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2026年5月25日，教宗利奧十四頒布通諭《人類尊嚴的偉大光輝》，釋放出一個清晰的信號：他希望教會回應人工智能的方式，能像一百多年前的前任教宗利奧十三回應工業革命那樣擲地有聲。
現任教宗從就職的第一個動作——選擇名號——開始，就反復回響著那位前輩在1891年發布的《新事》通諭。那份文件大膽闖入當時的政治經濟辯論，譴責鍍金時代的貪婪泛濫，并指出了一條通向更公正社會秩序的路徑。如今，利奧十四用自己面向世界的第一份重要文件，獻上了一部為AI時代量身定制的《新事》。
《新事》遠不止是一篇神學理論文章。它重塑了圍繞勞動者權利的經濟政策，為歐洲社會民主主義和上世紀三十年代的美國新政計劃注入了精神根基，而這些制度至今仍支撐著美國工薪階層的經濟生活。它還激勵了一批企業家從內部改造經濟體系。要讀懂利奧十四這份新通諭的沖擊力，就必須先理解《新事》是怎樣一步步改變現實的。
在利奧十三的年代，他同時拒絕了毫無節制的資本主義和激進社會主義。他援引中世紀手工業者自發組織的行會傳統，主張產業工人同樣有權結成自己的組織。在那個工會常遭雇主和警方暴力鎮壓的時期，這堪稱一聲炸雷。但和共產主義鼓動者截然相反，他并不想消滅私有財產。在他看來，要激發人——作為按上帝形象所造的存在——的最善一面，政府就應當“誘導盡可能多的人成為所有者”。這在當時更像一個愿景而非詳盡方案，但許多國家的天主教徒開始摸索這個愿景如何落地。英國作家切斯特頓和貝洛克試圖將愿景系統化，發起了“分產主義”運動，提出土地再分配和復興行會的政策。在美國，經濟學家兼神父約翰·瑞安力推合作社——一種由工人、消費者或小企業主共同擁有的企業形態。他后來成為美國新政的重要顧問，通過農民合作社、農村電力協會和信用合作社體系，把合作社變成經濟發展的強大工具。《新事》的精神持續擴散。從上世紀五十年代起，西班牙巴斯克地區誕生了全球最大的工人合作社網絡蒙德拉貢集團，其創立者正是一位天主教神父，而源頭直指利奧十三的通諭。我自己的職業軌跡也始終落在這部通諭的影子里。身為媒體學者，也是羅馬天主教徒，更是一位構建合作社式技術平臺的倡導者，我時常想到——
當今天的科技巨頭裹挾著前所未有的數據和算力，重塑社會分工和個人財產邊界時，利奧十四發出的警告似乎正帶著舊日回響，同時刺向一個全新問題：在一個大模型和智能體開始替代人類協作的時代，誰會成為新的“所有者”？那個古老的目標——“讓盡可能多的人成為所有者”——是否還能在代碼和算法的世界里找到它的合作社版本？這或許是一種對Big AI（大型人工智能）的另一種想象，不以集中壟斷為終點，而是讓更多人在技術變革中真正成為有份的參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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