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我和極客邦的霍太穩、白鯨開源的郭煒在直播里聊AI對工程師行業的影響。過幾天我們三個要去硅谷參加Snowflake Summit,話題很自然就轉到了一個問題:中國,能不能長出一家自己的Snowflake?
Snowflake是美國數據云的代表,一家獨立的軟件公司,市值大幾百億美金。這個問題的潛臺詞很直接——中國能不能長出這種體量的、世界級的獨立軟件公司?我的答案可能有點掃興,但確實是: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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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看不起中國的工程師。恰恰相反,論工程能力和應用創新,中國的工程師一點不差。真正的問題,出在土壤上。
美國的企業幾十年養成了為軟件付費的習慣。一套好用的工具,該多少就多少,天經地義。所以公司只要產品做得好,靠賣軟件就能活得很好,甚至長成Snowflake這樣的巨頭。
但中國不一樣。互聯網把太多東西做成了免費,從國產殺毒軟件開始,大家慢慢習慣了軟件不要錢。企業愿意為硬件買單、為人力買單,卻很難為一套軟件付出應有的價格。再加上大廠經常用免費甚至倒貼的方式搶市場,中小軟件公司的生存空間被擠得很薄。在這樣的土壤里,想長出一家靠賣軟件撐起幾百億美金市值的獨立公司,確實很難。這是現實,不必回避。
承認了這一點之后,換個角度看,這未必是件壞事。
我想起一件事。美國是信用卡的老家,幾十年的信用卡體系成熟到了極致。可正因為太成熟、盤子太大、既得利益太深,美國的移動支付反而起步晚、推進慢,到今天還在用swipe卡的方式過日子。中國呢?信用卡從來就沒普及開。結果我們幾乎跳過信用卡這一代,一步邁進了移動支付——支付寶、微信支付反而做到全球領先,進而成就了中國豐富多彩的線上線下一體化的各種業態。
為什么?因為我們沒有那個沉重的存量包袱。沒有幾十年的舊體系要維護、要遷就,反而能輕裝上陣,直接擁抱下一代。
軟件這件事,邏輯完全一樣。中國的企業軟件及SaaS時代,確實沒像美國那樣充分發展起來。但反過來看,我們也沒背上那套龐大的傳統軟件存量——沒有那么多陳舊的系統要兼容,沒那么深的舊利益要遷就。當AI這一代到來時,中國反而可能像當年跳過信用卡一樣,輕裝上陣,直接跨進去。
所以中國不會有Snowflake,但這未必是壞事。我們大概率不會去復制一個美國式的獨立軟件巨頭,而會長出一種屬于自己的、AI時代的新物種。
中國AI真正的價值,不在那些通用的、人人都能做的AI工具上,而在水面之下——那套其他國家很難復制的、全鏈路工業體系和產業供應鏈里。這是中國獨有的一張牌。我們有最完整的制造業、最長的產業鏈、最豐富的真實場景。AI一旦鉆進這些產業的肌理里——落到一條生產線怎么排產、一個供應鏈怎么調度、一個行業幾十年沉淀的經驗怎么被機器學會——它創造的價值,遠不是一個通用聊天工具能比的。
美國的AI可能更擅長做那些漂亮的、通用的、面向全世界的工具。而中國的AI,最大的機會是沉到產業里去,做那些不性感、但極有價值的事。這條路,恰恰是美國那套土壤長不出來的。
想清楚了這條路,下一個問題自然就來了:走這條路,需要什么樣的人?
先說一個現象。這一輪AI工具起來后,有意思的是,從大廠出來的那批技術老炮,反而比年輕人更從容。但要說清楚,他們的優勢不是懂某個行業,而是有全局的架構能力和全棧視野。AI把“寫代碼”這件最具體的事補平之后,能往上看到整個系統、能往前延伸到產品的人,自然比只埋頭做某一個模塊的人值錢。
所以對今天的工程師來說,最危險的,是把自己鎖死在一個具體模塊里。未來的工程師,光會寫代碼遠遠不夠,得有全棧能力,還得往前走一步——懂產品,甚至懂業務。只做單一職能的那種工程師,是這一輪最容易被沖掉的。
但全棧、懂產品,還只是技術人員內部的分化。真正最稀缺的,是另一種人:懂行業,又會用AI。因為AI要扎進產業,最難的從來不是技術,是那些藏在老師傅腦子里、寫不進文檔的行業know-how。誰能把這些know-how和AI結合起來,誰就握住了這一輪最值錢的東西。
聽上去很簡單。但仔細想,這種人能從哪兒來?要么是行業老炮學會用AI,要么是技術高手沉進一個行業。可這兩條路,走起來都擰巴。
行業老炮有know-how,但他們有幾十年成功攢下的慣性思維,有多大意愿去相信AI?更難的是,他們會不會、以及愿不愿意把自己壓箱底的經驗、那些當作看家本領的“黑科技”,開放出來、交給AI?技術高手會用AI,但他們有多大意愿跳出舒適區,沉下心去啃一個陌生的行業?就算愿意,又到哪里去找那個肯手把手教他的老師傅?
所以你看,這個邏輯聽上去再簡單不過——懂行業,加上會用AI——可真正能走通的,鳳毛麟角。不是這種人天生就少,是通向它的每一條路,都布滿了反人性的坎。正因為難,才稀缺。但難,不等于沒機會。恰恰相反,正因為難,誰先走通,誰的價值就越大。
前面說的那兩個坎——行業老炮不愿開放經驗、技術人沉不進行業——我們的辦法是:自己作為一家AI native的公司,先把AI基礎工具搭好,找到那些愿意擁抱AI的企業客戶。其中一把手的意愿最關鍵,需要花大量時間深度溝通和影響。然后帶著我們的AI工具入場,我們的人扎進去,陪著客戶,把那些藏在老法師腦子里的“看家本領”,一點一點沉淀到AI產品里,最終共創出適合這家企業的AI產品。
成就客戶始終放在第一位。當有足夠多的實戰案例幫客戶成功,我們在AI時代真正的壁壘也就構建起來了。這件事很重、很慢,看著也很笨,但走到今天,我越來越確信,它才是能幫一個行業真正完成AI轉型的路。
這不只是我們一家的判斷。今年五月,Anthropic和OpenAI前后腳成立了專門的企業服務公司,做的都是同一件事——派工程師駐進客戶內部,一待幾個月,理解業務,在客戶現場把AI系統一點點建起來。兩家最頂尖的模型公司,不約而同地選擇把人沉到客戶身邊去。這恰恰說明:讓AI落進一個行業,靠的從來不是隔空交付一個模型,是有人愿意扎進去。
把這些放在一起看,我是相對樂觀的。中國不會出現下一個Snowflake,但中國有美國沒有的產業縱深,有最豐富的真實場景,中國下一代的AI企業會走出完全不同的另一條康莊大道。另外,AI讓技術平權,讓想象力落地的成本降了九成;懂行業、有判斷力的人,正變得前所未有地值錢。這些我都信,也為此興奮。
最后,有一個擔心。昨晚直播連線結束前,我留給觀眾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一個技術周期,通常也就十幾年。如果這一代最聰明的人,因為AI能解決眼前的一切,就不再去碰數學、物理、計算機的底層原理,不再相信那個笨拙的一萬小時理論,把“我不會、問AI就好”當成天經地義——那么,下一個技術周期的種子,會從哪里長出來?AI很強,但它的強,是站在過去幾十年所有基礎研究的肩膀上。它能把人類已有的知識,重新組合、加速、平權給每一個人。但AI自己,長不出下一個Transformer。能長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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