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記得小時候蹲在老家田埂追螢火蟲、抓蜻蜓的夏天嗎？前兩年我回鄉下爺爺家，蹲在塘邊等了快一小時，別說成片的流螢了，連一點亮影兒都沒見著。蜻蜓也只剩孤零零一兩只，完全不是記憶里雨后天晴飛成一大片的樣子。鬧了幾千年的蝗災早就沒影了，怎么這些陪我們長大的小蟲子也不見了？

翻遍中國古代史書，蝗災一直和水災旱災并稱三大天災，《詩經》里就有關于治蟲的記載。古時候鬧一場大蝗災，一整個州縣顆粒無收，老百姓只能去啃樹皮活命。明朝徐光啟還專門寫了《除蝗疏》，研究蝗災爆發規律和治理辦法，每頁都是吃過虧攢下的血淚經驗。

蝗蟲這玩意兒說起來真的挺邪性，平時就是安安靜靜啃草的綠螞蚱，單獨活動沒啥危害。一旦食物緊張、種群密度變大，它們后腿互相蹭一蹭，體內就會分泌出血清素。短短幾個小時就徹底變臉，顏色從綠變成黃黑，獨居變群居，從啃草變成見啥啃啥，說白了就是集體開瘋了。

剛建國那會，蝗災還是農業的頭號殺手，從上世紀五十年代開始，全國就開始系統性治蝗。一開始靠人海戰術，男女老少齊上陣，掃帚拍、腳踩啥招都用上了，后來引進化學藥劑，飛機撒藥，效率一下子提了不少。真正釜底抽薪的辦法，還是改造蝗蟲的老窩，黃河故道、洪澤湖灘、渤海灣的鹽堿荒草地，恰恰是飛蝗最愛產卵的地方。

從五十年代一直干到七十年代，全國改造了大概七成五的宜蝗區，河灘開成稻田，荒地種上樹，原來的荒草地變成了良田。蝗蟲連下蛋的地方都找不到，自然也就鬧不成氣候，這一仗換來了我們幾十年的糧食安全，真的挺了不起。

現在農技手段更先進了，衛星遙感、無人機巡查、AI識別全都安排上了。蝗蝻剛孵出來還沒長翅膀，監測站就能鎖定位置，提前精準防治，根本等不到它們長大成災。2025年初，非洲之角和南亞還在為沙漠蝗發愁，巴基斯坦、伊朗都一度告急，咱們國家不光自己穩得住，還派出專家組帶著技術去支援。

農業農村部公布的數據顯示，我們國內已經連續多年沒出現大面積成災的蝗害。糧食安全這幾個字分量很重，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幾代農技人員守出來的。可就在我們端穩飯碗松口氣的時候，那幫小時候天天見的小生靈，悄悄沒影了。

現在城里的九零后、零零后，很多人這輩子都沒親眼見過真的螢火蟲，只在動畫片里看過帶熒光的小尾巴。蜻蜓也一樣，過去夏天雨后，紅的藍的綠的黑的，能貼著水面飛成一片，那場景誰見了都忘不掉。現在哪怕你跑到農村的池塘邊，能見到三五只都算運氣好，這種變化肉眼可見，說不難受是假的。

頭一個原因繞不開化學農藥。螢火蟲幼蟲吃蝸牛、螺，蜻蜓的若蟲在水里吃孑孓和小魚小蝦，農田一打藥，廣譜殺蟲劑順著溝渠流進河塘，連帶著把這些小蟲子的生存基礎一鍋端了。新型的煙堿類農藥殘留時間還長，水生昆蟲的卵和幼體根本扛不住。

日本九州大學前些年做過研究，稻田周邊的蜻蜓種群，幾十年間減少了九成以上，這個數字真的挺嚇人。除了農藥，棲息地消失才是更要命的問題。當年治蝗改造的河灘、湖灘、濕地，剛好就是螢火蟲和蜻蜓賴以為生的地方。

螢火蟲要的是雜草齊腰、夜里漆黑、水流清澈的野河岸，蜻蜓要的是有水草、有淺灘的自然水塘。咱們現在的河道大多做了硬化處理，水泥護坡筆直一條，兩岸亮著路燈，看著整潔干凈，對小蟲子來說就是徹底無家可歸。

還有一個原因很多人忽略了，就是光污染，這事兒聽著玄乎，對螢火蟲卻是致命的。它們靠尾巴上的熒光求偶，公的閃幾下，母的回應幾下，對上暗號才能繁衍后代。城市的霓虹燈、村里的太陽能路燈，直接把這套傳了千百萬年的戀愛密碼全打亂了，找不著對象還怎么繁衍。

華中農業大學的團隊研究螢火蟲二十多年，建起了國內第一個螢火蟲保護地，他們觀察到的結果就是，光正在把螢火蟲逼向絕路。蝗蟲是我們主動治理的，螢火蟲和蜻蜓是不小心順手弄丟的，人動了生態棋盤的一顆子，整個盤面都會跟著變動。不算清楚這筆賬，下一代就只能在博物館的標本柜里認識它們了。

還好這幾年大家慢慢反應過來，很多調整已經在做了。2024年國家啟動了生物多樣性保護重大工程二期，2025年又把昆蟲多樣性監測列進了生態環境部的常規工作。不少地方都劃出了螢火蟲保護小區，江浙一些村莊還搞起了暗夜社區試點，晚上十點之后路燈定時關閉，給蟲子讓出一段黑夜。

農業上也在推廣生物防治，性誘劑、赤眼蜂這些辦法，慢慢替代化學農藥，這些動作看著不大，方向總歸是對的。一只小蟲子能不能活下去，靠的就是這些不起眼的小細節。以前說一個國家強不強大，要看鋼產量、糧食產量、導彈射程，這些當然重要，沒有這些我們連說話的底氣都沒有。

走到今天這個階段，強大其實還得多一條標準，能不能讓一只螢火蟲在田邊繼續發光，能不能讓一只蜻蜓安安穩穩停在荷葉上。這真不是矯情，這是文明的另一種刻度。治蝗是對的，吃飽飯是天大的事，沒人會拿這個開玩笑。

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在保住糧食的同時，給這些不咬莊稼、討喜的小家伙留一條生路。修水利的時候留一段野河岸，打農藥的時候多用點生物辦法，裝路燈的時候調暗一點、關早一點。這些事看著瑣碎，加起來就是另一種大國治理的溫度，糧倉要滿，田間的星光也要留得住，這才是真正配得上美麗二字的中國鄉村。

參考資料：人民日報 《留住螢火 守護生物多樣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