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2026年春天回看,天潤乳業的一季報給了市場一點甜頭。凈利潤扭虧為盈,曾經劇烈震蕩的奶價下行壓力,終于在財報里顯出緩和的跡象。
但這口氣喘得并不輕松。過去十幾年,這家企業為了“把新疆的奶賣到全國”這件事,交了一筆長長的學費。從最早的酸奶爆款破圈,到后來買牧場、建工廠、砸補貼、收企業,每一步的投入都比上一步更重,回報卻始終沒有如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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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底的庫存數據,把這個困局擺在了臺面上——乳制品庫存量6102.08噸,同比翻了一倍多。同期,賣出的公牛和生鮮乳價格卻比往年更低,毛利率直接下滑超過69%。而此時,全國的牛奶產量還在往上走。
這個賬本,得從十年前說起。
天潤乳業的前身是做紙的。2013年轉型為乳制品加工企業,借殼上市,實際控制方是新疆生產建設兵團農十二師國資公司。地處中國最西部,遠離東部消費大市場,但他們手里有一張好牌——新疆的優質奶源。
2014年,天潤把“重點拓展疆外市場”寫進年報,算是正式下了一個決心。業內一度把它看作最有可能率先走出新疆、成長為全國性品牌的區域乳企。按照傳統邏輯,這種跨越需要三個支點:充足的奶源、穩定的渠道,以及讓消費者認得出的品牌。
天潤照著這個答案去答題,連考了十年。
最早的突破發生在2015年到2017年。那時他們主推愛克林濃縮系列酸奶,用了一個很討巧的打法。包裝新穎,口味差異化強,更重要的是,產品沒有強調“新疆奶”的地域標簽,而是靠“冰淇淋化了!”“巧克力碎了!”“百香果了!”這種諧音梗命名,硬生生在年輕消費群里打出了打卡屬性。
當時的貨架格局也給了機會。常溫奶被巨頭把持,低溫的濃縮型、口味型袋裝酸奶幾乎是個空白地帶。天潤不跟大商超死磕,而是把貨鋪進夫妻店和水果店,靠這些小終端快速滲透。效果出來了:營收從5.9億元沖到8.7億元,再跳到12.4億元,三年間首次突破十億大關,其中酸奶占比約七成。
2018年,愛克林系列銷量突破10億包,成為絕對的大單品,當年酸奶收入占到總營收的63.4%。同一時期,天潤開始加速上游布局,收購天澳牧業,設立天潤烽火臺子公司,新建芳草天潤、天潤北亭牧場,同步搭建交通物流網絡。這一步的算盤很清楚:產品跑通了,必須把產能和物流的底盤做扎實。
爆款的護城河,有時候薄得跟紙一樣。
2018年開始,常溫奶賽道卷起來了,低溫酸奶領域冒出一大批類似的產品。天潤低溫乳制品的增速很快跌到個位數。公司意識到,光靠一兩個爆款產品單打獨斗不行,必須把“天潤乳業”這個品牌立起來。于是成立銷售公司,開始探索大型商超這類快消主流渠道,不再只讓產品在外面跑。
這也是天潤出疆思路的一次切換:從產品驅動,轉向戰略驅動。
2020年末,天潤重組疆外市場架構,劃出重點市場——山東、江蘇、浙江、廣東、福建,配上培育市場和潛力市場。同年,簽約巴楚天潤牧場,繼續拉產能。到了2021年,乳制品生產量達到2.44萬噸,同比增長22.56%;2022年末庫存量3420.68噸。產量上來了,銷售端也沒掉隊,2021年銷售量同比增加22.70%,總營收21.09億元,歸母凈利潤1.50億元。但疆外市場營收占比仍然不到四成。
疆內人口和消費就那么大,庫存壓力只能往外走。于是,財報里一項特殊投入開始飆升:“產品出疆運費補貼”。2021年還只是168.09萬元,2022年跳到791.96萬元,2023年直接漲到2872.80萬元,是上一年的3.6倍多。補貼越高,說明往外運的沖動越強。效果也直接——2023年底庫存量降到2983.83噸,同比下降近32%。
從差異化產品撕開一道口子,再用組織化的力量把口子扯大,這個路徑看起來很清晰。但接下來的一步,天潤把所有籌碼壓上了桌。
2023年是天潤出疆史上動作最重的一年。兩件大事同時推進:并購乳企,外加在山東建新工廠。
并購標的是阿拉爾新農乳業有限責任公司,花了3.26億元買下100%股權。新農是新疆第一家拿到中國有機產品認證的乳企,主要銷售區域在阿克蘇和阿拉爾,能幫天潤鞏固南疆市場。它的奶粉和大包裝產品可以補充產品結構,切入中老年奶粉領域。但更讓天潤在意的是另一層關系:阿拉爾是浙江省的對口援疆地區,新農產品在浙江有一定的銷售基礎,而浙江恰好是天潤疆外重點市場之一。
這看起來是一張能快速打入浙江的“門票”。
可是門票附帶著沉重的包袱。新農帶來了超過7億元的負債,每年產生約2000萬元利息。有分析測算,新農的年營收得做到6億元才能不虧。現實并沒有照劇本演。2023年,天潤乳業出現2015年以來的首次大幅下滑,尤其下半年盈利急轉直下。固定資產報廢損失和資產減值分別比上年多出約5600萬元和3600萬元,現金流只夠勉強還完短期負債。
到了2025年,并購后遺癥還在擴散。為新農規劃的兩個牧場項目——沙雅產業園5000頭生態奶牛牧場和四團5000頭牧場擴建項目,被曝處于停緩建狀態,公司直接計提在建工程減值準備1034.95萬元,記入當期損益。新農旗下的三家子公司進入破產清算,當初寄予厚望的浙江渠道也沒撐住,蘇州新農乳業銷售有限公司和嘉興總倉的賬款收不回來,成了壞賬。
這筆收購到底是賠是賺,現在下結論也許還早。但至少截至目前,正收益還沒有出現。
第二件事同樣燒錢。2023年2月,天潤宣布擬發行不超過9.9億元的A股可轉債,投向年產20萬噸乳制品加工項目,并補充流動資金。公司給出的理由是:產能利用率已經很高,滿足不了業務規模增長的需求。那一年,天潤的銷售費用達到1.47億元,創歷史新高。結合激進的出疆運費補貼和高庫存,管理層可能想打造一個“高產量、高補貼、高銷量”的增長飛輪。
同年底,天潤與山東齊源發展集團合資3億元投建的齊源工廠正式投產,一期產能10萬噸。天潤持股51%,專門成立了天潤齊源乳品有限公司。工廠用的原料來自當地合作大型牧場,主推A2型高端牛奶,品牌用的是天潤旗下的“佳麗”。
把工廠建到疆外,用的也不是新疆奶源,這等于宣告:天潤不再只賣新疆奶了,而是以品牌和供應鏈去切外部市場。
2024年的數據,給這個激進策略澆了一盆冷水。疆外市場營收13.65億元,首次超過疆內的13.59億元。單看這個數字,出疆戰略似乎迎來了歷史性的一刻。但公司完全笑不出來。庫存在這一年直接翻倍,達到6102.08噸。賣得越多,壓的貨越多,毛利卻因為市場價格下行而大幅縮水。
如今再打量當初列出的那三個前提條件——充足的奶源、穩定的渠道、深入人心的品牌認知——天潤乳業每一條都下過重注。但十余年的賬本里,不止有酸奶爆款的破圈時刻,還有一堆待消化的負債、停緩建的項目,以及一波接一波的庫存和毛利壓力。
或許真正的問題并不在于“要不要出疆”,而是出疆的節奏怎么踩。當擴張速度遠遠超過品牌扎根的速度,每一步成本都在累積,最終都會在某一年的財報上集中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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