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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上看,陳淑霞的最新個展“沖淡之后”一切如常——展廳入口不遠處懸掛的幾幅新作,招牌式的“陳氏色彩”,熟悉的圖式與畫面構成,在藝術家過去創作中均可覓蹤影。作為在油畫里駕馭色彩的頂尖高手,清新優雅的情致與精微變化的灰藍色、淡粉色、淡黃色、灰紫色……被藝術家以不動聲色的高超技巧組織在畫面里,賞心悅目。但隱隱的,有哪里不同了。
“沖淡”前后的“晴朗”
站在亞洲藝術中心(北京)展廳里,面對即將開幕的個展“沖淡之后”,陳淑霞對《藝術栗子》說,為這批新作,她幾乎畫到了開幕的最后一刻。在更加顯得云淡風輕的畫面背后,存在著怎樣一番糾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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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牌——陳淑霞作品展”
亞洲藝術中心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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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漢·2021 陳淑霞”
湖北美術館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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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象——陳淑霞作品展”
亞洲藝術中心 2022
2020年之后,陳淑霞幾乎以每年一個個展的頻率創作著,堪稱高產。2020年亞洲藝術中心個展“好牌”、2021年湖北美術館大型個展“@武漢·2021陳淑霞”、2022年個展“心象”個展……距離上次舉辦個展的三四年里,她和所有人一樣,重整心境,再次出發。
卸任中央美術學院美術教育學系主任后,陳淑霞無縫開啟了“改頭換面”的工作狀態。藝術家笑稱,其實變化不大,依然是下午在畫室坐定,在每天她最珍惜的自然光時段中,對著畫布發呆、沉思、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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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淡之后——陳淑霞作品展”
2026.5.15-8.9 亞洲藝術中心
談起新作的創作動機,陳淑霞說:“這是主動跳出‘自己’的一次嘗試。”藝術家短暫停頓后補充:“但跳出來總是很難。”她的笑容一如既往地平和淡然。
武漢個展中的“凸然”系列,陳淑霞在壓抑中衍生出希望與期待,讓她筆下的色彩為之一變。新作中,《像霧像風》《淺吟》《遮日》等以低飽和度探索細微視覺節奏變化的灰調子,加之《感枝》《輝騰》等通透而心曠神怡的色彩,似乎意味著某種回歸,重回了陳淑霞式的,帶有憂傷詩意的輕盈色彩。這是否意味著,在新的創作階段里,她“晴朗”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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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淑霞《像霧像風》
布面油畫 120x200cm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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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淑霞《淺吟》
布面油畫 100x200cm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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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淺淺》《輝騰》《秋分的最后一天》
改變的外在表現是色彩,即使畫面里終于展露出晴朗日子里“灰蒙蒙的憂郁”,然而這種輕盈的憂郁卻變得更復雜,也更深邃。內在則由技術支撐——陳淑霞一改過去先投入大量思考再動手的工作方法,轉變為無小稿、無構圖,盡量不做任何畫面預設的創作方式。
進一步在畫面中削弱對圖像的依賴,削弱畫面的確定性,沒有非常清晰的指向,或某種引人入勝的敘事性。恰如藝術家所說,其創作方向并不是抽象的,畫面依然講述的是發生在她內心的故事,并在畫面里呈現某種情緒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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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淡之后——陳淑霞作品展”
2026.5.15-8.9 亞洲藝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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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淑霞《感枝》
布面油畫 160x260cm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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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淑霞《拂面》
布面油畫 160x260cm 2026
情緒層疊隱顯于畫面中,幻化為《感枝》《淺吟》《遮日》《拂面》散布在畫面里,仿佛既有植物暗示,又有如同“抓痕”般的肌理,直接激發觀者在心理感知層面的漣漪。
從這個角度來看,陳淑霞新作的探索很內化,她想試試能否做到“什么都不想”,純粹尊重自己的心情,將繪畫語言拓展得更寬廣。畫面因此追隨著創作者心情的每一次風吹草動,向心靈狀態最微妙的深處游走。
這或許是藝術家新作最深層的變化。她把自己拋給偶然、等待與無法預測的未知,在與情緒的迎來送往中,以某種“用心若鏡,不將不迎”的心靈狀態,試圖接納一切,甚至包括彷徨與不安。
追求偶然不意味著消極
“這次畫畫其實挺傷我……”陳淑霞對《藝術栗子》說。以她固執的創作性格來講,這次追尋偶然性的創作初衷是做減法,繼續削弱畫面里的物象,甚至放棄她近年來最核心的畫面邊緣處理。但越做減法,就越考驗內功。難怪藝術家說,這也是最傷“氣”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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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淑霞《晴雨》
布面油畫 104x183cm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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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淑霞《晴雨》(局部)
生活里性情平和隨性的陳淑霞,畫畫卻講究頗多,她把全部的挑剔和較真都放在了創作里。“我創作的時候不想有任何打攪,尤其是我愣神的時候,別人進來我會很煩。”其中也包括在她隔壁工作室的劉慶和。“我們有約定,畫畫過程當中誰也不許開口,別說好也別說不好,因為‘好’對我來說也‘不好’,我追求的不是好。”她的關注點永遠是如何把自己的藝術再拓寬、再打開,再不一樣一點。
思考的時間遠多于動筆,這是陳淑霞一直以來的工作習慣,曾經的優點對于現在的她而言成了缺點。現在的她更想跟隨情緒的流轉推動畫面。為此,她就像一位考究的導演,為一個完美的鏡頭,耐心等待一片準確的云,一場恰如其分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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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淡之后——陳淑霞作品展”
2026.5.15-8.9 亞洲藝術中心
然而,偶然性之于她,并不意味著消極等待,反而更考驗藝術家對創作時機與表達準確性的把握。這讓創作過程近乎一種“為而不爭”的精神境界修煉,絕大多數時候難免就很“磨人”。
“比如我畫第二遍時,心情變了,就在原來基礎上換一個顏色,很可能是完全相反的顏色,有時會激發一些意想不到的感覺,讓我感到喜悅。有時不是我要的,就又會焦慮,情緒浮動就比較大。”為了一些畫面,陳淑霞能畫20遍以上,此次展覽中的幾件作品,她畫了將近一年。
與一氣呵成的畫法不同,藝術家特意畫得很薄,一遍一遍,層層疊疊,為畫面疊加更多厚度。更豐富的層次感為畫面注入了更復雜、更含蓄,也更加充沛的情緒變化,這也是她在新作里最喜歡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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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淡之后——陳淑霞作品展”
2026.5.15-8.9 亞洲藝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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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淑霞《水中天》
布面油畫 200x100cm 2026
有時她讓新舊色層產生奇妙的調和反應,有時特意讓底下的顏色出來透透氣,留下曾經存在的證據。于是人們總能在她的畫前佇立良久,沉浸在《水中天》中藍中透紫的精妙變幻,《感枝》中清麗的橘粉色域下一條狹窄靈動的深藍色邊緣,《拂面》中營造出的朦朧內斂的氛圍……
色彩是藝術家靈性的觸角,以她最擅長也最喜愛的色彩,記錄下每一遍心緒的流淌變換。也用她深厚的“內功”,為愈發趨于極簡的畫面注入無比充盈的、特別的氣息。
繪畫與存在的豐盈狀態
在這個各種視覺效果唾手可得的技術時代,藝術家為什么要這樣和自己較勁?“沖淡之后”個展中,陳淑霞在1987年創作的畢業作品《尋找自我》或許可以提供某種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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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淡之后——陳淑霞作品展”
2026.5.15-8.9 亞洲藝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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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淑霞《尋找自我》
膠片攝影(暗房制作) 31×25.5cm×4 1987
在中央美術學院就讀于民間美術系,畢業創作卻選擇了攝影媒介,陳淑霞的底色或許一直是高度自主和叛逆。早在學生階段,她就毫不自我設限地在油畫、版畫、攝影、中國畫、民間美術等跨媒介領域進行大膽的藝術實驗,也很早就奠定了她“要畫別人看不到的東西”的藝術信念。
畢業后,身處于20世紀90年代熱火朝天的當代藝術氛圍里,對“熱鬧”天生過敏的陳淑霞,再次選擇遠離宏大敘事與西方藝術話語,轉頭扎進了中國傳統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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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淑霞《窗前的花》
絲網、鉛筆 70x50cm 19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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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淑霞《知面》
布面油畫 24x19cm 1996
“在美院讀書階段,強調用中國自己的語言,畫中國人自己的油畫。我一度試圖在畫里找中國畫的語境,后來干脆用油畫傳達絹的感覺、毛邊紙的感覺,一眼看到就是中國傳統的東西,但又的確是油畫。”所有人都在狂熱追趕流行時,陳淑霞偏要挑戰一條無比傳統,卻又無法否認其當代性的創作路徑。
現階段,陳淑霞再次放下包袱,例如中國傳統藝術的語言表達方式、透視和構圖等,新作里幾張畫的構圖和取景,都來自她外出游玩時隨手拍下的一片水域,一座不起眼的小丘陵。在更隨性、更空寂的畫面中,藝術家向內觀,只求和“自己的心更貼近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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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淡之后——陳淑霞作品展”
2026.5.15-8.9 亞洲藝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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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淑霞《幽蘭》
布面油畫 182×306cm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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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淑霞《慢閃》
布面油畫 120×200cm 2026
本次展覽的策展人皮道堅用語出唐司空圖《二十四詩品》的“沖淡”二字,歸納陳淑霞的藝術風格與創作方法論——既指“素以處默,妙機其微”的樸素的、不事雕琢的畫面風格,“脫有形似,握手已違”的趨于減淡,更加脫略形跡的藝術追求,也指向藝術家把中國傳統元素更加內化的創作傾向。
“沖淡”的氣息與皮道堅所說的“臨界化的觀看機制”,體現在陳淑霞對熟悉主題的全新演繹。展廳中的三張人像作品,與其著名的《青春記憶》系列有著類似的構圖與主題——人佇立在畫面中,彼時畫中人所流露出茫然、無措、彷徨等揭開當代人精神內核的情緒,在新作里顯然以更“面目模糊”的方式呈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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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淑霞《國色》
布面油畫 31×25.5cm 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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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淡之后——陳淑霞作品展”
2026.5.15-8.9 亞洲藝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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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淑霞《臨子》
布面油畫 100×80cm 2026
藝術家試圖更直接地在畫面中觸摸和表現對象的精神性的存在,排除了所有可以猜測其身份、年齡等社會文化因素的標簽,僅僅是在展現人的存在本身,因而呈現出更為內斂、形而上的畫面狀態。
“沖淡還挺適合我的創作,也是我一直的追求。比如我不喜歡視覺上太明確的東西,所以越畫越虛。從生活狀態上來看,也是想要沖淡自己,想更平和一些,不要焦慮。這種追求挺難,是一種修養、一種境界。但人不追求點什么,活著也就沒有意義了。”陳淑霞說。
陳淑霞創作的動機、隱隱的叛逆心和對藝術的嚴肅態度從未更改,就像她畫中徘徊著的某種氣息——畫面看似平靜的面孔之下,藝術家將凝視的目光投向隱藏在日常景致、事物、面孔背后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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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淡之后——陳淑霞作品展”
2026.5.15-8.9 亞洲藝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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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淑霞《灼光》
布面油畫 105×185cm 2025
走過20世紀80年代人文啟蒙時代,一代藝術家身上具有的“等待戈多”式的存在主義不安與彷徨,在時間的淬煉下,最終與道家哲思匯流,更多令人感受到的是逍遙游式的“彷徨乎無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
對未來,藝術家也有了新的期待:“我希望自己畫畫的時候更快樂一些,更原始一點。”和畫畫較勁了幾十年的陳淑霞,在自我情緒與生命體驗的自然流淌中,正試圖通往繪畫與存在的豐盈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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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孟希
圖片|亞洲藝術中心、陳淑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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