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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農《枇杷圖》
天下的水果林林總總,今天的奇品珍果更應接不暇。若問我的最愛,毫不猶豫的便是枇杷。
回想我的少年時代,上世紀的五六十年代,食物嚴重匱乏。記得村中偶爾有辦喜席的,有幸參加了,難得大快朵頤,吃到肚子幾乎發脹。家長便拉著回家躺到床上,不讓外出奔跑玩耍,庶幾吃下去的營養全部慢慢吸收,不致白白地消耗一點一滴。連飯也吃不飽的條件下,哪里還顧得上吃水果呢?
記憶中最早可以吃到的水果,便是枇杷。不過,不是花錢買來的,而是“偷”來的。“麻子麻,偷枇杷,枇杷樹上有條蛇,嚇得麻子頂倒爬”——這是我上小學時口口傳唱的一首童謠。我們不僅唱著嬉鬧,而且學著實踐——也去偷。當然,我們都不是童謠里的“麻子”,很早就接種了天花的疫苗,左肩上有一塊或大或小的疤痕,而臉面上沒有一個有麻點的;但村里幾乎沒有種水果樹,當然也沒有枇杷樹。
同班有一個鄰村同學,說他們村里一戶高墻大院的人家,后院中栽了一棵枇杷樹,枝繁葉茂,每年小滿之后便碩果累累。于是,我們便結伴去偷,果子還在半青不黃,便迫不及待地趕在主人采收之前,翻墻進去痛下摘手!雖然沒有十分的香甜,倒有七分的苦澀,但人人都吃得津津有味。
七十年代之后懂事了,不會再去偷枇杷,但開始學習繪畫,發現水果的題材,最受畫家青睞的竟然也是枇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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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人的“枇杷圖”今天傳世的有六七件,最出色的當推佚名的《枇杷繡眼圖》(上圖),完全出于寫生。雖然只有一尺占方,但以形寫神、形神畢肖的描繪,令人有“望梅止渴”而饞涎欲滴的觀感。一種天工清新的詩境,雖照相攝影的逼真,不能同日而語其“栩栩如生”的藝術美!
此圖我臨摹過不下十遍。于其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的“美”而且“難”(陳佩秋先生語),雖未能得其三昧的萬一,但深知某些張口閉口直斥宋畫不過是“與照相機爭功”的“工匠之事”的“高論”,實在是對后世“不求形似”的“寫意精神”的膚淺認識。
如果說,“寫實”的枇杷圖以此為經典,那么,從明中葉以降,“寫意”的枇杷圖便屢見而“常鮮”了。當時畫枇杷最多且最好的首推吳門畫派的畫家,尤以沈周為代表。蘇州的東山至今還是中國最有名的枇杷產地之一,“照種白沙枇杷”天下聞名。所以,蘇州的畫家畫枇杷自有其得天獨厚的條件。而沈周的枇杷圖,傳世至今的數件,幾乎件件精彩,難分軒輊。其畫法以沒骨點厾,所以通常歸于“寫意”。但相比于更后世的“大寫意”,其點厾并不是“不求形似”的粗筆,而是不棄形似的漬染式點厾。所以,我認為還是屬于“寫實”的,只是比宋人嚴謹的寫實顯得更加自由而已。就像“新浙派”的“新人物畫”,以“筆墨加素描”為法,從筆墨的技巧,不妨說是“寫意”的;而從造型的要求,實在仍是“寫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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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周《枇杷圖》
在沈周的筆下,藤黃的果實,赭褐的枝干,墨綠的葉片,既是點、線、面的穿插變化,又是形、態、神的如鏡涵影,一種溫潤的“氣韻生動”,仿佛枇杷清甜的香味,沁人心脾。最可玩味的是他畫面上的題詩,多有“山禽不敢啄,畏此黃金彈”之類的句子,把枇杷的果實比作打鳥的彈丸,致使后來的文人畫家畫枇杷,便多有“鳥疑金彈不敢來”之類的題詩,不由我啞然失笑。因為,這只是畫家的主觀想象,雖然天真可愛,卻不是生活的客觀真實。客觀的真實是,任何鳥,都不會把枇杷的果實看作打鳥的彈丸,所以,它們絕不會因此心生懼意而不來枇杷樹上。《枇杷繡眼圖》中的繡眼便不是不畏“金彈”而飛來枝頭,而且正準備啄食“金彈”嗎?今天不少小區中枇杷滿樹,由于再也沒有人去“偷”摘了,更多有被各種不知名的鳥啄食掉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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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谷《枇杷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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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楚生《枇杷山鳥圖》
沈周之后,畫枇杷的名家名作指不勝屈、層出不窮,尤以金農、虛谷、吳昌碩、齊白石、朱屺瞻、來楚生、唐云的名聲最著。但我印象最深的一件作品,卻是難得畫枇杷的錢瘦鐵作于1956年的《枇杷圖》,堪稱枇杷畫史上的神來之筆。畫面上,一個畫著青花西湖風景的大瓷盆中,堆滿了燦燦的金果累累。盆內盆外的枇杷,作為畫面的主體,純用粗拙圓厚的沒骨點厾,梗的毛糙短硬,果的飽滿水潤,全用“大膽落筆”;而盆上的青花山水,長堤、小橋、垂柳、蓮葉、塔寺、亭榭、湖面、遠山……作為“配角”的修飾,竟然不厭其煩地一一“細心收拾”;如此“顛倒主次”的處理,使枇杷愈顯晶瑩可愛,可謂“喧賓突主”的匠心獨運。不僅反映出畫家的用心是枇杷,更隱喻了所畫的是杭州余杭縣的塘棲枇杷——或者是畫家去塘棲寫生時的所見,又或者是塘棲的朋友送來滬上的禮物?此圖原藏朵云軒,不知今日果落誰的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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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瘦鐵《枇杷圖》
由于枇杷是一種時令的水果,一般成熟、采摘、食用于端午節前后的十來天,所以,畫家們除了單獨畫它,更常常把它與其他物象一起畫在“天中五瑞圖”中。
天中節即端午節,端午又作端五,農歷的五月初五,所以又有畫五瑞祈福辟邪的習俗。所謂“五瑞”,即五種祥瑞之物,以花草論,主要有菖蒲、艾蓬、石榴花、萱草、蜀葵;以動物論,則為蛇、蝎、蜈蚣、蜘蛛、蛤蟆;以食物論,又有枇杷、蒜頭、粽子、雄黃酒、咸鴨蛋。此外,還有梔子、楊梅、布(泥)老虎玩偶、百合、靈芝、蘭花、椿樹、壽石等。擇其中的五物錯落地畫于一局,便成為“天中五瑞”,有全是花草的,有全是動物的,有全是食物的,當然也有混合花草、動物、食物的……而枇杷,是“五瑞圖”中經常出現的主角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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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叔孺《五瑞圖》
足足有二十年的時間,在紙上大飽了對枇杷的眼福,但口福卻近乎為零。因為既已長大成人,當然不可能再去“偷”;而囊中羞澀,難得買宣紙,一次也不過二三張,又哪里舍得買枇杷吃呢?
直到進入九十年代,改革開放使我們漸漸脫貧致富,錢包鼓起來了,才有幸吃到枇杷。論品質,當以東山和塘棲的為最佳,此外,寧波寧海的白枇杷也非常好吃,只是太過嬌嫩,貯存期太短。那段日子里,日啖枇杷三十顆,其滋味遠勝少年時所吃過的。再往后,連買也不用買了,我的朋友中或有在枇杷產地的,到了端午,他們都會及時給我快遞過來,自己吃不了,還分享給一些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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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寒汀《天中五瑞圖》
不過,這段時間里我對枇杷的感情還不在果實,而更在它的葉子。由于長期抽煙,我頗為咳嗽和咽炎所苦,剛開始時購買“京都念慈菴”的“蜜煉川貝枇杷膏”,服用后稍得緩解。后來看了《本草綱目》,知曉了枇杷四季長青,秋萌冬花,春實夏熟,備四時之氣,無他物類者。不僅其果,包括其葉,皆有清肺潤喉止咳的功效。于是,我便每天去采摘枇杷葉,洗干凈后剪碎煮沸,沖上一大壺當茶喝,其鎮咳解炎的療效居然與枇杷膏無異!從此我就不再買枇杷膏了。
有一次,政協組織外出考察學習,我與上海古籍出版社的趙昌平兄同一客房,晚上聊天時,得知他的咳嗽和咽炎尤甚于我而束手無策,我便告知他這一“獨家秘方”。后來再次相遇,他特別向我表示感謝,認為這一“秘方”簡單方便容易操作,療效還非常不錯。但事實上這只能緩解而無法從根本上痊愈這一痼疾,要想徹底根除咳嗽咽炎,唯一的辦法便是戒煙。我也是從2017年后戒煙,整整八年之后,才使這一困苦了我幾十年的痼疾不治而愈的。可惜的是,昌平兄早已離世,我這又一個“獨家秘方”就再也不能分享給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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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昌碩《盧橘圖》
千百年來,枇杷又被雅稱為“盧橘”,源于漢代司馬相如《上林賦》中的“于是乎盧橘夏熟”,李善注“盧橘”即枇杷。后世也有不少文人墨客,詩畫枇杷便不言枇杷而名之曰“盧橘”。我以為這是不確的。其實,清人于光華評注《昭明文選》便已指出:“盧橘辯論不同。”但仍主張“以(李)善注伊尹書為正”。可謂“不明覺厲”!非常簡單的一個道理,便是緊接著“盧橘夏熟”的下文,是“黃甘橙楱,枇杷橪柿……”如果“盧橘”即枇杷,為什么第三句又要重復介紹上林苑中的枇杷樹呢?今天,大多數人傾向于以盧橘為一種表皮青黑(盧)色的橘,我以為是可取的。但對古人詩畫中的“盧橘”,如蘇軾的“羅浮山下四時春,盧橘楊梅次第新”,如吳昌碩的“盧橘圖”等等,我們還是應該認它為枇杷而不可認為青橘。這也像古人一度以為山茶花即為曼陀羅花,而今天我們都知道,草本的曼陀羅花與灌木本的山茶花根本不是同一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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