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8日，俄羅斯外交部發言人扎哈羅娃在記者會上被問到一個老問題，她的回答簡短而帶刺：請對方起碼先拿出一點證據，再來談別的。

這番話針對的，是立陶宛幾天前拋出的一項指控——俄羅斯用升級后的設備，在歐洲偽造、干擾GPS信號。一邊是立陶宛監管機構列出的天線數字和覆蓋范圍，一邊是莫斯科一句"口頭指責，不足為信"。這場圍繞看不見的電磁信號的爭執，已經持續了三年多，卻始終繞不開同一個死結。立陶宛憑什么把賬算到加里寧格勒頭上？俄方為何總能用"證據"二字擋回去？夾在中間的歐洲，又為什么明明航班天天受擾，卻遲遲難以動手？

這次把話挑明的，是立陶宛通信監管局副主任庫列舒斯。

據路透社5月26日報道，他給出了一組很具體的數字：俄羅斯在加里寧格勒用于GPS"欺騙"的天線，從2025年初的3座，增加到了現在的36座。一年多時間翻了十幾倍，這是立陶宛口中"升級設備"的核心依據。

"欺騙"和"干擾"其實是兩個概念。干擾（jamming）是用強信號把GPS蓋住，讓接收機什么也收不到；欺騙（spoofing）則是發出假坐標，讓導航系統以為自己在別的地方。前者讓你"瞎"，后者讓你"被帶偏"。后一種更陰險，因為飛行員、船長、司機往往不知道自己已經被騙。庫列舒斯重點說的，正是后一種正在快速擴張。

立陶宛給這套設備劃出的覆蓋范圍同樣驚人。按其說法，從加里寧格勒這塊飛地出發，偽造信號最遠可影響450公里（約280英里）范圍，足以覆蓋愛沙尼亞、拉脫維亞、立陶宛、波蘭大部，以及芬蘭、瑞典的部分地區，外加白俄羅斯和整片波羅的海海域。說白了，半個北歐都在這套天線的"射程"之內。

更讓立陶宛人有切身感受的，是日常生活里的麻煩。庫列舒斯舉了個很接地氣的例子：在距加里寧格勒僅50公里的港口城市克萊佩達，公交車的在線時刻表會在干擾高峰期直接失靈，因為這套系統靠GPS定位公交車。手機信號也跟著遭殃——靠近加里寧格勒的移動網絡，某些頻段通信質量明顯變差。

立陶宛還把時間線往前捋了一遍。早在2023年維爾紐斯北約峰會期間，就出現過零星的干擾跡象。而現在，立陶宛官方用了一個很重的詞——這已經不是偶發現象，而是"系統性、持續、無休止的、針對歐洲安全的挑釁"。庫列舒斯還點出一個規律：干擾和欺騙的高峰，往往出現在烏克蘭對俄羅斯境內發動無人機襲擊的時候。

加里寧格勒之所以總被點名，跟它的位置脫不開關系。這是俄羅斯夾在立陶宛和波蘭之間的一塊飛地，也是俄波羅的海艦隊的基地。

俄烏沖突爆發后，這里成了俄羅斯與北約電磁對抗的最前沿，部署有"克拉蘇哈-4"等電子對抗系統。從立陶宛的視角看，36座天線不是孤立的技術升級，而是一整套電子戰能力在家門口鋪開。賬算到這一步，立陶宛要表達的意思已經很清楚：威脅不是抽象的，是能精確到天線數量和公里數的。

面對這套帶著數字的指控，莫斯科的回應幾乎可以說是"教科書式"的。5月28日，扎哈羅娃沒有逐條反駁天線數量，也沒有解釋克萊佩達的公交為什么癱瘓，而是直接把舉證責任推了回去："請他們起碼先拿出一點證據，之后再來談其他。目前這些都只是口頭指責，不足為信。"

翻譯過來就是：你說我干的，可以，先把證據擺桌上。這套打法俄方用得很熟。據路透社報道，自2022年俄烏沖突爆發以來，歐洲多國多次指控俄羅斯開展電子干擾，俄羅斯政府始終否認，并反過來指責西方刻意造謠抹黑。從塞浦路斯到波羅的海，從軍機到民航，劇本幾乎一個樣：歐洲指控、俄方否認、再要證據。

最典型的一次，是2025年9月的"馮德萊恩飛機"事件。當時這位歐盟委員會主席乘機飛往保加利亞，飛機在降落前疑似遭遇GPS干擾，歐盟隨即把矛頭指向俄羅斯。扎哈羅娃當時的反駁更為強硬，稱這一指控"荒謬至極""百分之百虛假"，是西方編織"謊言之網"抹黑俄羅斯。

她還搬出航班追蹤平臺Flightradar24的數據，強調馮德萊恩的專機"從起飛到降落GPS信號質量一直良好"。這一招很見效——它不跟你爭立場，而是拿一個第三方的公開數據來反問：你說被干擾了，可數據怎么顯示沒問題？

更進一步，俄方還習慣把這類指控解讀成歐洲的"內部需要"。在馮德萊恩事件中，扎哈羅娃諷刺稱，這類指控的真正目的，是轉移歐洲公眾對歐盟自身經濟困境的注意力。這話聽著像是反擊，其實是把對方的動機也一并質疑了——意思是：你們炒作我，不是因為真受了害，而是國內有麻煩，需要找個外部靶子。

俄方這套"拿出證據"的邏輯，難就難在它確實卡在一個軟肋上。電磁信號的干擾轉瞬即逝，要把某一次具體的GPS異常，確鑿地溯源到加里寧格勒某一座具體的天線、某一條具體的指令，技術上和法律上都極難做到。

立陶宛能拿出的，更多是干擾發生的頻率、范圍、時間規律和大致方位，卻很難拿出一份能讓國際法庭采信的"鐵證"。硬話歸硬話，真要在法律意義上"指認"，歐洲手里的牌并不齊。于是扎哈羅娃這句"先拿出證據"，看似四兩撥千斤，實際戳中的正是這道取證難關。皮球被踢回來，歐洲一時還真不好接。

把視角從俄立兩家的口水仗拉遠，會發現這件事真正棘手的地方，是歐洲正陷入一種"看得見、抓不住"的尷尬。干擾是實打實存在的，但要對它做出有力反應，卻處處掣肘。

先看"看得見"這一面。證據其實并不算少。立陶宛航空導航部門Oro Navigacija在2025年1月到3月初，就收到了302起飛行員關于GPS干擾的報告，并在加里寧格勒方向識別出十多個干擾點。愛沙尼亞監管機構更直接表示，該國如今約85%的航班都會遭遇某種程度的信號干擾。把范圍再放大，2025年國際民航組織（ICAO）第42屆大會已經正式譴責俄羅斯多次干擾歐洲GNSS信號，并指出影響波羅的海、東歐和北歐空域飛行安全的有害干擾，源頭來自俄羅斯領土。從一國監管機構到全球民航最高規則制定者，指向是一致的。

再看"抓不住"這一面。問題不在于沒人相信歐洲，而在于"知道是誰"和"能拿它怎么辦"，完全是兩回事。GPS干擾處在一個典型的"灰色地帶"：它不像導彈越境那樣有清晰的攻擊事實，沒有爆炸、沒有傷亡、沒有邊界被物理突破，受害者甚至常常是事后才發現自己被騙了。

這種"低烈度、難追責、可否認"的特性，恰恰是它的"價值"所在——既能制造混亂和不安，又不至于觸發北約的集體防御條款。有分析人士指出，這類干擾對俄方而言帶有一種"附加效應"：在保護自身設施的同時，給被其視為對手的國家持續制造麻煩和焦慮。

歐洲不是沒有動作，但更多是在"防"而不是"攻"。技術上，歐洲在推動用EGNOS、伽利略（Galileo）系統的OSNMA信號認證等手段給導航信號"加固"，讓假信號更難冒充真信號。規則上，波羅的海三國一直在推動國際民航組織、國際海事組織等機構對俄方采取行動。但這些都屬于"提高自身抗擾能力"和"在國際場合施壓"，距離"讓干擾真正停下來"還隔著很遠的距離。

而風險還在外溢。民航、航運、應急救援、電信授時，這些現代社會的基礎系統，全都依賴GPS這類全球衛星導航信號。一旦這種"信得過的信號"可以被大范圍扭曲，受影響的就遠不止幾架飛機、幾趟公交。立陶宛這次把天線數量、覆蓋半徑一并攤開來講，與其說是在指控俄羅斯，不如說是在提醒整個歐洲：這已經不是邊境上的小摩擦，而是關乎民用基礎設施安全的大問題。看得見容易，抓得住很難——這才是立陶宛真正焦慮的地方。

它聽起來理直氣壯，是因為它精準地踩在了電磁對抗"難溯源、可否認"的特性上。

立陶宛數得清天線、畫得出射程，卻很難把某一次具體干擾釘死在某一座具體天線上；俄方則樂得用這道取證鴻溝，把每一次指控都擋回去。在導彈與坦克之外，這種看不見的較量，正成為歐洲安全的新常態。當一國能讓另一國的公交時刻表說停就停，"證據"二字背后的博弈，恐怕一時半會兒還停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