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看電影對于六師芳草湖農場的居民來說,極為尋常。平日里大家宅在家,打開電視機、手機,就能隨心觀影;若是想尋一份儀式感,周末一家人驅車前往周邊城市的電影院,看一場電影,享用一頓美食,生活充實又愜意。
舒適多元的觀影方式,讓人們的精神文化生活更加豐富。而在物資匱乏的20世紀六七十年代,芳草湖農場也從未忽視職工群眾的精神文化需求。一場場露天電影,豐富了農場人的生活。
我大哥1969年出生。他看的第一場電影,是在七場場部(現芳草湖農場三十一連)大禮堂看的,影片名叫《兩個小八路》。我對那座大禮堂以及這部老電影早已沒了印象,可有智力障礙的大哥,卻把電影情節記得清清楚楚。家里有了網絡電視后,他總愛一遍遍重溫這部影片。
我對電影的最初記憶,是在20世紀80年代初。那時沒有專門的影院,放映場地就選在地窩子旁邊的空地上。夏天,連隊每隔八九天就會放一場電影。放映員在孩子們眼里十分了不起。每當拉著銀幕和放映機的手扶拖拉機開進連隊,孩子們就歡呼著跟在后面跑,一直追到連隊食堂門口。連隊干部早早就接到了通知。食堂總會提前備好飯菜,等著放映員到來。
等放映員吃飽,便和連隊干部閑聊即將放映的電影名字,順便講幾段精彩劇情。圍在一旁偷聽的孩子們,聽完就興奮地跑回家,得意洋洋地把知道的電影情節分享給父母。
那時候看電影,和現在一樣,眼里有光影,嘴里也要有滋味。給我們解饞的,是各種各樣的瓜子,全是家長攢的。
連隊農田里的西瓜、甜瓜成熟后,會分給家家戶戶。大家吃完瓜瓤,就會把瓜子一粒粒收起來,淘洗干凈、曬干裝袋。自家菜園里的大南瓜,食用前也會把瓜子掏出來曬干保存。從夏到秋,家家戶戶的柜子里,都攢著滿滿幾袋瓜子。
到了放電影的那天,母親會舀兩碗瓜子下鍋翻炒,快熟時撒上鹽水,炒干水分后,給我們每個人抓兩把。我們揣著咸香的瓜子,拎著小板凳,蹦蹦跳跳地趕往觀影場地,滿心都是期待。
天色暗下來后,電影正式開場。開頭大多是科普宣傳類的加映短片。這段光影像是集結號,催著還在家磨蹭的人趕緊動身。彼時的場地最是熱鬧,拿著板凳找媽媽的孩子,拿著厚衣服喊孩子的父母。一聲聲呼喚此起彼伏,滿是人間煙火氣。
等到正片開播,喧鬧的空地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盯著銀幕。隨著劇情起承轉合,場地里又漸漸有了聲響:情不自禁地開懷大笑、看到緊張處的驚呼、痛恨反派的斥責……一場露天電影,就把大家的精神需求填得滿滿當當。
那時放映電影需要換膠片,中間會有幾分鐘的停頓。有人趁著間隙聊劇情,聊到投入處爭得面紅耳赤;有人坐著嗑瓜子、聊家常;還有調皮的孩子,趁天黑偷偷摘下年輕人頭上的帽子……
電影散場,人群漸漸散去。漆黑的夜色里,放映員把放映機、銀幕一一裝好,搬上拖拉機。隨著拖拉機漸漸遠去,熱鬧的空地又重歸安靜,地窩子里的燈光次第熄滅,人們伴著光影里的故事進入夢鄉。
第二天一早上學,路過昨夜放電影的場地,陽光下滿地的瓜子皮格外顯眼,總能讓我回想起昨晚看電影的時光。
那時的電影,會在各個連隊輪流放映。附近連隊放電影,大家結伴前往。路遠一些的,大家就不帶板凳、瓜子了。站著、蹲著、席地而坐,怎么自在怎么來。
只是當年的放映機和電力都不太給力。我和父親好幾次趕四五公里路去別的連隊看電影,剛看到一半,放映機突然出故障,就只能帶著滿心遺憾往回走;有時剛趕到地方,突然停電了,趕了遠路的大家笑著打趣,說看了一場《月亮照白墻》,滿是苦中作樂的溫情。
20世紀90年代初,我上高中。芳草湖農場場部有了一座露天電影院。每天放學,影院方向都會傳來各種影片的片頭曲。
當時影院票價一元一張,我和同學卻從沒買過票。影院圍墻很高,我們就爬到門口的廁所頂上看電影。只要守門人一離開,我們就趕緊跳下來,坐在紅磚水泥砌的條凳上接著看電影。
后來,這座露天電影院被拆除,建起了和城里一樣的電影院。2016年冬天,我和朋友花幾十元買了兩張票走進電影院。大廳里有琳瑯滿目的零食,放映廳里有空調,座椅柔軟舒適,超大熒幕搭配立體音響,觀影體驗無可挑剔。
這些年,芳草湖農場仍在放映公益電影。天氣暖和時,在連隊、社區的空地上放映,大家伴著晚風納涼觀影;冬天寒冷,就在能容納近千人的大禮堂里放映。
一場場電影,從露天空地到紅磚影院,再到現代化觀影廳,見證著芳草湖農場的歲月變遷,也藏著幾代農場人的鄉愁與記憶。變的是越來越好的觀影條件,不變的是大家對精神文化的向往,對平凡生活的熱愛。
(原載于《當代兵團》第52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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