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一位教皇坐在梵蒂岡的書房里,對著剛剛普及的電影、收音機和電視機寫下了一段警告。他形容這些"幾乎人人觸手可及的新財產和新工具"擁有"極其強大的影響力"——既能"以光明淹沒人心,提升其高貴,以美裝飾之",也能"以腐敗玷污之,使其淪為失控激情的奴隸"。
將近70年后,另一位教皇在2026年5月發布的首封通諭中,將人工智能比作圣經中的巴別塔,呼吁世人"放棄建造又一座巴別塔"。兩位教皇,兩種技術,一份驚人相似的憂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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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宗教對技術的簡單排斥。細讀兩份文獻,你會發現一個被忽視的線索:天主教會或許是最早系統思考"技術如何改變人類心智"的機構之一。而1957年那封被遺忘的通諭,幾乎預言了我們今天所說的"數字成癮"和"注意力經濟"。
1957年的"屏幕時間"警告
教皇庇護十二世在1957年的教廷文件中,用了一段冗長但精準的拉丁式長句,描述了當時的新媒體:
"正如我們時代在電影、廣播和電視技術知識方面取得的奇妙進步可以帶來極大益處,它們也可能帶來極大危險。因為這些幾乎人人觸手可及的新財產和新工具,向人的心靈引入了極其強大的影響力——既能以光明淹沒人心,提升其高貴,以美裝飾之;也能以暗淡玷污其光輝,以腐敗玷污其榮譽,使其淪為失控激情的奴隸——全看這些表演中呈現給感官的主題是值得贊揚還是應受譴責。"
這段話的結構值得玩味。庇護十二世沒有否定技術本身,而是強調其"雙刃劍"特性。他擔心的不是設備,而是"呈現給感官的主題"對心靈的塑造作用。換句話說,他恐懼的是內容——或者說,是技術如何被用來操縱內容消費。
更驚人的是下一段。庇護十二世繼續寫道,如果圖像、聲音和觀念的廣泛傳播"不以耶穌的教導為某種束縛",就可能成為"無數罪惡的源泉"。他使用的詞匯是"奴役"(enslaved):不僅物質力量,連"心智"也會被"不幸地奴役",而人類的發明因此"被剝奪了那些優勢——按照上帝天意的安排,這些本應是它們的首要目的"。
這里的關鍵詞是"無節制的激情"(uncontrolled passions)和"奴役"。庇護十二世描述的,本質上是一種未經調節的刺激-反應循環:技術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感官輸入,如果缺乏道德框架的約束,人類會淪為這些輸入的俘虜。
用今天的語言說,這就是算法推薦系統的工作原理。平臺通過優化"參與度"來最大化廣告收益,而人類大腦對新奇、憤怒和恐懼的本能反應,恰好是最容易被量化的參與指標。庇護十二世不可能知道多巴胺回路或A/B測試,但他直覺地把握了技術中介的體驗如何繞過理性 deliberation,直接作用于更原始的心理機制。
從"數字衛生"到"解除武裝"
庇護十二世的通諭中還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段落。他警告說,如果這種對新媒體的"無節制接觸"不被"某種更深的道德"所約束,就可能"滋生新的成癮"。原文的拉丁文術語需要放在歷史語境中理解,但現代譯本的表述幾乎可以直接套用在2020年代的"數字福祉"討論上。
2026年,教皇利奧十四世選擇了不同的隱喻,但指向了同一處焦慮。他將人工智能比作巴別塔——那個圣經中人類試圖建造直通天堂的高塔,最終因語言混亂而失敗的故事。巴別塔的寓意從來不是技術本身有罪,而是人類試圖用技術"使自己成為上帝"的傲慢。
利奧十四世的用詞經過仔細斟酌。"解除武裝"(disarm)這個詞在軍事語境中常見,但他在通諭中重新定義了它:"解除武裝并不意味著拒絕技術,而是防止它支配人類。它意味著將技術從支配中解放出來,使其服務于人的全面發展。"
這與庇護十二世的"束縛"(tether)形成有趣的呼應。兩位教皇都拒絕簡單的技術決定論——既不是烏托邦式的技術崇拜,也不是盧德式的技術恐懼。他們試圖劃定的是一條中間道路:技術可以被使用,但不能被允許重新定義"人是什么"。
利奧十四世的擔憂更具體地指向了人工智能的特定風險。他寫道,AI有"剝奪人類人性"的潛力——這一表述在原文中是"stripping humans of their humanity"。這不是指物理意義上的消滅,而是一種存在論層面的威脅:當決策被外包給算法,當關系被中介于界面,當創造力被生成式模型所模擬,人類可能逐漸喪失那些定義其獨特性的能力。
通諭作為一種技術評論文體
要理解這兩份文獻的連續性,需要了解"通諭"(encyclical)這一文體的特殊性。教皇通諭是寫給全球天主教會的主教、神父和平信徒的正式教導文件,通常針對當時的重大道德或社會問題。從19世紀末開始,隨著工業革命的展開,教皇們越來越多地將通諭用于回應技術和社會變革。
1891年,利奧十三世的《新事》(Rerum Novarum)通諭首次系統討論了工業資本主義和勞工權利。1931年,庇護十一世的《四十周年》(Quadragesimo Anno)反思了經濟大蕭條。1963年,若望二十三世的《和平于世》(Pacem in Terris)涉及核戰爭威脅。這些文件構成了一個獨特的知識傳統:以神學語言介入公共政策辯論,同時保持相當的抽象性,使其能夠跨越具體的技術細節而觸及更持久的倫理問題。
庇護十二世1957年的通諭《 Miranda Prorsus 》(意為"奇妙的進步")在這一譜系中占據特殊位置。它是第一份專門針對大眾傳媒的教皇文件,發布時正值電視在美國和歐洲家庭快速普及的節點。庇護十二世本人是技術的早期采用者——他是第一位在電視上露面的教皇,也是第一位使用無線電廣播的教皇——這使他關于"新媒體"的評論具有某種內部人視角。
利奧十四世2026年的首封通諭《 Dilexit Nos 》("他愛我們")表面上以基督圣心為主題,但用了相當篇幅討論人工智能。這種安排本身就有深意:將AI議題嵌入神學框架,而非將其作為獨立的技術政策問題處理。利奧十四世寫道,"這不僅是對未來的選擇,也是對現在的選擇,因為人工智能和其他新興技術已經成為我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這種"已經在這里"的緊迫感,與庇護十二世對電視"幾乎人人觸手可及"的觀察如出一轍。兩位教皇都拒絕將技術風險推遲到某個科幻式的未來,而是堅持認為變革已經在發生,在日常的、平凡的使用模式中。
技術恐懼的歷史循環
將這兩份通諭并置,會引發一個不舒服的問題:為什么技術批評似乎永遠在重復同樣的主題?
1957年,電影、廣播和電視被擔憂會腐蝕道德、分散注意力、破壞家庭團聚。2026年,同樣的擔憂被轉移到智能手機和AI上。這種重復可以被解讀為保守主義的滯后——宗教機構總是對變革感到不安。但也可以被解讀為某種結構性現象的反復出現:每當技術大幅擴展人類的信息處理能力,就會觸發關于"注意力經濟"和"認知自主"的焦慮。
歷史提供了一些參照。印刷術在15世紀的傳播引發了關于"信息過載"的早期討論——當時的人抱怨書籍太多,讀者無法辨別質量。19世紀鐵路和電報的普及,催生了關于"現代生活加速"和"神經耗竭"的醫學話語。20世紀初的電影院,被同時贊頌為民主化的娛樂和譴責為道德墮落的溫床。
庇護十二世1957年的通諭可以放在這一脈絡中閱讀。他擔心的不是技術本身,而是技術所 enable 的新型社會關系:被動的、原子化的、商業驅動的注意力消費。他使用的"奴役"一詞,在基督教傳統中有特定含義——不是外在的強迫,而是內在的依附,是意志被低于其真正目的的對象所捕獲。
利奧十四世的巴別塔隱喻同樣根植于這一傳統。巴別塔故事的核心教訓不是建筑技術的邪惡,而是人類試圖用技術實現自我神化的企圖。在AI語境中,這一隱喻指向的是特定風險:當機器被賦予決策權威,當人類逐漸依賴算法來定義什么是真實的、什么是重要的,我們可能在無意識中接受一種貶低人類能動性的世界觀。
"解除武裝"的具體含義
利奧十四世的通諭中,最常被引用的段落是關于"解除武裝"的呼吁。但這句話的完整語境很少被討論。他寫道:"我請求所有人放棄建造又一座巴別塔,攜手共建共同利益,使人類永不失去其美,世界再次認識到人心是上帝渴望居住的地方。"
這里的"共同利益"(common good)是一個關鍵術語。在天主教社會思想中,共同利益不是個人利益的簡單加總,而是"使人們能夠更容易地達到完善的社會生活條件"。技術,在利奧十四世的框架中,應該被評判的標準是它促進還是阻礙了這種共同利益。
他繼續解釋"解除武裝"的含義:"解除武裝并不意味著拒絕技術,而是防止它支配人類。它意味著將技術從支配中解放出來,使其服務于人的全面發展。"這里的"全面發展"(integral human development)是教皇方濟各常用的概念,指的是經濟、社會、精神維度的整體成長,而非單一指標的增長。
這種語言與當前AI治理的主流話語形成對比。政策討論通常聚焦于具體風險:偏見、隱私、就業影響、安全對齊。利奧十四世的通諭將這些議題納入一個更廣泛的質疑:技術發展的整體方向是否服務于人的尊嚴?這個問題難以量化,但正是它的不可量化性,使其在技術樂觀主義主導的時代具有某種糾正作用。
從預言到實踐的距離
歷史對庇護十二世的1957年通諭并不特別仁慈。他的警告沒有阻止電視成為全球文化的主導力量,也沒有阻止后來被稱為"電視一代"的成長。如果他的預言有任何準確性,它也很快被日常生活的慣性所吸收——人們確實花費大量時間觀看屏幕,但社會并沒有因此崩潰。
這種"失敗的預言"可以被不同地解讀。一種讀法是:技術恐懼總是被證明是過度的,人類適應新事物的能力被系統性低估。另一種讀法是:預言的自我實現性質——正是因為有人發出警告,才促使社會建立某種調節機制(內容分級、公共廣播服務、教育干預),從而避免了最壞的情景。
利奧十四世的2026年通諭面臨類似的評估問題。它的影響將取決于誰閱讀它、如何解讀它、以及它能否轉化為具體的制度實踐。天主教會本身在AI領域的行動——梵蒂岡近年來參與了多項關于AI倫理的國際倡議——表明這種轉化正在嘗試中。
但更深層的問題或許是:通諭作為一種文體,是否適合回應技術變革的速度?教皇文件以年為單位生產,而技術迭代以月為單位進行。庇護十二世在1957年寫作時,電視還是一種相對穩定的媒介形式;利奧十四世在2026年發布通諭時,生成式AI的能力邊界還在快速移動。
這種時間尺度的錯位,可能是宗教技術批評的根本困境。它所能提供的,或許不是具體的政策建議,而是一種持久的提問方式:技術為誰服務?什么被衡量,什么被忽視?人類的哪些能力在被增強,哪些在被削弱?
未完成的對話
回到1957年和2026年的兩份文獻,最引人注目的或許是它們共享的一個沉默。兩位教皇都詳細描述了技術可能帶來的危害,但對于"應該怎么做",他們的建議都停留在相當抽象的層面。
庇護十二世呼吁將新媒體"束縛于耶穌的教導",但沒有說明這具體意味著什么——教會應該審查內容嗎?信徒應該限制觀看時間嗎?媒體生產者應該遵循什么準則?利奧十四世呼吁"攜手共建共同利益",但同樣沒有指定制度形式。
這種抽象性可能是通諭文體的特征,也可能是面對快速變化時的審慎。但它也留下了一個開放的空間,讓不同的行動者可以填入自己的理解。在1957年,這導致了各國天主教會不同的媒體教育項目;在2026年,它可能支持從AI倫理準則到數字禁食運動的各種倡議。
最終,這兩份通諭的價值或許不在于它們提供了答案,而在于它們堅持提問的頑固性。在一個技術解決方案被過度承諾的時代,有人持續追問"這是好的生活嗎"本身就有意義。庇護十二世和利奧十四世相隔近70年,但他們在同一盞燈下寫作——那盞燈照亮的是技術與人性之間永恒的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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