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網紅兒童”劇本化演繹出鏡屬于“不當使用未成年人形象”。流量裹挾下的“網紅兒童”變現,是對未成年人人身權、肖像權、隱私權的系統性商品化與資本化,是一種隱蔽的“數字勞動剝削”
●為追求“真實感”而刻意打造的人設,或許吸引了流量,但背離了兒童自然成長規律、脫離本心的表演式出鏡,不僅透支了孩子的童真天性,更可能造成孩子的長期情緒創傷與自我認同混亂
●守住“網紅兒童”成長邊界,應從法律層面前置保護機制,還需推動親子博主創作的價值轉型,從“以監護人為中心的流量變現”轉向“以孩子為中心的成長陪伴”
□中國婦女報全媒體記者周韻曦
打開社交平臺,搜索“真實親子互動”標簽,高度相似的親子對話內容隨處可見。比如一條“撞羊賠錢為何不能帶走羊”的哲理問答,正被無數親子賬號反復翻拍演繹,視頻中孩子篤定通透的“超齡發言”收獲大量點贊,有網友甚至評價“被小孩上了一課”。然而,鮮少有人意識到,這場看似真實的互動場景,實則是對劇本的復刻表演。
當前,打著“通透小孩”“勵志小哲學家”等標簽的“人設化兒童”在網端頻現,以“反向教育家長”等身份錯位的反差感出圈,成為社交平臺流量新寵。
大眾對親子內容的喜愛,源自孩童的童真與真實,但不少熱門畫面卻是被劇本演繹等運營手段打造出的“偽童真”。賬號一旦積累流量,便會通過兒童試用推薦、劇情中植入廣告等方式變現。利益誘惑下,一些家長利用孩子的天真形象進行“表演式營業”,使得天然童真在流量算計中逐漸流失。
被流量包裹的“童真”
幾年前,全職帶娃的陸女士萌生了記錄親子日常的想法,注冊賬號“暴躁九粒”,將鏡頭對準上幼兒園的女兒。憑借真實有趣、貼近日常的親子互動日常,賬號迅速累計超過8萬名粉絲,并吸引不少兒童品牌方主動合作。
賬號發展勢頭正勁時,陸女士卻毅然選擇放棄,將記錄女兒的視頻轉為私密。面對網友的催更,她在新賬號“暴躁九粒max”發布視頻,勸導其他博主“做自媒體盡量少拍自己的孩子”。
陸女士在視頻中這樣解釋,一次直播,有家長在評論區反復留言,抱怨自媒體賬號做不起來是因為孩子不配合。“成年人對著鏡頭說臺詞腳本都要反復練習,更何況讓孩子背誦文案,還要帶著感情拍出來,這不就是逼孩子嗎?”陸女士說。
“拍短視頻是在逼孩子”,這是陸女士的親身反思。開始帶貨后,曾有網友質疑她“消費孩子”,這番評論讓她開始關注女兒的真實感受。她坦言,過往拍攝中,自己從未主動征詢孩子的真實意愿,還刻意引導孩子說出迎合人設的“懂事話術”。
隨著流量洶涌襲來,不少網友對孩子的犀利評價,也讓陸女士真切感受到網絡輿論的鋒利,驚覺自己將孩子推到了“放大鏡”下。“起初只想記錄有趣的親子畫面,但還是漸漸被流量影響,這種改變讓我很痛苦。”陸女士坦言,想到女兒正慢慢長大,持續暴露在網絡中可能面臨更多風險,“轉過勁兒來”的她當即作出“下血本”的決定,只為“把孩子保護起來”。
“平臺高流量內容是算法數據篩選的結果,用戶觀看反饋與流量扶持形成閉環,倒逼創作者不斷復刻爆款套路。”IP戰略與規劃專家、原《羅輯思維》《凱叔講故事》創始合伙人史潔分析,多數家長開設親子賬號的初衷幾乎都是記錄成長,但在流量變現的驅動下,初心極易偏移,“這本質上是家長在教育觀念與商業利益之間的取舍博弈。”
廣東省律師協會未成年人保護法律專業委員會主任鄭子殷明確指出,“網紅兒童”劇本化演繹出鏡屬于“不當使用未成年人形象”。家長為流量強迫孩子表演,甚至采取苛責、威逼利誘等不當手段要求孩子配合,本質即對未成年人的商業剝削,違反了未成年人保護法最有利于未成年人原則以及禁止對未成年人實施商業性利用的規定。
錯位的認知
曾有女童內衣品牌方邀請陸女士帶孩子拍攝內褲廣告。“對方要求拍攝孩子穿著內褲趴在床上,大人用手撫摸孩子臀部、展示內褲質感的鏡頭,我感覺這個要求不正常。”當陸女士表達顧慮并拒絕后,卻被品牌方抱怨“事多”。
早在2021年,文化和旅游部就發文要求,依法嚴肅處理借助未成年人積累人氣、謀取利益的直播間或者短視頻賬號,以及利用兒童模特擺出不雅姿勢等吸引流量、帶貨牟利的賬號。
中國婦女報全媒體記者在采訪中發現,一些親子博主對相關法律法規缺乏了解,主動了解平臺相關規定多為避免“視頻被下架”。
這種“重平臺規則、輕法律責任”的認知誤區,根源在于法律意識的淡薄與違法成本的短期吸引力。“現有法律法規雖明確禁止‘借未成年人擺拍牟利’,但違法成本與‘網紅’收益的巨大落差,以及執法取證難、認定標準模糊等問題,導致其威懾力在實踐中被削弱。”鄭子殷指出,當前平臺規則雖有制約,但多停留在降權、封號等層面,無法根本遏制違法行為。
這也讓一些親子博主在獲得流量后,毫無顧忌地在平臺傳授起號變現秘訣。
“家里都有娃吧,會說話就行。你只要拿一本書,讓孩子在鏡頭里美美地、聲情并茂地讀這本書,持續輸出,一定可以起號。”某社交平臺上,一名閱讀教育博主曾帶孩子出鏡分享兒童讀書博主起號“邪修”,直言“其他類似賬號沒火,是因為沒有‘種草價值’。我們讀的是網上暫時沒那么容易搜到的內容,這個過程就是種草。帶貨不僅僅是書,視頻里孩子的衣服、書本、閱讀架都可以帶。”
記者瀏覽發現,該賬號還發布多條探討“配得感”“人情世故”等主題的親子對話視頻,以及兒童探店拍攝教學視頻。這雖是典型的“網紅兒童”商業化牟利行為,但此類賬號的成功讓一些家長急于跟風,認為“讓孩子當網紅能鍛煉能力、積累財富,是為孩子好”。
鄭子殷認為,流量裹挾下的“網紅兒童”變現,是對未成年人人身權、肖像權、隱私權的系統性商品化與資本化,是一種隱蔽的“數字勞動剝削”。
“上述邏輯下,家長對未成年人的監護職責會在利益面前變得輕重難辨。”史潔提醒,用“短、平、快”的手段在孩子認知積累期就簡單構建的“趁早變現”等思維,是在壓榨兒童未來發展的空間與可能性。
以法治守護數字童年
“普通家庭怎么做兒童賬號?”針對該問題,不少博主拋出通用邏輯:普通家庭“小孩”的真實感就是流量密碼。而讓平平無奇的普通孩子變得有趣吸睛、能夠出圈的關鍵,在于能為孩子塑造專屬人設與特點的定制化文案。
為追求“真實感”而刻意打造的人設,或許吸引了流量,但背離了兒童自然成長規律、脫離本心的表演式出鏡,不僅透支了孩子的童真天性,更可能造成孩子的長期情緒創傷與自我認同混亂。
“這更像是‘心理催熟’。”復旦大學社會發展與公共政策學院教授、心理學系主任陳斌斌指出,“刻意引導甚至逼迫兒童演繹成人化表達,可能會擾亂孩子正常的心智發育節奏。”
網絡中常見的孩子“頂撞、懟家長”的短視頻,更會誤導孩子形成“頂撞家長是值得炫耀、有成就感的行為”的錯誤認知。“幼童無法區分虛擬表演與真實世界的邊界,不會認為這是一場‘表演’,反而會默認這是被家長允許、被鼓勵的行為,久而久之固化為錯誤的思維模式和親子相處模式。”陳斌斌說。
要斬斷“流量裹挾家長、家長操控孩子”的畸形鏈條,鄭子殷建議,從法律層面前置保護機制:在《未成年人網絡保護條例》基礎上,明確監護人介入未成年人網絡商業活動的負面清單,明令禁止監護人誘導、指令未成年人進行劇本化演繹牟利的行為;建立強制報告與追溯機制,平臺應設立“未成年人參與商業直播/視頻的監護人備案與審批前置機制”,針對違規賬號及行為,主動向網信、公安、民政等部門報備報告;壓實平臺主體責任,對縱容、推送兒童人設化、劇本化牟利內容的平臺,依據條例追究其“提供便利和誘導”的責任,倒逼平臺從“被動封號”轉為“主動防御”。
史潔認為,守住“網紅兒童”成長邊界,還需推動親子博主創作的價值轉型,從“以監護人為中心的流量變現”轉向“以孩子為中心的成長陪伴”。
“‘親子記錄’應聚焦孩子真實的生活、學習、興趣,不設劇本。一旦視頻包含產品推廣、品牌植入等,就已進入‘商業變現’領域,須遵循更嚴格的規則。”鄭子殷強調,必須尊重未成年人意愿。“根據未成年人保護法和民法典,未成年人有權參與與其年齡、智力相適應的事務。家長在決定是否發布或合作前,應充分詢問并尊重孩子的真實意愿。”
“家長讓孩子當‘網紅’與強迫孩子內卷一樣,都是忽略孩子特定發展階段的身心需求、功利化育兒。”陳斌斌強調,“優質的家庭教育永遠是以孩子成長為核心,而非以家長的功利目標、流量收益為核心。”
正如《“網紅兒童”的倫理困境與數字童年保護》一文中指出的,唯有家庭真正回歸教育本質,兒童才能在數字洪流中守住成長的自主性與完整性,社會也才能在此基礎上構建起健康、可持續的童年生態。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