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疫情引發學習衰退”——這個說法在過去兩年聽得太多了。
國家教育進展評估2022年報告發布時，結論看上去確鑿無疑：九歲兒童閱讀成績從2020到2022年暴跌五分，數學更慘，跌了七分，兩項都是1990年以來最大單次跌幅。輿論幾乎一邊倒地認定，新冠大流行就是罪魁禍首。
但哈佛大學教育政策研究中心主任、經濟學家湯姆·凱恩不想讓事情終結于此。他上周在接受公共電視網采訪時，把疫情比喻為“一場泥石流”，而真正的問題在于，“學生成績在此之前已經經歷了七年的水土流失”。
下滑軌跡始于2013年
凱恩和斯坦福大學、達特茅斯學院的合作者共同編制了“教育記分卡”，追蹤全美大多數州的基礎教育學業表現。這份今年早些時候發布的最新版報告給出了兩組令人不安的數據：83%的學校閱讀成績在下降，70%的學校數學成績在下降。
比數字更重要的，是時間線。凱恩明確指出，“學習衰退”并非始于2020年春天，而是從2013年前后就已經埋下伏筆。換句話說，新冠把一條已有的下行曲線狠狠往下拽了一把，而不是憑空制造了危機。
教育記分卡今年進入第四年，背后的研究團隊來自多所頂尖高校。凱恩本人研究教育和學生成績數十年，曾擔任克林頓政府勞工、教育及福利政策領域的高級經濟學家，近年發表的同行評審論文覆蓋了“共同核心”課程標準改革、教師表現視頻評估等課題。要說誰有資格給美國公立教育算總賬，他絕對算一個。
三股力量疊加侵蝕
第一個需要直視的因素是智能手機。
皮尤研究中心的數據顯示，自稱“幾乎一直在線”的青少年比例，從2014至2015年的24%翻倍到了2022年。手機對課堂注意力的破壞已經讓學區不得不動手——達拉斯獨立學區今年早些時候禁止在校期間使用手機，結果學校圖書館借閱量同比飆升了24%，多借出超過二十萬本書。
但禁手機的長期效果沒那么簡單。全美目前已有37個州和華盛頓特區對課堂手機使用施加了禁止或限制措施，而本月早些時候美國國家經濟研究局發布的一份工作論文卻發現，考試成績尚未因此出現顯著變化。凱恩本人也提醒，禁令有用還是沒用，“取決于執行得多徹底”。
第二個因素同樣不起眼，卻逐日蠶食教學連續性：曠課。
教育記分卡的數據顯示，2023學年仍有26%的學生屬于“長期曠課”，這個比例比疫情前翻了一倍多。孩子不在教室里，再好的教學改革也是空中樓閣。更麻煩的是，曠課率高的州，恰好也對應著成績下滑最猛的那些地區。
第三個維度是社交與情感層面的連鎖反應。
凱恩在采訪中指出，手機剝奪了學生之間面對面交流的機會，而社交技能的退化往往進一步推高焦慮和抑郁的風險。疫情又加速了這個閉環——長時間在家上網課削弱了同伴關系，重新回到校園后，部分學生發現處理日常人際摩擦都變得困難。紀律問題和課堂秩序惡化，反過來壓縮了有效的教學時間。
恢復不等于回到從前
凱恩對目前的恢復勢頭持謹慎態度。他在去年接受采訪時提到，一些州和學區——比如田納西和亞特蘭大——的成績有所回升，甚至已經抹平了疫情期間損失的三分之一以上。但他同時強調，按當前速度，全面恢復到2019年水平還要好幾年。
“美國教育的復蘇已經開始了，但能否讓它鋪開，取決于我們其他人。”他在教育記分卡發布時的新聞稿里說了這句話。語氣不激動，但分量很重。他指的不是等待下一輪聯邦撥款，也不是指望哪個政策能一鍵復位，而是讓更多地方把已經被證明有效的做法——高強度輔導、延長學年、課后干預——認真鋪到每一所學校。
當下這波關于“學習衰退”的討論，如果只盯著疫情這兩年看，就會錯過真正的病灶。教育記分卡所描繪的軌跡很清晰：十個學年，三條侵蝕線——手機、曠課、社交能力退化——它們早就在緩慢發力，新冠只是踩了一腳油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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