好幾年沒聽過這話了。他咬牙:"要不是看你老,我抽你。"
"你來,"張老頭挺直了腰,"照這兒打。"
李威抬手的時候,看見了對面五六部手機。
手,落下來了。
后來的事,是齊佳和講給鄰居聽的。
廣場被綠皮圍擋圈了,牌子上寫著"路面檢修"。舞蹈隊沒地方跳了。有人說找人,老張頭說等等。
幾天后圍擋拆了,老張頭又帶著隊伍跳起來。
李大來再沒出現過。
新聞說,李威被"規"了。
有人趴在張老頭耳邊小聲說:"還是你兒子厲害。"
![]()
老張頭笑了笑,沒接話,轉身跟上了節拍。
廣場上的音樂又響了。風把那旋律吹得很遠,遠到李大來那只碎了的垃圾桶,大概再也拼不回來了。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