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沒有在考試時,被自己腦子里的一個聲音追著跑過?“再讀一遍,萬一漏掉了什么”。然后,一遍又一遍,整個人像被釘在椅子上,眼睜睜看著交卷時間逼近,卻連一道題都寫不下去。
五年級那場考試之前,老師把我們都當成了即將上戰場的士兵。“仔細讀題,別著急,搞懂它在問什么”——這話我聽過無數遍。唯獨那天,它突然長出鋸齒,每個字都刮著我的耳膜。后來我試圖回憶,當時教室有沒有鐘聲、窗外是不是天陰,但記憶里只剩下那個聲音反復撞擊顱骨的回響。起初是叮囑,后來混雜著訓斥、嘲笑,像收音機串了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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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讀了第一遍題。又讀了第二遍。第三遍。每多讀一次,心底就有一個確信被加固:“我肯定錯過了什么”。這種確信來得毫無理由,卻緊緊鎖住手腕。如果你讓我形容那感覺,我會說:像被一根看不見的鐵鏈捆住,你拼命想往前,身后卻空無一人。你回頭,只看見自己漲紅的臉和擰緊的眉。于是你更用力拽,直到皮膚勒出深痕,才發現束縛你的繩索根本不存在。
整間教室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然后,翻頁。有人做完了第一頁,翻過去。有人檢查完,又翻一頁。每一聲對我而言,都不是紙在摩擦,而是一記清脆的耳光。“快點啊”“怎么還在這題”“你都看了五遍了”“你是不是有病”。那種被所有人拋下的羞恥感,裹著憤怒,卻不知道該恨誰。
最狠的那一下,來自最后十五分鐘。原本只是鎖著我脖子的無形枷鎖突然松開,換成一張嘴,貼著我的臉尖叫:“沒時間了!”“只剩十五分鐘!”“完了,要交卷了,你還沒檢查!”“全完了。”那張嘴像在腦子里裝了擴音器。我盯著沒做完的大題,理智告訴我至少能寫個開頭,但手指就是動不了,像被做了腦白質切斷術,意念和肌肉之間的通路被攔腰斬斷。
有點常識的人大概都能認出來,這是強迫癥狀在作祟。可我不想在這里聊診斷,我只想問一問,這一切究竟是怎么發生的?當時我恨死了自己。已經活在被老師看不起、被同學欺負、被父母情感疏遠的夾縫里,為什么連我自己的腦子都要反水?我無法理解。無法理解,所以加倍自責。每一次翻頁聲涌來,我就在心里再抽自己一巴掌,直到被打得鼻青臉腫,也仍舊端坐在那張小小的課桌前。
后來我才慢慢明白,那種無法前進的困境,不是一個“懶”字可以解釋的。它更像你站在烈火中央,卻要假裝感受不到灼燒。每重讀一次題,就等于把皮膚的灼痛再確認一遍,然后告訴自己:再忍忍,也許火焰只是幻覺。可是火焰不因你的否認而熄滅。它燒掉了自信,燒掉了注意力,最后燒掉了“我其實可以”的這個念頭。
如果你問我最殘酷的是什么?不是讀不完題,不是做不完試卷,而是在那個密閉的小小世界里,我以為只有我一個人慢、一個人笨、一個人格格不入。周圍每一聲翻頁,都是在佐證我的劣等。可事實上,那個聲音并非只為我獨奏,它也曾在無數人的考場上咆哮過,只不過我們當時都以為,靜默就等于正常。
那天的考試結果我已記不清,但翻頁聲像壞掉的唱片一樣,深深烙進我的聽覺皮層。很久之后,我才敢面對那個五年級的小孩,輕輕告訴他:不是你的錯,是大腦里的警報器短路了,讓你一次次在空無一物的暗處掃描危險。你沒有慢,你只是被困在一部你不知曉導演是誰的驚悚片里。
而現在,我把這部片子放給你看,不是讓你恐慌,而是想借你一雙眼睛:當那些聲音再次掐住你喉嚨時,你至少能認出,“哦,這不是我,這只是一個被意外觸發的恐懼程序”。它來自一次過于鄭重的提醒,經年累月,長成心頭的荊棘。看見它,就是松綁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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