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拉斯維加斯，一座“罪惡之城”，以不擇手段追求娛樂和金錢而聞名。5月24日，一個太陽分外刺眼的日子，人類體育史最具爭議的增強運動會（Enhance Games），在此火熱舉行。

增強運動會由美國總統特朗普長子小唐納·特朗普和著名右翼投資人彼得·蒂爾投資，允許參賽者使用興奮劑。去年5月消息公開后，世界反興奮劑機構與國際奧委會大肆痛斥“危險不負責任”“是建立在捷徑上的馬戲團”。

一年后，運動會如期舉行。

巨大的廣告牌，標準跑道和泳池，打著太陽傘的觀眾，以及操著播音腔的男中音播報員……乍看之下，增強運動會和奧運會似乎沒什么區別。不同的是，在這里，運動員可使用類固醇，廣告牌也赤裸裸寫著生長激素。

本屆增強運動會，42位精英運動員參與比賽，其中不乏奧運獎牌獲得者、世界紀錄保持者。隨著希臘游泳選手戈洛梅耶夫打破50米自由泳世界紀錄，觀眾尖叫此起彼伏，紅色燈光接連閃爍，大屏幕打出巨大的“世界紀錄”。他將額外獲得100萬美元獎金，但紀錄不被世界泳聯承認。

戈洛梅耶夫打破50米自由泳世界紀錄/圖源：視覺中國

盡管飽受批評和質疑，摻雜著政治背景和經濟動機的增強運動會，還是順利完賽了。

更重要的是，這場受特朗普大力支持的運動會，鼓勵人們服用增強藥物成為“美式超人”，來組成“讓美國再次偉大”的想象共同體。

挑釁失敗

5月24日晚，運動會在“殺手樂隊”的演唱中閉幕。今年只有短跑、舉重、游泳三個大項目，具體為50米/100米自由泳、蝶泳、蛙泳，50米仰泳，100米短跑、110米/100米跨欄，抓舉與挺舉，都是需要爆發力的項目，也是興奮劑的重災區。

運動會打破了一項世界紀錄。希臘運動員克里斯蒂安·戈洛梅耶夫以20.81秒打破男子50米自由泳的世界紀錄（20.88秒）。戈洛梅耶夫曾贏得2019年世錦賽該項目銀牌；代表希臘參加四屆奧運會，但未獲得過獎牌。

戈洛梅耶夫不僅服用了興奮劑，還在比賽中違規穿著聚氨酯高科技泳衣，即俗稱的“鯊魚皮”泳衣。這種高浮力泳衣在2010年被世界泳聯禁止使用。

戈洛梅耶夫服用興奮劑、身著違規泳衣打破紀錄

因此，世界泳聯不僅不承認戈洛梅耶夫的成績，還在其剛剛發布的“第十條附例”中，永久禁止任何報名或參加過增強運動會的運動員參與旗下所有官方比賽（包括世錦賽、奧運會）。

男子50米自由泳的世界紀錄保持者、澳大利亞選手卡梅倫·麥克沃伊在社交媒體上公開嘲諷增強運動會：“說真的？！你們就這點兒本事嗎？”麥克沃伊在2026年3月中國游泳公開賽創造的世界紀錄是20秒88，而吃禁藥、穿“鯊魚皮”的戈洛梅耶夫才快了0.07秒。

美國短跑運動員弗雷德·克利自稱沒有服用“增強型”藥物，在增強運動會中拿下男子100米冠軍，比賽成績距離世界紀錄約0.4秒，諷刺后面的選手“菜就多練”。

弗雷德·克利

英國游泳運動員本·普勞德在男子50米蝶泳中成績為22.32秒，接近世界紀錄22.27秒。哈夫索·布揚松，曾在美劇《權力的游戲》飾演“魔山”，現場挑戰“大力士”硬拉世界紀錄，成績475公斤，離世界紀錄510公斤還有不小差距。

運動會開始前，42名參賽選手已經在阿聯酋阿布扎比封閉集訓了三個月。運動員可以選“增強”，也可以“不增強”，一旦選“增強”，運動員將得到一系列已經獲得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FDA）批準的藥物，并在醫療監督下進行身體監測。

主辦方發布了以下數據：91%的運動員使用了睪酮或睪酮酯類；79%使用了人類生長激素；62%使用了興奮劑；50%使用了代謝調節劑；41%使用了紅細胞生成素（EPO）；29%使用了合成代謝類固醇劑；5%使用了激素支持療法。

只有4名運動員，未選擇任何“增強”藥物。

最后的統計數據令人啼笑皆非。4名未服用禁藥的運動員，有3名在各自項目中奪冠，反而證明禁藥也沒起到什么像樣的作用，連美國媒體都說“看起來干凈的體育精神才是贏家”。

冒著“服用禁藥”之大不韙，增強運動會想靠打破一大堆世界紀錄來挑釁主流體育精神的目的，基本沒達到。

賣藥為主

參賽運動員似乎是滿意的，首先是有錢賺。

即使沒拿到破世界紀錄的100萬美元獎金，賽事方也會給一筆“保底”出場費，如果拿到單項冠軍則有25萬美元獎金。本·普勞德就說：“增強版運動會給的錢跟拿到13個世界冠軍的獎金一樣多。”他曾經參與的2022年世界游泳錦標賽，冠軍獎金只有2萬美元。

增強運動會獎金

而且，他們本來就想為退役后的生涯做打算。現役運動員為了保住自己的大賽參賽資格、世界排名、世界積分，一般不會去趟增強運動會的“渾水”，而退役運動員體能尚在，但前景堪憂，有動機在這種有流量、有資本的民間賽事里“謀個出路”。

然而，賽事主辦方“增強公司”可不是花錢請退役運動員做“慈善”。它的主營業務，不是辦賽，而是賣藥。增強運動會只是增加曝光、吸引流量的手段。

根據其官方產品目錄，銷售藥物有類固醇、生長激素與合成肽、耐力調節劑和中樞神經興奮劑。

增強公司官網產品介紹頁面

這些藥物之所以成為“禁藥”，在于其對運動員身體產生不可逆的嚴重危害。類固醇和睪酮打多了，可能導致心血管損傷、肝功能衰竭、精神狂躁。耐力藥會增加血栓和猝死風險。生長激素過度使用將導致肢端肥大、糖尿病、臟器異常增大等。

更可怕的是，假如藥物可以凌駕于天賦和努力之上，那么運動賽事就變成了財力與化學技術的競賽——誰有錢、誰的醫療團隊會“配藥”，誰就能拿冠軍。這違背了體育之于人類最核心的價值——不僅關乎強健體魄，也在于自我超越、磨礪意志、跨越文化和族群的聯結。

如果增強運動會成為體育世界的主流，未來可能的場景就是這樣的：觀眾衣冠楚楚坐在“斗獸場”四周，為一個個人工制造的“弗蘭肯斯坦”大打出手、血肉橫飛而掌聲雷動。

就在賽事舉行的一天前，增強公司在紐約交易所掛牌上市，估值12億美元。不過，它的如意算盤沒能“得逞”。比賽結果公布后，股價狂跌超40%，市值腰斬。

美式超人

“興奮劑”在體育界人人喊打。

國際奧委會、世界反興奮劑機構以及國際各單項體育聯合會，都對增強運動會進行了極其嚴厲的譴責：危害健康和生命安全；摧毀公平競賽和體育精神；給青少年及社會造成惡劣示范；對運動員的身體剝削；越過各國的法律、醫療紅線。

然而，增強運動會的發起人自有其特殊“想法”。

發起人澳大利亞人阿隆·德索薩（Aron Dsouza），在牛津大學學法律時結識了著名的右翼科技富豪彼得·蒂爾。2016年，彼得·蒂爾深陷高客網（Gawker）曝光的丑聞，想提起訴訟，又怕丑聞擴大；想砸錢收購高客網，又不想他們平白賺自己的錢。

阿隆·德索薩

德索薩腦瓜很靈，提出以“代理人戰爭”的模式幫彼得·蒂爾搞掉高客網，即找到高客網得罪的另外一個人，比如摔跤手霍克·霍根，幫他打贏官司就行了。果然，高客網敗訴，網站關停。彼得·蒂爾大喜，成為德索薩的金主。

有了金主，阿隆·德索薩開始推動“增強運動會”計劃。他的想法分兩個層面，人類可以超越自然界的界限來改變自己，增強肉體、變成超人是一種“人權”；從投資—回報的角度看，他相信人們一定會愛看，“即使只有8個（超）人在跑道上跑步，也有10億人會觀看”。

彼得·蒂爾何許人也？PayPal聯合創始人、頂級風投機構創始人基金的合伙人，他不僅是重塑全球科技格局的創投教父，還是美國新右翼的核心思想家與金主，更是黑暗啟蒙運動的精神教父。

彼得·蒂爾

黑暗啟蒙的核心思想在于，反對平等主義和普選民主，主張用“公司封建制”來治理國家，信奉技術加速主義，認為人類應順應資本和技術的發展，放棄對平等的過度追求。

如今，特朗普治下的美國，成了彼得·蒂爾式科技封建制和黑暗啟蒙的試驗場。所謂的增強運動會，不過是這種理念浮在海面上的冰山一角。

可以說，增強運動會的誕生，與美國右翼保守主義，特別是MAGA運動的抬頭、政治極化和硅谷“右翼自由意志主義”有非常深刻的內在聯系。

首先，“增強”肉體被描述為“男性氣概”的實踐，是“向軟弱宣戰”的政治資本。

右翼媒體和保守派領袖多次制作專題節目，將美國男性睪酮水平下降視為“國家主權和文明危機的存在主義威脅”。特朗普上臺后，自由派更是被貼上了“缺乏陽剛之氣”的標簽，展示強壯身體、飽滿肌肉、絡腮胡（比如副總統萬斯）是右翼青年的一種政治表態，更是打造“想象的共同體”的核心“抓手”。

副總統萬斯/新華社發（李源清攝）

其次，運動會的投資背景展示了MAGA核心圈與硅谷右翼的緊密聯手。

小特朗普旗下的風投公司“1789資本”是增強運動會的領投方，其明確使命是“資助符合保守主義價值觀、反對覺醒文化”的替代經濟體系。彼得·蒂爾早在2016年就成為特朗普競選的核心支持者，也是該運動會首席顧問。他長期倡導“超人類主義”，即利用藥物和科技，徹底擺脫政策監管，完全“自由”地改造人類。

另外，吃補劑、大肌肉的風氣，已經吹進了華盛頓的決策層。現任衛生與公眾服務部長小羅伯特·F·肯尼迪本人就是一位著名的狂熱健身與高劑量睪酮使用者，最喜歡在社交媒體曬“大肌肉”。

據美國醫學會雜志披露，肯尼迪明確表態，計劃在美國放寬14種此前被FDA禁止的生物活性肽監管限制。這些肽類藥物本來就是健身圈、網紅用來快速增肌、減脂、抗衰的首選“黑科技”。他的表態直接掀起了“T-maxxing”（最大化提升雄性激素）的狂潮，得到從“地下小圈子”躋身主流的“生物黑客”追捧。

生物黑客已經有20年歷史了，隨著近年長壽科技、抗衰藥物的突破和普及，演變成了一個產值數百億美元的超級產業勢力。很多追求“長生不老”的硅谷人士，都屬于這個圈子。

追求“長生不老”的美國科技富豪

特斯拉創始人馬斯克公開過自己的“補劑清單”，OpenAI的CEO奧特曼剛打完大劑量的GLP-1（代表產品司美格魯肽）。特朗普4個月減掉11.5公斤的時間段，和有“好萊塢毒品”之稱的減肥神藥司美格魯肽流行時間基本重合。

最后，還有一些社會學研究指出了美國健身房文化在后疫情時代的“右翼化”。這是個很值得關注的新現象，新冠疫情期間的封鎖政策，讓美國大量健身房老板、教練，對民主黨政府的防疫政策怨氣沖天，紛紛倒向右翼陣營。

他們的情緒演變成一股社會思潮，即“我的身體我做主，拒絕疫苗，用科技武裝自己”。有研究認為，這是造成美國盲目崇拜“高蛋白、大肌肉、藥物優化”的心理根源。

總之，增強運動會絕不是一個孤立的體育事件，在表面上看，它挑戰的是國際體育界的規則和秩序，實際上，它是美國右翼資本、MAGA運動、生物黑客對“絕對自由”和“陽剛之氣”的政治崇拜。

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它兜售的“超人類主義”，可能把人類社會推向“生物種姓制度”的達爾文式深淵。

作者 |榮智慧

編輯 |阿樹

值班主編 | 張來

排版 | 阿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