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銀芳

在我的家鄉(xiāng)，流傳著這樣一句老話：“春天嘗楊梅，秋天品中秋子。”這“中秋子”是一種生長在南方山林里的野果，只因它在深秋打過霜后才會褪去生澀，散發(fā)出可口的味道，故得此名。

這兩種野果，一春一秋，一紅一黑，皆是村里人舌尖上最割舍不下的牽掛。

每當(dāng)秋意漸濃，凜冽的秋霜快要落下時，中秋子那獨特的酸甜氣味便會從深山中悠悠飄出，直往人的鼻子里鉆，饞得村里的孩子們直流口水。于是，我和小伙伴們便私下里開始籌劃，商量著如何結(jié)伴上山，去赴這場與秋果的甜蜜約會。

其實，上山采摘中秋子，不過是小伙伴們滿足口腹之欲的一個幌子，孩子們心底還有一個更狂野的愿望，那就是去野外盡情撒歡。若是單說去山上瘋跑胡鬧，長輩們肯定是一百個不同意；但若是打著去摘中秋子的旗號，大人們便會笑著點頭放行，畢竟那是大自然饋贈的美味，誰能拒絕呢？

記憶最深的是第一次去采摘中秋子的情景。前一天晚上，父親特意翻出一套深色的舊衣服讓我換上，并千叮嚀萬囑咐，小心采摘時被中秋子那濃稠的汁液染花了衣裳。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小伙伴們便背著竹簍，手里拿著長長的木棍，興致勃勃地趕往山中。我們沿著蜿蜒的山路，約莫走了七八華里，才抵達山底。

一進山，孩子們的天性便釋放出來。大家先是把采摘的事拋在腦后，在山林間玩?zhèn)€痛快，直到肚子咕咕叫、饑渴難耐時，才開始把目光投向那些掛滿枝頭的野果。中秋子樹長得并不高，孩子們只需跳一跳就能摘到樹上的果子。大家興奮地一跳，摘下一串串紫黑色的中秋子，顧不上擦拭，直接往嘴里塞。那酸甜的汁水瞬間在口腔爆開，直到打著酸嗝，大家才停止這種仿佛要填飽肚子似的瘋狂采摘。

中秋子呈紫黑色，顆粒雖小卻飽滿圓潤，有著“黑珍珠”的美稱，真可謂秀色可餐，單看那外表，就能勾起人強烈的食欲。咬上一口，酸中帶甜，果肉細(xì)膩，入口即化，極易消化。小伙伴們在樹下休息片刻后，看著手中剩下的果實，又品嘗起那永遠(yuǎn)吃不夠的美味。

中秋子不僅人愛吃，動物們也饞得很。我們到達時天剛亮，先是飛鳥來與我們爭搶，成群的鳥兒一批接一批地飛來，輪番叼啄樹上的果實。其中有幾只靈性十足的鳥，甚至懂得“以逸待勞”，專門盯著小伙伴們裝中秋子的竹簍下手，弄得孩子們既要忙著采摘，還得時刻提防飛鳥的偷襲。

大約十點左右，一群山猴也趕來湊熱鬧。它們縱身一躍竄上樹梢，毫不客氣地折斷樹枝，把掛滿枝頭的果子大把大把地往嘴里塞。

“潑猴，快停手！不要折斷樹枝，你們明年不想吃了嗎？”只見一位六十多歲的老人健步走來，趕著這群猴子。

“熊伯伯，這么早就來巡山呀？”我向老人問候。他高中畢業(yè)后便一頭扎進深山，當(dāng)了二十多年的護林員，我在《山中小溪》一文中曾提到過他。

“你們快把竹簍里的中秋子倒一些在地上，讓猴子們先吃飽，否則它們會把樹枝都折斷了。”熊伯伯吩咐道。

我們照做后，猴子們果然心滿意足，拍拍肚子離開了。

“今年的霜凍太厲害，中秋子熟得有些過頭，你們采得又稍晚了些，盡量今天就摘完吧，估計明天這些果子就會自己掉到地上了。”熊伯伯說道。

我有些發(fā)愁：“摘得太多，回去怕是也會爛掉。”

熊伯伯笑著說：“我教你們一個法子。回去后把剩下的中秋子用榨汁機榨汁，裝在罐子里封存。入冬結(jié)冰后埋在地窖里，等到明年夏天拿出來喝，酸甜香醇，口感好似美酒，又有解暑提神的功效。榨干后剩下的果渣曬干，摻入稀飯中，喝起來也是滿口香甜。”

熊伯伯教的這套方法真管用，把中秋子的用處發(fā)揮到了極致。喝到了如瓊漿玉液般的中秋子汁，鄉(xiāng)親們這才意識到往日里只供小孩們嘗鮮的野果竟是個寶，也才重新記起幾乎被大家忘卻的熊伯伯的好。

第二年夏天，小學(xué)老師嘗過那酸甜的果汁后，也想帶孩子們?nèi)L嘗新鮮中秋子的滋味。他還有一個想法，就是打算借著上山采摘的機會，給學(xué)生們來一堂生動的實地教學(xué)，啟發(fā)他們從大自然中感悟人生。于是，在一個中秋子成熟的星期六，老師帶著全班同學(xué)進了山。

熊伯伯不知從何處得知了師生們進山采中秋子的消息，早早就守候在那幾棵老樹旁了。

待師生們趕到時，眼前景象與往年大不相同。地上散落著許多熊伯伯特意采下、留給山中生靈的口糧。十幾只猴子正與飛鳥為了這些食物爭搶不休——猴子一只手將中秋子往嘴里塞，另一只手用力拍打著前來搶食的飛鳥；而那些體格強壯的飛鳥則用尖喙去啄猴子頭頂?shù)拿l(fā)，疼得猴子哇哇亂叫，其余的飛鳥則趁機叼走食物，配合得天衣無縫。

熊伯伯捧起地上干凈飽滿的中秋子，遞到老師面前：“這果子可以直接吃，霜打過相當(dāng)于消了毒，不用洗。”

“這新鮮中秋子很有楊梅的風(fēng)味，但楊梅偏酸，中秋子卻是微酸帶甜，口感極佳，難怪連動物們都忍不住來爭搶。”小學(xué)老師邊品嘗邊說道。

為了防止學(xué)生們跳起來采摘時力道掌握不好，折斷樹枝或是把果實抓爛，熊伯伯便教那些個子高的同學(xué)把樹枝輕輕扯彎，再由其他同學(xué)幫忙采摘。學(xué)生們按照熊伯伯教的法子分工協(xié)作，果然摘下的中秋子個個完好無損。

“老熊，你這么多年還是單身，怎么不考慮找個伴成家？”小學(xué)老師閑聊般問道。

“年輕時談過一個，可姑娘家里人嫌棄我家境貧寒，又長年在深山老林里守著，這事兒就吹了。”熊伯伯神色平靜地回答。

“那您一個人守著這大山，也太孤獨了。”

“早就習(xí)慣啦，不覺得孤獨。在我眼里，這山里的每一棵樹木、每一株花草，都是我的親人。”熊伯伯語氣中透著一股自豪。

老師感慨道：“你為了山林不失火、不被盜，默默奉獻了幾十年卻毫無怨言，真是讓人欽佩，我要讓孩子們都向你學(xué)習(xí)。”

熊伯伯?dāng)[擺手：“你也一樣啊。退休多年不回縣城享清福，拿著一點微薄的退休金還堅持教孩子們讀書，這也是平常人難以做到的。鄉(xiāng)親們都會永遠(yuǎn)記住你的好。”

聽著老師與熊伯伯的對話，我隱約感到這絕不僅僅是普通的閑聊，其中肯定藏著老師想要傳達給我們的深意。于是，在摘了一會兒中秋子后，我便悄悄挪到他們身邊，側(cè)耳傾聽。聽完這番對話，我心里似乎涌起一種難以言喻的觸動。

轉(zhuǎn)眼已到下午五點，孩子們吃也吃飽了，竹簍也裝滿了中秋子。小學(xué)老師高聲問道：“都好了嗎？還沒吃夠的再吃幾顆，咱們這就下山。”

“吃飽了，老師！”孩子們齊聲回答，張開的嘴巴里，露出一顆顆被中秋子汁液染黑的牙齒。

“老熊，多謝你的幫忙。你一個人在山里，多多保重。”小學(xué)老師說完，便帶著學(xué)生們踏上了返程的路。

周一的語文課上，小學(xué)老師微笑著對全班同學(xué)說道：“上周六我們進山采摘中秋子，想必大家都有不少收獲和感觸。現(xiàn)在，誰愿意先來分享一下自己的感想？”

同學(xué)們個個爭先恐后地舉手發(fā)言。有的津津樂道于中秋子酸甜可口的獨特風(fēng)味，有的繪聲繪色地描述飛鳥與猴子爭搶食物的生動場面，有的分享了分工協(xié)作采摘果實的樂趣，還有的沉醉于山里清新怡人的自然風(fēng)光。

待大家暢所欲言后，老師滿意地點點頭：“你們講得都很好，這說明你們的觀察力和想象力都有了長足的進步，這些鮮活的素材對寫好作文非常有幫助。”

老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隨即娓娓道來：“不過，我們到野外采摘中秋子，絕不僅僅是為了品嘗美味，更應(yīng)從中感悟出一些人生的道理，這樣才不枉此行。”

老師的一席話，恰好點破了我那天心中隱約浮現(xiàn)卻未能捅破的那層“窗戶紙”。我迫不及待地舉手問道：“老師，請您快給我們講講您悟出的道理吧！”

老師贊許地看了我一眼，接著說道：“中秋子展現(xiàn)的是一種無私奉獻的形象。世人未曾為它澆灌一滴水，它卻慷慨地回饋給世人甜美的果實。它的一生歷經(jīng)風(fēng)吹雨打、烈日暴曬、寒霜侵襲、去皮榨汁，卻始終無怨無悔，將一生的精華毫無保留地獻給了自然與人類。中秋子其實是千千萬萬種植物的縮影。因此，我們要懂得愛護大自然的一草一木，保護植物就是保護人類自己。試想，如果地球上沒有了草木，人類將面臨怎樣的境地？高溫肆虐、山洪暴發(fā)、瘟疫橫行……我們不能因一己私利去破壞自然，而應(yīng)學(xué)會與大自然和諧共生。”

最后，老師布置了作業(yè)：“請大家把上周六進山后的所見所聞，結(jié)合我今天的講解，寫一篇作文交上來，下周我會進行點評。”

一周后，老師對這次作文進行了講評。他充分肯定了大家對上節(jié)課內(nèi)容的理解，同學(xué)們的作文大多贊美了中秋子無私奉獻的品格，并闡述了愛護一草一木的道理。

講評的最后，老師話鋒一轉(zhuǎn)，特意表揚了我的作文。他說，我的文章不僅做到了以物喻理、借景悟理，更難能可貴的是將物、景、人融為一體，贊揚了熊伯伯與中秋子一樣，都是無私奉獻精神的代名詞與化身。

“老師，文中我還寫到您，您也像熊伯伯那樣，為我們山區(qū)孩子的成長默默地奉獻著。您怎么不講自己、專講熊伯伯？”我急忙舉手問道。

“是啊，老師您為我們付出的太多了。感謝老師。”一位女生說著說著，激動地哭出了聲。

老師說：“感謝你們的認(rèn)可，這都是我應(yīng)當(dāng)做的。既然你們要感謝我，就拿出優(yōu)異的成績，這是對我最好的感謝。”

“我們一定做到。”學(xué)生們異口同聲地答道。

得到老師的表揚，我暗自慶幸那天認(rèn)真傾聽了熊伯伯與老師的對話，當(dāng)時心頭涌上的那份難以言喻的觸動，終于在這一刻找到了確切的答案。

自從我參軍入伍，到后來轉(zhuǎn)業(yè)地方，直至在省城工作并退休，漫長的歲月里，我便再也沒能品嘗過家鄉(xiāng)那酸甜的中秋子。

平日里，親朋好友來家中做客總會捎帶些新鮮水果。我細(xì)細(xì)嘗過，覺得唯有藍莓的味道與中秋子略有些相似，但無論是那股沁人的酸度，還是果肉入口即化的細(xì)膩口感，終究還是不及記憶中的中秋子。

有時品嘗客人送來的火龍果等高檔水果，面對“味道如何？”的詢問，我總會禮貌地回答：“口感不錯。”但緊接著還是忍不住補上一句：“只是這味道，還是比不上我小時候吃過的中秋子。”

客人們聽了，調(diào)侃我太過“土氣”，說我不懂品嘗這些名貴水果，偏偏還留戀那些土得掉渣的山野果子。

對此，我從未反駁，因為他們不曾有過我那樣的經(jīng)歷。我之所以如此鐘愛中秋子，固然有從小養(yǎng)成的味蕾記憶在起作用，但我心里更清楚：隨著時代的發(fā)展，很多舊事物或許都會逐漸過時，可是無私奉獻的精神，以及愛護一草一木的優(yōu)良傳統(tǒng)，永遠(yuǎn)不會過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