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記者 楊沙沙 樊 巍 梁 睿

編者的話：25日凌晨，神舟二十三號載人飛船在成功發射后對接空間站天和核心艙。此次發射任務的圓滿成功將進一步拓展我國空間科學的發展，也將讓更多航天技術加速從科幻走向現實。放眼全球，在人類不斷探索太空征程的背后，諸多航天技術開始走入尋常百姓家。其中，太空旅游項目正向“高頻次航班化”運營的方向蓄力，目標是通過降低成本推動更多普通人走向太空；而在“天宮”之上，從神十四水稻全生命周期實驗到神二十三開啟全球首次“二代水稻”在軌培育，太空大豆、鮮花等成果正加速完成從實驗室到貨架的“最后一公里”。從奔赴星海的太空度假，到觸手可及的日常消費，當載人航天技術與商業創新相輔相成，航天技術不僅是仰望星空的浪漫，更化作了造福國計民生的堅實力量。

圖為神舟二十三號載人飛船和長征二號F遙二十三運載火箭組合體。（視覺中國）

普通人如何擁抱太空？

神舟二十三號載人飛船發射任務的圓滿成功，不僅極大地激發了國民自豪感，也讓更多民眾更加貼近空間科學，對航天技術應用充滿期待，對走進太空充滿遐想。特別是此次神舟二十三號載人飛行任務中，乘組中將有1名航天員開展1年期在軌駐留試驗，這也引發了民眾對太空旅游，以及更長期的星際航行的討論。

在國新辦2024年舉行的一次新聞發布會上，中國科學院院士朱俊強曾介紹稱，空間科學就是對人類認知極限的一種延伸。對這種未知元素的探索，將會帶動各種探測手段的進步，比如對傳感器、精密的光學儀器、高性能的探測器的帶動作用能極大促進技術的進步。通過這些進步，為整個航天探測活動培育新技術，進而引發新一輪的科技革命，助推生產力發展。

根據中國載人航天工程辦公室2022年發布的數據，中國載人航天工程發展30年來，初步統計有4000余項技術成果被廣泛應用于國民經濟的各個行業，帶動了原材料、微電子、機械制造、通信、種業等方面的技術創新、工藝創新和產業升級。以航天搭載育種為例，截至2022年，據初步估算，已經產生直接經濟效益超過2000億元，不僅推動了農作物改良，也被廣泛應用在食品加工、菌種制備、生物制藥等方面，產生突出的經濟效益，也為糧食安全和生態環境建設作出貢獻。

此前公開報道顯示，許多與載人航天技術相關的科技成果已被直接應用到與國計民生相關的各個領域。例如航天液體火箭發動機燃燒傳熱系統控制等相關技術，可以帶動粉煤加壓氣化產業升級，解決生活垃圾處理等問題，也能有效提升氫燃料電池效能。另外，在火箭、飛船、空間站等飛行器研制過程中，控制、測量、圖像處理、元器件等相關技術，能夠推動工業智能控制系統的升級換代。而載人飛船的防熱大底技術已經轉化為民用的隔熱材料。

此外，航天技術成果將在民用領域進行轉化，用于改善人民生活，例如人們日常所用的方便食品、尿不濕等日用品都來自載人航天的技術轉化。我國也已利用空間蛋白結晶研究研發對抗骨質疏松和肌肉萎縮的新型藥物。而載人航天環控生保技術、微重力燃燒機理研究和新材料研究，也都能在促進民生改善、人民生活的各個領域進行轉化，發揮更多效益。

“我國空間站建設開啟了人類常態化進入空間、長期在軌駐留的序幕，其積累的生存保障等關鍵技術正加速轉化，催生太空旅游、火星移民等商業航天新業態?！敝袊虡I航天領域首家獨角獸公司、銀河航天首席科學家張世杰在接受《環球時報》記者采訪時表示。

“十五五”規劃綱要首次將“航天強國”納入國家五年規劃，并提出加快航空航天等戰略性新興產業發展、加快低軌衛星互聯網組網。現如今，商業航天已成為推動航天產業發展、建設航天強國的重要力量，而載人航天等重大工程不斷取得新的成就也將帶動我國商業航天的發展。

“我們目前正大力推進的商業航天可以憑借機制靈活、迭代迅速的優勢，深度參與低軌通信星座建設，從而為空間站提供高質量通信保障，并反向牽引在軌服務能力不斷演進?！睆埵澜鼙硎?，未來，載人航天可以與商業航天相輔相成，共同驅動人類從太空數字基建邁向太空制造與資源開發，直至建立太空港和太空城市的太空文明時代。

“在這一進程中，載人航天將持續深化深空探索、建造更多的太空站與基地，商業航天將以跨界融合創新為關鍵力量，共同實現人類文明的疆域拓展?！睆埵澜芊Q。

而在民眾熱議的太空旅游領域，目前國際上已經有多家公司躋身這一“賽道”，并成功運營相關項目。

“在我們看來，普通人進行長時間星際旅游正在從科幻走向現實。截至目前，全球已有超過百名非職業航天員通過商業方式進入太空，從藍色起源亞軌道飛行的數分鐘失重體驗，到SpaceX載人‘龍’飛船數天的軌道駐留，均取得了安全的實踐驗證?！贝┰秸咂放剖袌隹偨浝矶湃懺诮邮堋董h球時報》記者采訪時介紹稱。目前，全球太空旅游已形成亞軌道與近地軌道兩大成熟運營模式。其中，在亞軌道方面，藍色起源已多次將普通乘客送入卡門線（海拔100公里處，外太空與大氣層分界線）以上，提供數分鐘失重與地球弧線觀賞體驗。

而在近地軌道方面，SpaceX通過載人“龍”飛船成功執行了全平民乘組在軌飛行3天的“靈感4號”任務、私人訪問國際空間站的Ax-1任務，以及完成首次商業太空行走的“北極星黎明”等任務，驗證了非職業航天員進行數天至數周軌道駐留的可行性?？傮w來看，太空旅游正從“技術驗證”邁入“規模化運營”的階段。

我國商業航天公司中科宇航、深藍航天和“穿越者”均發布過旗下的太空旅游項目計劃。其中，中科宇航今年初完成力鴻一號飛行器的亞軌道飛行，實施了傘系氣動減速、高精準落點控制等關鍵技術驗證，加上力擎一號發動機深度變推力技術突破，已為亞軌道回收奠定基礎。后續該公司計劃通過力鴻二號開展百公里回收技術驗證。

而“穿越者”目前也在實施“三步走”戰略：目標是2028年前后開啟亞軌道飛行，并在2032年左右實現近地軌道駐留。杜全陸進一步介紹說，對于普通民眾而言，未來的太空旅游將帶來前所未有的極致體驗。在亞軌道飛行階段，乘客將親身感受火箭發射的強烈推背感，體驗失重漂浮，透過舷窗目睹懸浮在漆黑宇宙中的藍色地球弧線——這種“總觀效應”是任何地面體驗都無法復制的震撼。而在更遠的未來，隨著航天技術的發展，人類還有望從短暫的“太空旅游”邁向常態化的“太空生活”與“太空工作”，最終實現從“地球經濟”到“太空經濟”的歷史性跨越。

5月25日，外籍游客在上?！疤彰鼐仇^”體驗太空艙失重感。（視覺中國）

但杜全陸同時表示，未來還需進一步降低太空旅游門檻，特別是持續降低太空旅游的票價。他這樣描述：“在我們看來這需要一定的發展階段，首先是實現系統全可重復使用，降低單次飛行邊際成本。其次是推動供應鏈規模化，通過集中采購、戰略合作形成規模效應，降低原材料與核心部件成本。再者是建立高頻次航班化運營，將發射場周轉時間壓縮至天級別，年發射能力向百次量級邁進，通過‘以規模換成本’實現票價數量級下降?！倍湃懛Q。

此番神舟二十三號實施1年期的在軌駐留試驗，也被認為是未來開展太空旅游技術層面的一個重大利好。杜全陸認為，1年期在軌駐留試驗所驗證的長期生命保障、輻射防護與心理支持技術，恰恰為未來普通人長時間星際旅游儲備了核心能力?！氨M管更長期的空間輻射防護、生保系統及成本經濟性等挑戰尚待突破，但遵循‘技術迭代—規模制造—成本下降’的必然規律，我們有理由相信，未來普通人選擇在太空‘度假’或‘駐留數月’將成為可及的消費選項?！?/p>

從天宮到餐桌：太空種子如何打通“最后一公里”？

上千斤的大南瓜、直徑1.5米的靈芝、長在石頭縫里的石斛……走進新航天星空實驗室航天育種成果轉化中心主任張傳軍的實驗室，你會大開眼界，這些顛覆常識的植物，正是在太空“鍍金”、回地球培育的“碩果”。

2025年，張傳軍（左）在武漢展示上千斤的“太空南瓜”。（受訪者供圖）

直徑達1.5米的“太空靈芝”

到目前為止，張傳軍已記不清，自己選育的品種上了多少次太空。最近一次是2024年9月底，張傳軍將包括蔬菜、水果、藥材在內的28個品種的種子送上太空，經歷14天“太空之旅”，搭載實踐十九號衛星返回地球。而上文提及的南瓜、靈芝等，則是更早經過太空育種培育的結果。

一粒種子從上天到入地，需要經歷哪些環節？張傳軍接受《環球時報》記者采訪時形容說，太空育種一般需要走三步：第一步千挑萬選，要挑選飽滿、沒病蟲害、沒污染、種質資源特別好的種子進入太空；第二步送入太空，接受太空特殊環境洗禮；第三步返回地面經歷一代又一代的選育。

“和地面相比，太空至少有6個特殊環境，能讓種子基因發生突變?！睆垈鬈娍偨Y太空環境特殊之處，包括微重力、超高真空、弱磁場、宇宙射線、高速度以及超潔凈等，種子正是在這種環境中，經歷了不同宇宙粒子的撞擊，同時也是在沒有地面污染的環境中接受“誘變”。

種子并不是經過航天器搭載一下，就能變成優良種源?；氐降孛婧?，科學家還要對這些種子進行選育。張傳軍以太空育種技術培育出的山丹丹花新品種 “延丹1號”舉例稱，從太空回地球后，需要連續種5代才能培育出一個新品種。第一代種植后，要觀察品種的變化，剔除壞的性狀，留下性狀好的品種，比如個頭大、抗病性抗逆性強的繼續種植。如此循環，連續5代后，品種性狀才算穩定，一個太空育種的新品種才算培育成功。

張傳軍解釋稱，每個太空育種新品種，至少有新的性狀出現或4個性狀優于原來才能定型?！霸瓉砩降させǖ幕ㄆ谥挥幸恍瞧谧笥?，太空育種培育出的新品種現在能延長到一個月左右，而且冬天也能開花?！?張傳軍稱，山丹丹花的顏色原來只有紅的，現在有了黃的、橘紅的等等，種類也更豐富。原來主要在陜西種，現在全國各地都能種，杭州、廣東、北京都覆蓋，適應環境能力更強。

相比蔬菜花卉藥材類太空育種品種，水稻、大豆等糧食作物，則至少要經過7代或更長時間才能選育成功。今年夏天，香港中文大學卓敏生命科學教授林漢明計劃將經過太空培育的大豆品種隴黃大豆，在極端高溫的條件下在鹽堿地種植，看看能否篩選出耐高溫耐鹽堿的大豆品種。

林漢明是國際知名大豆育種專家，他的科研成果大豆根瘤菌和隴黃大豆，先后隨天舟六號、神舟十六號升空，到達天宮太空站。這些年，林漢明正在加緊選育已經返回地球的實驗樣本。

“大豆一年只能種一季，所以進展慢一點，估計還得有七八年（才能培育成功）。”林漢明近日接受《環球時報》記者采訪，談及目前經過太空育種大豆的最新進展時，詳細解釋了大豆育種的難度。“如果在地球等大豆天然發生突變，幾率很低，而經過太空旅行以后，種子的突變概率加大，我們有機會去挑選更優秀的性狀?！睋榻B，種子回到地面后，需要經過多代篩選，選出好的單株，再擴大繁殖，到田間做大面積測試?！斑@一代看到長得好一點的種子，但下一代種出來可能又不一樣了，所以不敢輕易下結論。”林漢明說。

據媒體報道，中國航天育種中單一品種累計推廣面積最大的小麥品種“魯原502”，從著手設計、培育航天突變系母本直到最終育成，一共花費15年時間，解決了大穗型小麥品種易倒伏等難題。

“做太空育種，追求的不是快，我們也有耐心，慢慢一步一步去做?！绷譂h明接受記者采訪時，剛剛從內地返回香港，隴黃大豆是林漢明團隊與甘肅省農業科學院張國宏教授合作，培育出的耐鹽耐旱大豆品種。一直以來，林漢明希望能夠在一些邊緣土地上做文章，培育出抗干旱、耐鹽堿、耐高溫的大豆品種，提高貧瘠土地產能，幫助解決中國大豆依賴進口的局面。

神舟二十三號載人飛船成功發射后，林漢明接受記者采訪時興奮地說：“比我自己上天還要激動。”兩年前，在香港接受《環球時報》記者專訪時，林漢明十分向往太空，曾表示：“如果有條件，我以后肯定要去太空旅行”。近些年，在國家重大航天任務持續成功的背景下，林漢明也發現做太空搭載實驗越來越容易，以前是好幾年才去一次，現在則是每半年就可以有一次機會。

林漢明預測，太空實驗未來會越來越普及，自己的太空旅行夢想也越來越接近現實。“未來如果人類打算在月球或者火星建立基地，我們就一定要把種子、土壤菌帶上去，在太空自己生產糧食”。眼下，林漢明則告訴《環球時報》記者，自己已經拿到好幾期太空實驗的材料，需要靜下心，慢慢在田間地頭篩選。

太空育種的價值，終究要落在土地、市場以及普通人的生活中。2024年3月，張傳軍所在的新航天星空實驗室在電商平臺上推出“太空鮮花”——“延丹1號”，上架不到2天，首批產品便售罄。太空育種的石斛等中藥材，也在市場上供不應求。

太空全紫玉米

張傳軍的實驗室甚至還有更多太空育種產品向市場推出，富含花青素的太空全紫玉米、更大更光更漂亮的太空珍珠……他甚至還有一個更大膽的設想，未來每個人都可以隨身帶一個“迷你太空生物智能艙”，按下按鈕，就能種出太空育種的蔬菜水果，將這些太空產品變成廣大消費者在貨架上觸手可及、在飯桌上吃得起的健康食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