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森中有林》是作家鄭執首次執導的大銀幕之作,改編自其同名小說。影片以東北大地為背景,由一起懸案牽出兩個家庭、三代人之間跨越二十多年的恩怨糾葛。鄭執用鏡頭完成了一次對故鄉的深情凝視,也讓人們看到,東北人的情與義,如林中樹木,根系深扎,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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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偏”的命運無處安放
文|孫文政
影片以黑白畫面作為開場,呂新開騎著摩托車駛過草地,在森林邊緣的木屋前停下,他憤怒地推開門,叫囂著尋找一個未知的對象。屋內空無一人,只有他的憤怒在空氣中蔓延。這個充滿張力的開場,為電影《森中有林》定下了一個悲傷與憤怒的基調。
呂新開是機場的驅鳥員,彈弓打得極準,準到可以輕松擊中樓下的啤酒瓶。這次卻打偏了,他在打啤酒瓶時誤傷了廉加海的眼睛,導致廉加海失去了一只眼。這命運般的“打偏”改變了一切,呂新開主動找廉加海賠償,廉加海卻什么都不要,反而把盲眼的女兒小婕介紹給他。小婕和呂新開相愛、結婚,八年后育有一子。影片在這里埋下了一個隱喻——打偏,看得見的人總是打偏,看不見的人反而能命中。呂新開的彈弓很準,卻誤傷了廉加海;廉加海的眼睛被傷,卻看見了這個年輕人的愧疚值得托付。
《森中有林》在線性敘事的基礎上,將電影敘事切分為三個時間斷層,而“打偏”的隱喻貫穿其中。第一段敘事“八年前”是所有的因:呂新開彈弓誤傷廉加海,廉加海將女兒許配給他;廉加海奪刀救王秀義留下手上疤痕與八年的恨;一封未送到的信埋下失約的恨。這一段極簡的敘事將人物關系捆綁在一起,每一個打偏都是未來悲劇的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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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段敘事“八年后”,是因果的絞合與爆發,所有人的命運在此絞在了一起。八年后,廉加海成了換煤氣罐的工人,換到了王秀義家。他發現她是故意把煤氣用得快些。王秀義蓄謀已久,只為讓他多來幾趟,給他做辣白菜。廉加海把辣白菜帶給衛峰,衛峰一口就嘗出是王秀義做的。衛峰坐牢時,王秀義曾借給他飯票。三個人的人生,被一碗辣白菜拌在了一起。
第三段敘事“二十年后”本該是終結,卻在倉促中暴露了失衡,使影片略顯頭重腳輕。二十年后,王秀義老年癡呆了,記憶像被水泡過的紙,滿是褶皺。老年癡呆的王秀義從背后抱住廉加海,她忘記了所有人,卻沒忘掉擁抱這個恨了八年的人。這條綿延二十余年的命運之河,在結尾碎成一片淺灘。就在這片淺灘上,影片給出了最悲傷的一句臺詞。王秀義問廉加海為什么二十年前沒有殺她?廉加海說:打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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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偏了,這三個字是整部電影的關鍵,是所有問題的答案,也是所有答案的問題。命運從未瞄準過任何人,它只是一次次扣動扳機,一次次打偏,一次次擊中那些不該被擊中的人。
影片的結尾,潛逃二十余年的王放被抓,罪惡終得懲罰。呂曠去監獄探視時說:人這輩子總有些仇,不知道找誰報。報仇,找誰報?找廉加海?他已經死了。找王秀義?她已經老了,把記憶都丟光了。找命運?命運只是打偏了而已,它沒有惡意,也沒有善意。它只是在你瞄準時,輕輕碰了一下你的手肘,你的人生就拐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作者為青島科技大學藝術學專業碩士研究生)
那些生長在歲月里的樹
文|陳修柯
不同個體匯聚成林,片片林木相融成森,歲月間枝蔓交錯纏繞,正如人世間的紛繁羈絆。電影《森中有林》以樹木喻眾生百態,每個人都如小樹一般,在東北這片沃土上扎根生長,奔波謀生。電影展現了三代人在相處中的糾葛,歷經世事起落與人情冷暖后,縱使身負傷痕,心懷遺憾,依舊在歲月里頑強生長。
影片在層層人情糾葛與命運的陰差陽錯中,刻畫了真實立體的人性百態,盡顯人性的復雜與矛盾。廉加海的人物形象極具張力,身為獄警的他堅守正義底線,蒙冤停職后仍執著尋找證人,試圖洗刷自身冤屈,他從未放棄對公正的追求。與此同時,他也在私情與大義的拉扯中暴露了人性的偏執與私念,讓人物徹底脫離完美的英雄式人設。命運的陰差陽錯更是纏繞出錯綜復雜的人情羈絆,廉加海與王秀義本有相守的可能,但陰錯陽差下,兩人的人生軌跡錯位,埋下多年糾葛的伏筆。王秀義為支撐兒子求學、維系家庭,甘愿承受非議,以卑微隱忍的方式苦苦謀生,盡顯母性的堅韌與無私。王放的人性反差更直擊人心。年少時王放挺身護母,純粹又赤誠。可成年后的他功利自私,全然忘卻母親的半生隱忍與付出,暴露了人性的自私與涼薄。呂新開的失手傷人、廉加海的正邪交織、王秀義的隱忍求生、王放的善惡反差,讓幾代人的命運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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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借林木歲歲生長、年輪層層舒展的意象,隱喻人的一生從來都是風雨相伴、缺憾相隨,真正的成長是學會與不完美的生活、與過往的遺憾和解。影片中呂新開失手致廉加海失明,改變了其人生軌跡,更是間接讓廉加海與王秀義的情愫遺憾落幕,面對傷害,廉加海沒有執著于報復,而是選擇接納缺憾。歲月流轉,昔日的怨恨在長久的朝夕相伴中,慢慢沉淀為親情與包容。而劇情最大的和解莫過于廉加海對王秀義的釋然,王放殺人引發連鎖風波,導致廉婕遭遇車禍去世,這份恩怨本是兩代人無解的死結,歷經歲月沉淀,廉加海最終放下執念,選擇寬恕王秀義。影片沒有給出一個圓滿的結局,人生亦如林木般扎根時光,于風雨沉浮間鐫刻下無法抹去的成長印記和生命缺憾。
(作者為青島科技大學戲劇與影視專業碩士研究生)
文學邏輯的影像失焦
文|盧奎元
鄭執在小說《森中有林》中將三代人的命運拆解為“黃鸝”“森林”“春夢”等章節,借不同視點逐層揭示一樁被掩埋的兇案及其漫長的回響。讀者在閱讀過程中主動拼接碎片,基本能還原故事真相。然而,當這一結構被搬上銀幕,文學的自由度反而給影像敘事帶來不小的挑戰。
電影是一種強制性更強的媒介。電影的敘事時間被嚴格限定在放映的物理時長內,觀眾無法像讀小說那樣隨意停駐或回溯,只能跟隨鏡頭順序被動接收信息,因而要求創作者在有限的時間容器中建立清晰的敘事秩序,否則觀眾便容易感到迷失。《森中有林》在影像化過程中,處理這一挑戰時稍顯吃力。影片頻繁在呂新開、廉加海、呂曠乃至王放等人的視角間切換,使敘事顯得片段化,情感線索的連貫性有所減弱,觀眾想要與人物建立深層共情時會感到困難。
影片前半部分有意識地引入了黑色電影的創作手法。從表面看,《森中有林》確實具備被掩埋的兇殺案、背負秘密的主角、糾纏的舊日戀情、贖罪與復仇等黑色電影元素。然而,黑色電影的敘事機制高度依賴單一或有限視點的持續推進,同時要求時間高度凝練。而本片恰恰以頻繁的視點切換沖淡了這種張力,又以跨越數十年的時間架構讓懸疑的緊迫感有所緩和。這使得黑色電影本該有的窒息感與宿命感,沒有完全凝聚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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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點的分散在時間維度上被進一步放大。影片試圖在不足兩小時篇幅內容納三代人二十多年的命運流轉,人物生命中的重要轉變有時被壓縮得比較急促。廉加海從中年到蒼老,呂新開從失怙少年到喪妻中年,呂曠的成長經歷,這些原本可以充分展開、充滿情感力量的人生弧線,在跳躍的時間片段里更接近于簡略的情節交代。故事的連貫性因此受到一些影響,人物某些行為的動機也顯得不夠清晰,比如衛峰為何以死贖罪,廉加海為何執著追查數十年又悄然和解。
影片在敘事驅動上過分依賴巧合,而非扎根于人物性格。小說中,三代人的命運糾纏雖充滿偶然,但文字媒介的留白和敘述者的從容調度,能讓讀者在長時間閱讀沉思中將巧合消化為“命運感”。電影卻將一切坐實為具體的畫面和瞬時事件,頻繁的巧合,如關鍵證據的意外獲得、車禍在精確時刻的降臨,直接暴露出編劇層面較為機械的操縱痕跡。這就削弱了故事發生的必然性,抽空了人物行為背后的敘事縱深,使得共情的建立又多了一層障礙。
除了于和偉飾演的廉加海憑借演員的分量與重頭戲的集中發力尚能給人以扎實的印象,其余角色大多比較容易被淡忘。小說可以通過大段心理描寫、敘述者旁白以及時間的自由伸縮,堆疊出人物的內心世界,文學是“感知的不在場”,人物依靠讀者的意識被喚起。電影則是“感知的在場”,創作者必須在極其有限的鏡頭時間內,通過行為、對白、場面調度和蒙太奇,讓觀眾直接看見一個人的靈魂。電影《森中有林》中,頻繁的視點切換似乎是讓每個人都獲得了出場機會,卻無人能贏得觀眾足夠的情感投射。呂曠作為第三代敘述者,承載著回望與和解的主題重負,其在電影中的存在卻幾乎完全功能化,從他利用直播出場、因偶遇王放的車禍現場而介入敘事便可看出,他更像是作者派來完成敘事閉合的工具人,而他作為一個獨立生命體的內心世界,沒能得到充分的展示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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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人物的單薄相伴而生的,是對話中過于濃厚的文學氣息。小說《森中有林》的語言帶有鄭執一貫的文學質地,許多內心獨白和環境描寫在文字形態中自然成立,構成美學的重要部分。可當這些文字移植為電影中的人物對白,便會出現水土不服。片中的人物,時常說出結構工整、修辭考究的書面化句子。這種臺詞風格上的錯位,有時會讓觀眾感覺更像是聽見了作者的抒情,而非角色發自內心的話語,銀幕世界的現實質感大打折扣。
《森中有林》的嘗試,折射出跨媒介敘事中普遍存在的難題。對于所有試圖縫合文學與電影裂隙的創作者而言,都是一次十分有益的參照。
(作者為青島科技大學戲劇與影視專業碩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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