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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頭寶,學名叫梅童魚。你光聽這名字,梅童,多文氣。可營口人不這么叫,人家就叫大頭寶。為啥?你把這魚拎起來看一眼就明白了。腦袋占了身子一大半,身子又扁又短,嘴巴微微張著,眼珠子圓溜溜的,整條魚的比例跟個大頭娃娃似的,看著就喜慶,看著就討人喜歡。營口人起名實在,你長啥樣就叫啥,不跟你繞彎子。
這魚是渤海灣的特有物種,別的地方還真不好找。你去大連問問,去丹東問問,人家可能都沒怎么聽說過。可你在營口一提大頭寶,賣魚的師傅眼睛立馬就亮了:"今天剛到的,鮮著呢!"那語氣,跟說自家親戚來串門似的。大頭寶這魚,個頭不大,一條約莫半斤到一斤,渾身銀灰色,鱗片細密,摸上去滑溜溜的。你別看它長得不起眼,可它身上藏著整個渤海灣最鮮的秘密。
這秘密在哪兒呢?在魚肝里。大頭寶的魚肝,那是一絕。營口人管它叫"魚腦袋里的金疙瘩"。你別小看這一小坨東西,它的鮮,比魚肉還勝三分。入口即化,又綿又糯,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甘甜。你要是吃過一次,這輩子都忘不掉。有人說大頭寶的魚肝是"海里的鵝肝",這話雖然夸張了點,但你吃了就知道,它配得上這個說法。
可大頭寶最好的吃法,不是清蒸,不是紅燒,更不是油炸。營口人就認一個字:燉。家燉大頭寶,才是這條魚最好的歸宿。啥叫家燉?就是家常的燉法,不用什么大廚,不用什么秘方,就是媽媽在灶臺上、奶奶在灶臺上,用最樸素的法子,把一條魚燉到骨子里入味。這道菜的靈魂不在于調料多復雜,而在于那股子"家"的味道。你在外頭再好的飯店,也吃不出家里燉的那個味兒。不是廚師手藝不行,是少了那口灶臺上的煙火氣。
我跟你細細說說這家燉大頭寶是怎么做的。第一步收拾魚。大頭寶買回來,先得開膛破肚,把內臟掏干凈。這里頭有個大講究:魚肝千萬不能扔。不但不能扔,還得小心翼翼地取出來,單獨放在一個小碗里。魚肝是大頭寶的命根子,扔了就等于把這條魚最好的部分丟了,那可真是暴殄天物。魚肚子里那層黑膜也得刮干凈,不然燉出來發苦。洗干凈之后,在魚身上劃幾刀,不用深,淺淺的就行,方便入味。
第二步煎魚。這一步是關鍵中的關鍵。鍋燒熱,倒油,油不用太多,但得把鍋底鋪滿。油溫上來之后,把大頭寶一條一條地放進去。你聽,"刺啦"一聲,魚皮碰到熱油,馬上就定住了。這聲音,就是家燉大頭寶的開場白。煎的時候不能急著翻,得等一面煎到金黃了,再輕輕翻過來煎另一面。兩面都煎到微微焦黃,外皮有點脆,里頭的肉還是嫩的,這就對了。你要是煎過頭了,皮焦了肉也老了,那就廢了。你要是煎不夠,皮不脆,燉的時候容易散。這個火候,全靠手感,說不清道不明,就是媽媽灶臺上那種憑經驗拿捏的分寸。
第三步燉。這才是真正見功夫的地方。鍋里留底油,放蔥姜蒜爆香。蔥要切段,姜要切片,蒜拍扁就行。然后加水,水的量剛好沒過魚身。接著放調料:醬油,不用老抽,就用生抽,提鮮用的。料酒,去腥。一點點白糖,不是為了甜,是為了把鮮味吊出來。再來幾粒花椒,幾片香葉,有的人家還放一小塊桂皮。這些料都不多,就是給魚提個底味兒,不能搶了大頭寶自己的鮮。大火燒開,轉小火,蓋上蓋子,慢慢燉。這個"慢慢"二字,就是家燉的精髓。你急不得。大火一催,魚肉就散了,湯就渾了,那就不叫家燉了,那叫亂燉。得小火,得慢慢地咕嘟,讓湯汁一點一點地滲進魚肉里,讓魚的鮮味一點一點地融進湯里。這個過程,少說得二十分鐘,多則半個小時。你就聽著鍋里"咕嘟咕嘟"地響,那股子香味就順著鍋蓋縫兒往外鉆,整條街都能聞見。鄰居家的小孩聞著味兒就跑過來了,趴在你家窗戶上往里瞅,口水都快流到下巴了。
掀開鍋蓋的那一瞬間,你就知道這道菜成了。湯是乳白色的,微微發黃,上頭飄著一層細細的油花。魚身完整,但你用筷子一碰,肉就酥酥地散了。魚肝已經化在湯里頭了,你舀一勺湯,濃稠得掛勺,喝一口,鮮得你眉毛都要飛起來。你把魚盛到盤子里,撒上一把蔥花,再來幾個干辣椒段點綴一下。紅的綠的白的,顏色不算好看,但那個香味,能把你魂兒都勾走。夾一塊魚肉放進嘴里,先是外皮那層微微的焦香,然后是魚肉的嫩滑,最后是湯汁的鮮咸,三層味道在嘴里滾了一圈,你就閉上眼睛了。再舀一勺魚肝湯,那個綿,那個糯,那個鮮甜,我跟你說,你這輩子沒喝過這么好喝的魚湯。魚肝入口就化了,跟豆腐似的,可比豆腐鮮一百倍。
營口人吃家燉大頭寶,是不用什么配菜的。一碗白米飯,一條大頭寶,一碟小咸菜,齊了。你別看簡單,這就是營口人最踏實的一頓飯。大魚大肉吃膩了,回家燉條大頭寶,那才叫過日子。
營口靠著渤海灣,打漁的歷史少說也有幾百年。早年間,漁民出海打漁,大魚拿去賣錢,小魚小蝦就自己留著吃。大頭寶這魚,個頭不大,賣不上價,但味道是真好。老輩人舍不得扔,就想辦法把它做成能吃的東西。煎一煎,燉一燉,加點鹽加點醬油,沒想到這一燉,鮮得不得了。慢慢地,家燉大頭寶就成了營口漁家的看家菜,一代傳一代,傳到今天,少說也有上百年了。
你去問營口的老人,他們準能跟你講出一肚子故事。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物資匱乏,普通人家一年到頭也吃不上幾回魚。可大頭寶不一樣,這魚便宜,渤海灣里多的是,趕海的時候隨便撈。那時候誰家要是燉了一鍋大頭寶,整條巷子都能聞見味兒。小孩子放學回來,書包一扔,跑到灶臺前,掀開鍋蓋,鼻子一吸,口水就下來了。媽媽用筷子夾一塊魚肚子上的肉,吹涼了塞進孩子嘴里,那孩子眼睛一亮,連說好吃。那種好吃,不是什么山珍海味能比的,那是窮日子里最大的幸福。
營口有句老話,叫"最鮮莫過大頭寶"。這話不是吹的。大頭寶的蛋白質含量高,脂肪含量低,魚肝里還富含維生素A和D,營養價值相當高。所以營口的老人常說,大頭寶是"窮人的補品,富人的珍饈"。窮的時候吃它填肚子,富的時候吃它養身子,怎么吃都不虧。現在你去營口的飯館,點一條家燉大頭寶,師傅端上來的時候,湯還在咕嘟咕嘟地冒泡。你先別急著動筷子,先喝一口湯。那一口湯下去,你就知道,這趟營口沒白來。
【作者簡介】
史傳統,資深媒體人、知名評論家;《香港文藝》編委、簽約作家,香港文學藝術研究院研究員,香港書畫院副院長、特聘藝術家。中國國際教育學院文學院客座教授;中國國際新聞雜志社評論專家委員會執行主席。著有學術專著《鶴的鳴叫:論周瑟瑟的詩歌》(春風文藝出版社)、《三十部文學名著賞析》(花山文藝出版社);譚延桐藝術研究三部曲:《譚延桐詩論》《譚延桐文論》《譚延桐畫論》;《再評唐詩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國皇帝》《紅樓夢100個熱點話題解讀》《成語新解與應用》等10幾部;散文集《心湖漣語》;詩集《九州風物吟》。詩歌《雨夜》《暮色》入選《生命的奇跡:2025年中國詩歌精選》。作品散見《芒種》《青年文學家》《香港文藝》《中文學刊》《河南文學》等。先后發表詩歌、散文、文藝評論3000多篇(首),累計1000多萬字。曾榮獲《青年文學家》“優秀作家”稱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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