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一九〇四年的菜市口，王維勤被綁在刑架上，臉正沖著人群。
那張罕見留影里，他的眼睛睜著，嘴角繃緊，身前是劊子手，身后是看客。一個曾在周各莊說一不二的舉人，到了最后，連轉過臉去的余地都沒有。
他怕了。
王維勤不是尋常村漢。
光緒二十年，他中了舉人，后來候補知縣。周各莊王家有田、有錢、有人脈，兄長王維恂管著青苗會，族弟王奇又在撫寧縣衙當捕役。
鄉間一有事，王家人往村頭一站，別人先矮半截。
禍根偏偏是一頭豬。
光緒二十五年七月，暴雨沖壞李家的豬圈，一頭豬跑出去，糟踐了快收成的莊稼。王維勤聽了，不是皺眉，是喜形于色。
“今乃遇此好機會，豈可輕易饒他。”
豬被拉到觀音老母廟里宰了，肉分給看青的人吃。吃完，王家又派人到李家要罰錢。
李際昌不肯。
王維勤的臉，第一次在村里掛不住了。
他讓人寫呈文，聯上十多個青苗會眾的名字，告李家是青苗會匪。那天夜里，李際昌被抓進縣衙，挨了刑杖，關進牢里。
李家咽不下這口氣。大李馬氏后來身亡，李家提出，要王維勤披麻戴孝、打旙送葬，還要立節烈碑。
這一下，扎到王維勤骨頭里。
堂堂舉人，給鄉婦當孝子。
王維勤最后送去一塊無字白碑。李家看著那塊空碑，知道他是在敷衍，案子不肯了結。
白碑立在那里，像一根釘子。
到光緒二十七年一月，撫寧縣辦團練，王維勤握住了槍和人。他把李家說成票匪，叫兄弟、兒子和幫手動手。
三月初四、初五，李芝、李超、李際唐被哄回周各莊，先后遇害。
初六，李彭氏被勒死。初八夜里，李家六個孩子被拉到村南洋河邊，槍聲響過，河灘上只剩冷風。
十二條人命。
王維勤還把話撂給手下：李家地畝財物全查抄，先分給出力殺人的人，零碎東西送到縣衙，就說李家都是票匪。
小李馬氏活了下來。
王奇勸王維勤留她一命，想把她賣掉換錢。王維勤也以為，這個被婆家嫌棄的女人，不會替李家拼命。
他們看錯了。
小李馬氏逃出去后，裹著舊衣，抱著狀紙，一處一處告。王家送錢、托人、威脅、攔截，連幫她的人也被牽連。
她沒有退。
案子最后進了京城，落到那桐手里。朝堂上有人說王維勤有罪，也有人說小李馬氏借案訛詐。可十二條人命擺在那里，王維勤再多門路，也遮不住了。
判下來，是凌遲。
一九〇四年，京城菜市口人頭攢動。王維勤被押到刑場，身上的舉人光環、候補官身、青苗會威風，全都留在了刑場外。
照相機對準他的時候，他的臉朝著人群。那不是一個鄉紳看村民的臉，也不是一個官紳審案的臉。
那是一張絕望的臉。
京師大學堂學生李儀祉也在場。多年以后，人們記住了這個判斷：王維勤即使不是最后一個被凌遲處死的人，也是最后一批。
次年，凌遲被廢除。
周各莊那頭豬早沒了，白碑也早不知倒在何處。可菜市口那張照片還在：王維勤被捆著，臉沖人群，眼里沒有從前的威風，只剩一個舉人最后也逃不掉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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