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過小滿，便至芒種。一陣風起，麥浪在皖北平原上搖曳起伏，滿眼金黃。那穗，沉甸甸的。那味，香噴噴的。

老家淮北，恰處北緯33°黃金小麥帶，面食自然獨到。丸子、油條、煎包、糖糕、燒餅、烙饃，形形色色。這陣風，從好幾百里地的老家，吹到了省城，頓覺饞了！可最懷念的，還是那碗飄著辣油、撒上香菜、點綴榨菜、散發醇香的燙面。

在縣城讀高中時，最盼著下了晚自習，到校門口的小攤上，吃上這碗燙面。

我幾乎是一路小跑過去的。整個晚上泡在漫漫題海，既餓又饞，也想著多擠點兒時間，早些吃完，回到宿舍繼續挑燈夜戰。若來晚了，位占滿了，只好端著大碗站著扒拉。

小攤不過一個流動車，女人打理，丈夫幫襯著。一旁支起幾張簡易餐桌，地兒不大，馬扎擺得密密麻麻。女人說起話來不急不緩，笑靨如花，整個人被鍋里升騰的霧氣籠罩著，若隱若現，朦朦朧朧。

她嫻熟地抓起一撮備好的燙面，甩進笊籬，在滾燙的水中翻滾幾個回合，倒入帶有湯料的碗中，柔聲喊道，“小伙子，燙面好了！”條形的桌上，擺有辣椒、羊油、香醋，適量取用。當然，還有泛著微紅、切成粒狀、略帶甘甜的榨菜，這是燙面的靈魂。

添上佐料，一番攪拌，便迫不及待往嘴里塞?？曜訐破?，輕吹幾口氣，一口下去，面的柔軟、湯的酸辣、還有榨菜的爽脆，味蕾一下子被打翻，在那個凄冷的冬夜，只覺溫暖起來。

小攤隔壁，一個老人守著一個燒餅攤，不忙時會蹲在爐邊吸旱煙袋。我總會買一個，再點上一份炸素雞，抹上甜醬，用酥軟的燒餅對折包住，那個年紀可以想象到的人間美味，不過如此。

進城讀書以前，我一直生活在鄉下，從沒吃過燙面，家常便飯多是手搟面。奶奶揉面搟面、切成細條，下入鍋中，還會磕幾個雞蛋，放上點青菜，既勁道也抗餓。手搟面是家的味道，是尋常的、安穩的；燙面是青春的味道，是外面的、新鮮的。

后來我才悟出，燙面這吃法，浸潤著城市的魂脈，交織著煤城的風情。上世紀六十年代初，淮北“因煤而建”，四面八方的建設者來到這片土地，揮灑青春，逐夢礦井。燙面融入了當地飲食文化，亦解決了眾口難調。尤為冬季，一碗燙面讓人大汗淋漓，生出渾身力氣，數百米之下的煤礦井下，齊整的號子聲，聲聲如雷鳴。

燙面，便這樣在相城扎下了根，生于此，長于此，興于此。它的味道，早已融入了這座城市的氣質，滋養著一代代淮北人。

我和妻子都是淮北人。在省城定居后，很少能吃到正宗淮北燙面，時常想念那個味道。每次回去探親，妻子一大早起床去附近的菜市場，買上一大包曬干的拉面，還有各種佐料，運回省城家中。她憑著記憶照做，端上桌讓我品嘗，雖有那個口感，仍覺著少點兒什么。

有一回，于省城聚餐，和老友推杯換盞，喝得盡興。散場之際，友人非拖著我去罍街北區的“面街”吃碗面，說能壓壓酒、養養胃。面街雖聽過，還不曾去過。友人滔滔不絕：這里面面俱到，有省外的宜賓燃面、蘭州拉面、武漢熱干面，也有省內的太和板面、汪一挑、格拉條……聽得饞人，便爽快應了下來。

走出飯店，等車之際，我望見不遠處的十字路口有個小攤，醉眼迷離間，揉了揉眼，看清四個大字：淮北燙面。我順手指向那，對友人說，咱不去面街了，我請你去嘗嘗我家鄉的燙面。

熟悉的場景，青春的味道，一筷子下去，時間急速逆流，宛如坐在校門口那個小攤。又是一陣風起，或是迷了眼睛，眼眶濕潤起來。友人當然沒有注意到，他正狼吞虎咽，連連說“好吃，好吃！”

活在城中，看不見風吹麥浪，聽不著蟬鳴樹間，聞不到故土風味，亦說不出思鄉之切。就這么走著走著，走了很遠很遠，用力著，也困惑過。午夜的異鄉，遇見這碗燙面，化了鄉愁，也多了一份背井離鄉的釋然。

去年春節，沒能回老家過年。摯友聽后，要給我寄來家鄉特產，盛情難卻。沒過幾天，我便收到一個偌大的快遞箱，打開一看，是盒裝的淮北燙面，這一刻，摯友的惦念、燙面的驚喜、包裝的精美，一股腦涌來。來不及回到家，在辦公室打開一盒，面餅、料包分裝齊整，和當年校門口小攤的散裝散賣已是兩番光景。我忽然有些感慨——這碗面，從流動推車走進真空包裝，從淮北街頭走到天南地北，背后是多少像當年校門口那位老板娘一樣的普通人，在一碗一碗地守著、傳著，才讓它有了今天的模樣。

守是一份情懷，愛是雙向奔赴。正如眼前這盒燙面。66年前，建市幸獲各方支援。66年后，一城味道裝入盒中，饋贈人間?？煞駨倪@味中，再憶那個少年？

年夜飯，妻子燒了一大桌菜，我說再加一道咱老家的燙面吧，遂打開兩盒沖泡。兒子和女兒邊吃邊樂，夸著這面好吃，又問是什么面。我拿起筷子，輕輕向他倆的小腦瓜上各敲了一下，笑答：這是咱老家的“淮北燙面”！

最憶是燙面。最憶的，其實是那根扯不斷的鄉戀。

作者：楊坤

圖片來源：陳藝星、馮樹風、禹淅

編輯：胡帥

編校：化曉芹

編審：王偉

審簽：劉永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