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歷經從野蠻生長到資本寒冬的劇烈周期洗禮后，全球金融科技企業或許已經正式告別流量紅利期，一場深刻的范式轉移正在悄然發生。

麥肯錫在最新發布的行業報告《The Next Age of Fintech》（以下簡稱報告）中，精準捕捉了這一歷史拐點，并將其定義為金融科技的“第五時代”，并判斷一個成熟、穩健且充滿結構性重塑機遇的行業新紀元已然到來。

近日，麥肯錫合伙人兼北美商業及交易銀行業務負責人Uzayr Jeenah在接受《每日經濟新聞》記者獨家專訪時表示，在過去的發展階段，金融科技企業的特征是取舍——要么快速增長、大量燒錢，要么收縮戰線、實現盈利。在“第五時代”，最大的金融科技企業兩者兼而有之。實現盈利的金融科技企業數量已達到麥肯錫開始追蹤相關數據以來的最高水平。另一方面，越來越多的金融科技巨頭主動尋求銀行牌照。

在傳統視角下，這或許被視為對監管的妥協，但在Uzayr Jeenah視角里，這是企業構筑長期護城河的深謀遠慮，是頭部玩家為了追求長遠復合增長而做出的理性進攻，更是行業走向成熟的必然選擇。

Uzayr Jeenah認為，人工智能將是重塑金融科技“第五時代”發展趨勢最重要的力量，率先采用人工智能的行業巨頭已經開始受益。

圖片來源：受訪者供圖

巨頭持牌有望成主流

當前全球金融科技行業已進入一個新時代——這個時代不再以投機性狂熱為特征，而是以對可擴展性、盈利能力以及運營與監管成熟度的均衡關注為核心。

麥肯錫報告提到，在“第五時代”，一系列規模化的全球金融科技企業取得成功，新一代人工智能賦能的創新企業不斷崛起，推動金融科技發展的重大趨勢為行業注入強勁動力，投資者信心也得到了重振。

數據顯示，2025年全球金融科技市場規模收入達到約6500億美元，較2024年同比增長約21%，過去四年年均增長率約為23%，遠超整個金融服務行業年均6%的增速。

Uzayr Jeenah在受訪時表示，在此之前，金融科技行業的第一個階段（1990年代末至2013年）見證了先驅者的崛起；第二個階段（2014年至2020年）實現了快速增長但盈利能力有限；第三個階段（2021年至2022年）以風險投資的激增為標志，隨后在第四階段（2023年至2024年）經歷了重大調整與急劇收縮。而這幾個時代的特征是取舍——要么快速增長、大量燒錢，要么收縮戰線、實現盈利。在“第五時代”，最大的金融科技企業兩者兼而有之。在麥肯錫的樣本中，實現盈利的金融科技企業數量已達到開始追蹤以來的最高水平。

Uzayr Jeenah進一步解釋稱，有別于互聯網金融到移動支付爆發階段“回歸紀律”的監管常態化，當下金融科技這一趨勢與新一批AI（人工智能）原生入局者的快速崛起同步發生，它們的擴張速度超過了以往任何一代。

因此，兩件事同時在發生：成熟一代正在驗證可持續的經濟模式，而新一代則在壓縮從創立到規模化的時間線。這種雙重性——成熟者在進化、顛覆者在加速——正是新時代來臨的標志。這不只是市場復蘇，更是價值創造速度的結構性轉變。

與此同時，報告提到2025年美國收到了21份金融科技企業的銀行牌照申請，超過了此前四年總和。對金融科技企業本身而言，從科技光環加身轉向傳統銀行，市場給予的估值差異會不會讓這些企業“得不償失”？

Uzayr Jeenah判斷，這主要是關于構建更深的護城河，但估值風險確實是真實存在的。許多金融科技企業享有溢價乘數，或以非市凈率的指標進行估值。一旦開始吸收存款并在資產負債表上進行貸款，市場可能會將其重新定價至接近銀行的估值水平。對投資者而言，這帶來了估值重置的可能。

麥肯錫報告列出了金融科技企業追求牌照的五大戰略原因：向貸款等相鄰產品擴張；通過直接吸收存款降低融資成本，擺脫對昂貴批發資金的依賴；掌控價值鏈及其經濟收益，而非通過BaaS（銀行即服務）模式租用；增強客戶與監管機構的信任和公信力；在合作銀行去風險化的背景下降低第三方風險。

Uzayr Jeenah坦言，這些金融科技企業或許正是在深思熟慮之后押上了自己的籌碼：擁有牌照的長期經濟價值——更低的融資成本、更廣的產品范圍、更深的護城河——足以抵消短期內更高的監管審查和潛在的估值溢價下滑的代價。當前最大、最成功的金融科技企業尤其確信這一點。

AI重塑金融科技護城河

麥肯錫報告還認為，人工智能是當前大多數行業發展趨勢背后的重要推動力，也是重塑金融科技“第五時代”發展趨勢最重要的力量。

金融科技企業正運用人工智能在數周內開發出過去需要數年才能完成的產品，服務那些此前不具備經濟可行性的客戶群體，并壓縮成本結構，使得傳統運營模式無法在價格上與之競爭。而那些率先采用人工智能的行業巨頭已然開始受益于此。

然而，硬幣總有兩面，人工智能的發展也讓軟件開發逐漸商品化，這一趨勢往往導致產品功能之間不再具備差異化優勢。對于一家金融科技公司來說，如果AI能讓競爭對手在幾周內復制你的核心功能代碼，那么未來真正的護城河還剩什么？麥肯錫報告認為，在AI時代，可信的分發能力與執行速度將是區分贏家與輸家的護城河。

盡管Uzayr Jeenah也承認，當AI讓競爭對手能夠在數周而非數年內復制核心功能時，產品特性就變成了基本門檻。但他認為關鍵的細微之處在于：使你現有產品商品化的同一個AI，也讓你能夠更快地推出下一個產品。因此，贏家不會是某一時刻功能最齊全的企業，而是從洞察到產品上線循環速度最快的企業。速度會產生復利效應。

“如果你能持續比競爭對手更快地測試、學習和交付，你就積累起了任何單一產品的復制都無法彌合的累積優勢。”他稱。

Uzayr Jeenah總結了AI時代構成新的企業護城河的幾個關鍵要點：

首先是執行速度。AI是加速器，但駕馭它的組織能力才是護城河，促使著企業能夠在數天而非數月乃至數年內從創意到產品上線。

其次是分發能力與信任。信任很重要，但隨著智能體AI日益成為金融服務的入口，決策者可能變成一個優化價格、速度和API（應用程序編程接口）可靠性的算法，而非衡量品牌偏好的人類。而AI智能體會偏向于擁有最佳API、最清晰數據合同以及最高正常運行時間的企業，而不一定是品牌最強的企業。贏家將是那些能同時贏得人類與機器信任的企業。

此外，難以被AI直接復制的專有數據與運營模式、成熟的監管能力都將是AI時代能否構筑新的企業護城河的關鍵因素。

因此，Uzayr Jeenah判斷，那些護城河僅建立在過去五到十年所構建技術之上的金融科技企業，將面臨真正的考驗。而那些將執行速度、跨人機渠道的可信分發能力、專有數據以及成熟監管能力融為一體的企業，將得以長久立足。

2026年，擺在當前金融科技CEO（首席執行官）們面前的核心挑戰，已不再是任何單一優先事項，而是將此前彼此獨立的多種能力整合為一體。Uzayr Jeenah也將其稱之為融合——贏家將是那些能夠同時兼顧所有維度的企業，金融科技“第五時代”獎勵那些能夠同時在多個成熟維度上運營的企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