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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牧羊
一種奇特的“上班”方式,正在貴州的山里悄然流行。此“班”非彼“班”,不用打卡,沒有周報,它們散落在貴州各座不知名寨子,被調侃為“村頭興趣班”。
年輕人懷揣著對生活的另一種想象前來,跟隨本地的手藝人同吃同住,學習寨子里本土的蠟染、銀飾鍛造、侗布織造等非遺或者民間藝術項目,課程短則一個下午,長則半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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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寨子里體驗蠟染。(圖/魚小姐)
這些興趣班通常不設門檻,只要感興趣都能報名。于是,熱衷小眾體驗的年輕人紛紛湊出假期空檔,哪怕只是一個無所事事的周末,也要走進貴州山里當幾天“學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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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熱愛上“班”的人不會錯過清邁。人們只需花幾十到幾百元人民幣,就能體驗包括泰拳、泰餐、刺繡、咖啡拉花、泰式按摩等多種課程。如今,邊旅行邊上“班”的年輕人,把目的地換到了貴州。
在貴州,每座外地人叫不上名字的小寨子,都藏著一門本地人引以為豪的手藝:織土布、打銀飾、畫蠟染、繡侗繡、編花帶、做扎染、豆染、畫紋樣……得天獨厚的民間藝術氛圍,造就了一個散落在山野間的分布式“興趣班”集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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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山景做手工,心情都會變好一些。(圖/受訪者供圖)
去年8月的一個周末,小曾和三位朋友一起到榕江的大利侗寨游玩。寨子里本來有一家課程工坊正在開長期課程,但并不接受隨到隨學的學員。在社交媒體上簡單搜索后,小曾和朋友們把目標定在了20分鐘車程外豐登寨的一家工坊,報名體驗了一個下午的織布課。
小曾從來沒有碰過織布機,工坊的嬢嬢耐心地從選線、繞線開始教,新手操作難免磕絆,嬢嬢毫不吝惜“情緒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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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嬢嬢在教小曾繞線。(圖/受訪者供圖)
工作出錯,可能會招致批評,但在織布機上偶有織錯,嬢嬢會說:“只錯了這么一點點,別擔心!”小曾織布上手快,嬢嬢便真誠地夸:“你不是第一次織吧?怎么織得這么好?”朋友織得慢一些,嬢嬢又湊過去感嘆:“我從來沒見過這么可愛的配色!”
小曾覺得,織布的三個小時是整個榕江之行最驚喜的行程。當天下午沒有其他學生,她們安靜地坐在四面通透的木屋二樓織布,抬頭就能看見遠處的山景。耳邊是嬢嬢的夸贊,自己的嘴角就沒掉下來過,用三小時左右織出了一塊約30厘米長的土布,還加工成了一個挎包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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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曾在織布機上。(圖/受訪者供圖)
織到一半,山里突然下起暴雨,雨水順著屋檐傾瀉而下,整個寨子浸在雨霧里。山風灌進來,帶著泥土和樹木的潮氣。小曾以前看到別人寫手作如何治愈,總覺得是雞湯。但那天她坐在老織布機前,聽著雨聲,手里梭子推過去又拉回來,腦子完全放空。那一刻,她幾乎像短暫地闖入了另一個寧靜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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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織布的時候,突然下起了大雨。(圖/受訪者供圖)
一下午的民間藝術體驗只是短暫的精神按摩,渴望深度體驗的年輕人,直接住進了工作室里。
在硅谷工作的妍妍,每次回國都會安排手作之旅,她在景德鎮(zhèn)做過陶藝,在云南刻過貝葉經(jīng)、做過植物拓染。這次五一回國,她來到丹寨排莫村,苗族蠟染技藝縣級傳承人張老師的工作坊里待了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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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妍妍在蠟染教室,嬢嬢們在做自己手上的活。(圖/受訪者供圖)
和體驗過的標準化培訓班不同,這里上課沒有固定內容,張老師親自教所有學生用蠟刀、浸染、晾曬。妍妍有繪畫基礎,上手很快,兩天都泡在工作室里,做了一大堆作品,有方巾、桌墊,還有扎染的裙子,大部分都可以免費帶走。
培訓班收費260元/天,吃住全包。飯菜由一位嬢嬢負責,每頓都有新鮮蔬菜肉類,妍妍總能吃得心滿意足。村子還有大片的梯田,傍晚看日落時甚至有點“與世隔絕”的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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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梯田與日落。(圖/受訪者供圖)
不過,最令妍妍印象深刻的是張老師和本地嬢嬢們。上課時,穿著樸素的嬢嬢們也在課室的后排做著自己手里的活計,徒手畫圓、精密排線,一絲不亂。這種專注也感染了妍妍,平時在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工作總是節(jié)奏飛快,還常常多線程工作,但產(chǎn)出往往是虛擬、分散的。做蠟染的時候,每一秒都變得格外具體。她發(fā)現(xiàn),自己更容易進入一種純粹的心流狀態(tài)。
周圍環(huán)境也激起了妍妍的內在表達欲,她為自己做了一條“本命方巾”,上面畫滿了雪山、星空、飛鳥、水母、花朵等代表自由的元素,畫好后她自己也紅了眼眶:“我想我會珍藏它很久很久。”
同一期有十來個學員,吃飯時圍坐在一起,聊的都是手工藝、各自的興趣、旅行和創(chuàng)作。大家來去的時間都不一樣,有人待一周,有人只待一兩天,這種松散的交集反倒讓人與人之間的緣分顯得格外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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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妍妍和朋友離開時,張老師甚至還一路送行。(圖/小紅書@Dreamer妍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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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打工人來說,短暫的“手藝人體驗”往往是為了充電后重返職場。但對另一批年輕人來說,進山上課也可以發(fā)展為事業(yè)的第二種可能。
松松就曾經(jīng)花8000余元在貴州雷山縣西江鎮(zhèn)麻料村里,學習了半個月的銀飾花絲技術。費用包含食宿,每天就專注學習花絲。和松松同期的只有一個有自己銀飾品牌的同學,幾乎只有他們倆共享師傅的一對一指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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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子里云霧縹緲。(圖/受訪者供圖)
松松的師傅姓潘,是當?shù)厝耍趯W習銀飾技藝的過程中認識了來自東北的師娘。兩人都是1999年出生,和松松是同齡人。夫妻二人一同改造了一棟三層的苗族木屋,一樓是手工作坊,二三樓就是住宿,來學藝的學生與他們吃、住都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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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松主要的“摸魚”內容就是看小狗。(圖/受訪者供圖)
松松學藝時木屋還在修建,她只能住在附近的民宿里,每天早上九十點,和同學一起步行到工作坊吃師娘做的早飯,就開始跟師傅一起敲敲打打。到了中午,師娘又會動手做一大桌子菜,叫上裝修的工人一起吃午飯。下午摸魚看看小狗,再認真練下技法,很快就到晚飯時間。飯后聊會兒八卦,松弛又高效的一天就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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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都能吃到師娘做的豐盛的飯菜。(圖/受訪者供圖)
雖然課程安排并不緊張,但松松收獲頗豐:“在其他更成熟的學藝班,大家做的內容更偏模板化,而我的師傅師娘會保證每一張圖都是獨一無二的。”
比如,師傅師娘都是親自畫設計圖,學生可以按自己的喜好隨時和他們討論調整。14天里,每個人都至少做了七樣作品,運用了掐絲、填絲、泡網(wǎng)、壘絲等技法。哪項不熟練,就靈活調整練習時間直到掌握為止。松松做的紙鳶造型銀飾,光是組裝就花了三天,師傅也不催,做壞了就熔掉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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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松的作品,上圖的紙鳶花費了三天的時間才組裝完成。(圖/受訪者供圖)
事實上,銀飾想要做出特色得汲取各方所長,就連師傅也是從全國各地學回來的。但是松松覺得寨子的環(huán)境或許才是作品靈氣的關鍵:“做銀飾是一件需要修心的事情。”在山明水凈的地方生活,創(chuàng)作出的作品自然也會不同。
今年3月,松松再次回到寨子里,發(fā)現(xiàn)工作坊又進一步升級了。二三樓的住宿區(qū)已經(jīng)裝修結束,甚至還增添了蠟染、扎染等體驗,更多的學生來到這里,每期課程都有許多人詢問。
打開社交媒體,就會發(fā)現(xiàn)越來越多這樣的村寨工坊正在出現(xiàn)。村里頭腦靈活的年輕人把祖輩的手藝轉化成能被現(xiàn)代人理解、消費的課程,讓更多人看見。而城市里的年輕人循跡而來,有的自此愛上了非遺文化、民間藝術,而更多的人未必一定要追求“學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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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貴州上“興趣班”,越來越流行。(圖/網(wǎng)頁截圖)
這也正是貴州“興趣班”最有趣的地方。它不追問來處,也不保證未來,只在此刻接納所有興之所至的人。
那段在深山木樓里,低著頭把全部注意力交給雙手的時光,至少松動過每一個到訪者身上被擰緊的發(fā)條。
編輯:曾寶氣;校對:廿一;排版:小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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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喜歡非遺手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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