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晌午,我端著最后一盤紅燒肉從廚房出來,油星子濺在我洗得發白的圍裙上,燙得我“嘶”了一聲。
堂屋里坐了滿滿兩大桌,十六口人,說說笑笑,熱氣騰騰。我把盤子輕輕擱在桌中央,正想找個空位坐下,二嫂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
"她嬸,灶上的湯是不是該收火了?別糊了鍋底。"
我手停在半空,臉上的笑還沒來得及收回去。
大伯抿了口酒,眼皮一掀:"對了,再去切個西瓜來,孩子們等著呢。"
我"哎"了一聲,轉身又鉆進了廚房。身后傳來公公爽朗的笑聲,還有小叔子講笑話引來的一陣哄堂大笑。我站在油煙未散的灶臺前,聽著那熱鬧,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這已經是第七年了。
我叫秀蘭,今年五十二,嫁到老周家三十年。婆家是個大家族,公公婆婆生了五個兒子,我男人周建國排行老三。每年過年、清明、中秋、老爺子生日,全家十六口人雷打不動要聚在老宅。而每一次,掌勺的都是我。
不是我手藝最好,是我最"識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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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嫂在縣醫院當護士長,金貴;二嫂是小學老師,斯文;四弟妹娘家有錢,腰板硬;五弟妹剛生了二胎,要帶娃。挑來挑去,就剩我這個在紡織廠下崗、后來在菜市場賣豆腐的老三媳婦——粗手大腳,最適合伺候人。
可讓我寒心的,不是做飯。是從去年開始,他們竟連飯桌都不讓我上了。
去年中秋,我做完一桌菜,剛解了圍裙坐下,婆婆就皺著眉說:"秀蘭啊,你身上一股油煙味,挨著孩子們怪難聞的,你去廚房那張小桌吃吧,清凈。"
我當時眼圈就紅了。可我男人建國,低著頭扒飯,一句話沒替我說。
今年是公公八十大壽,提前半個月,婆婆就打電話來排兵布將:"秀蘭,你早點過來,要做四涼八熱加一個湯。"
我捏著電話,手指頭都在抖。建國在旁邊搓著手:"媽說了,辦完壽宴給你包個兩百塊的紅包。"
兩百塊。我在菜市場賣豆腐,一天也能掙一百二。
壽宴那天,我凌晨四點就起來熬高湯。剁排骨的時候,剁刀震得我虎口發麻,案板上的血水混著姜汁,腥氣直往鼻子里鉆。蒸籠里的水汽糊了我一臉,鬢角的白頭發都貼在了腮幫子上。
中午十二點,十六道菜準時上齊。
我剛把抹布掛好,就聽見婆婆在堂屋揚聲喊:"開席咯!"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端著自己的碗,走到了大桌邊。
"媽,今兒個爸過壽,我也想敬爸一杯。"
滿桌人都愣住了。婆婆臉一沉:"廚房不是給你留了位置嗎?怎么沒規矩?"
四弟妹捂著嘴笑:"三嫂今兒個是怎么了,平時挺懂事的人吶。"
我端著碗的手在抖。就在這時,公公咳嗽了一聲。
老爺子放下筷子,抬起渾濁的眼睛,環視一圈,慢悠悠地說:
"都給我住嘴。"
滿屋子瞬間安靜下來。
公公顫巍巍地站起來,走到我跟前,從我手里接過碗,放在了他自己旁邊的位置上。
"秀蘭,坐這兒。"
我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老爺子轉過身,看著滿屋子的兒子兒媳,聲音不大,可字字戳心:
"我今年八十了,還能活幾年?我心里跟明鏡似的。這些年家里大大小小的事,誰出力,誰出嘴,我都看在眼里。"
他指了指桌上的菜:"這一桌子菜,你們吃得香不香?香。可你們知不知道,秀蘭為這一桌飯,凌晨四點就起來了?她手上的口子,是剁排骨劃的;她胳膊上的燙泡,是炸丸子濺的。"
老爺子頓了頓,看向我男人建國:"老三,你媳婦受了多少委屈,你心里沒數?你低著頭吃飯,咽得下去嗎?"
建國"撲通"一聲跪下了,眼淚順著臉往下淌:"爸,我錯了……秀蘭,我對不起你……"
婆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大嫂二嫂都低下了頭。
公公又說:"從今往后,誰家媳婦做飯,就坐主桌中間。做飯的人,是這個家的功臣,不是下人。今天秀蘭要是上不了桌,我這壽宴就不辦了。"
那頓飯,我是哭著吃完的。三十年了,第一次有人替我說話,第一次有人把我當人看。
回家的路上,建國推著自行車,半天憋出一句:"秀蘭,明年過年,咱不去了,就咱倆,下個館子。"
我沒說話,只是把手搭在了他的胳膊上。
夕陽把我倆的影子拉得老長。我忽然想明白一個理兒——
這世上的委屈,忍一次是善良,忍十次是窩囊。人哪,得自己先把腰桿挺起來,別人才會高看你一眼。
那個端菜上桌卻上不了桌的秀蘭,從今天起,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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