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CN機構(gòu)創(chuàng)業(yè)者大康在第一眼看到這男孩的視頻時，以為視頻“是合成的”。再翻看了幾個視頻，他才相信男孩是真人?？粗泻⒃谝曨l里侃侃而談，大康忍不住感嘆：“哎喲，這個小孩這么成熟?！?/p>

“建議讓所有的孩子提前進入潛意識的摸索模式。”10歲的男孩對著鏡頭說。

話音落下，他又補充道，這句話是媽媽告訴他的。他解釋，因為母親工作繁忙，只能由他自己“連夜趕工”錄制這條視頻。

在這條接近8分鐘的視頻里，他從心理學角度闡釋“潛意識操控人生95%的決定”，還分享自己如何在旅行中，通過母親的語言暗示“撿漏”一張坐票的故事，并分析了童年情緒記憶如何寫入潛意識代碼。

最后，他總結(jié)道：“所以，如果學習是一場遠行的話，父母不要只停留在說‘你走穩(wěn)一點，不要摔了’，可以再加一句，‘你去吧，我知道你認得路’。”

這個男孩是一個百萬粉絲賬號的主角。在視頻里，他像一個成人博主，分享自己對親子關(guān)系、家庭教育的理解，還會聊“龍蝦”、貿(mào)易順差、如何進行學習和思考等。他在視頻里的表達完整，口吻、神態(tài)都頗似一名成年人。

10歲男孩在視頻里像一個成人博主/視頻截圖

評論區(qū)里，也常有人有和大康類似的反應(yīng)，有人將他稱為“老師”，并表示35歲的自己有幸能向他學習；還有人評價他“不像同齡娃”，有“公司老總一樣”的成熟感。

這樣的賬號不止一個。在短視頻平臺，這些年齡在10歲左右甚至更小的孩子，以一種“輸出者”的姿態(tài)進入公眾視野。他們面孔稚嫩，聲線清脆，講的卻是AI、親子教育、社會規(guī)則，甚至是成年人掛在嘴邊的“人生道理”。

有人驚嘆于他們的“早慧”“成熟”。也有人質(zhì)疑，視頻背后是成人操控的劇本。但無論是真是假，幾十萬、上百萬的關(guān)注已經(jīng)說明，這些在表達、觀點和談吐上顯得“超齡”的孩子，正在被大批人喜愛并追捧。

網(wǎng)絡(luò)“神童”的誕生

這類視頻有一個共性。它通常沒有“劇本”痕跡，更像是一個孩子在自然地想、自然地說。只是說著說著，表達的內(nèi)容卻讓人感覺“說者”更像是一個“高認知”、深諳社會之道的“大人”。

有視頻拍的是對話。大人先拋出一個問題，孩子接住，再順勢往下講，最后反過來把大人“講明白”了。

比如，一個7歲的女孩隨意窩在沙發(fā)上看向鏡頭。鏡頭后的母親先說：“人就是環(huán)境的產(chǎn)物，是環(huán)境塑造了人。”似是擔心孩子不懂，還帶了一句：“聽不懂的話，我給你解釋一下。”

女孩表示自己理解，自然接過話：“就像在菜場，豬就是食物；在寵物店，豬就是寵物……不同的環(huán)境，塑造了不同的你?！?/p>

她說話時沒有明顯遲疑。對話中，她還搬出孟母三遷、吳起變法等歷史典故，向母親解釋：“如果環(huán)境錯了，你的天賦再高，也會被埋沒；你的能力再大，也會被打壓。”

面對母親提出“環(huán)境由不得人選”的難處，女孩的回應(yīng)是：“沒有什么由不得，只是你怕輸不敢選……最后送你一句話，強者擇境，弱者怨天。”

視頻截圖

這類“通透感”，在另一個年僅4歲的孩子身上也能看到。

一期關(guān)于讀書意義的視頻里，母親先在鏡頭后嘆了口氣，感嘆買了太多書，被旁人議論，“這要以后你的孩子考不上大學，那不浪費錢呢”。她稍作停頓，繼續(xù)道：“弄得我也沒話說，考不上那咋的？”

隨后，鏡頭前的4歲女孩開始說話。她說：“讀書不是功利的交換，買書也不是徒勞的消耗。那些讀過的書，沉淀的智，終將成為我一生的底氣，年年滋養(yǎng)，永不辜負?！彼f話時有停頓，有搖頭晃腦的動作。

“讀書不是為了一張文憑，不為了一份工作，而為了豐富內(nèi)心，開闊眼界，（一段停頓加速畫面）讓這平凡的靈魂，有安放之處?！彼f。

她還拿磨面做比喻：“沒有一夜暴富的捷徑，沒有立竿見影的收獲。一朝一夕的研磨，一分一厘的積攢，是三餐溫飽，家業(yè)的安穩(wěn)?！?/p>

走紅網(wǎng)絡(luò)的4歲女孩，在視頻中展現(xiàn)出了超出年齡的語言能力和人生感悟

在另一期視頻里，母親想開店賣面，讓女孩幫忙給店鋪起個名。她給出店名并進行解釋：“賣了糧食，憑的是良心。人品永遠大于能力，良心永遠比黃金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勿壯而老，謂之不道……我說這些話請你記住?！?/p>

當母親追問什么意思時，她的回答是：“自己去品，點到為止，多了不說，說多了也不上道?！?/p>

于是，“神童”“天才”“有大智慧”這樣的評價很快就圍了上來。評論區(qū)里，有人將這位4歲的女孩奉為“孔孟轉(zhuǎn)世”，說自己聽她講話是在“聽圣人之言”。也有人覺得，一個孩子能講出這種話，本身就足以證明她“異于常人”。

去年8月，該賬號發(fā)布視頻稱，孩子不是天才，只是“一直悄悄努力而已，永遠比別人多努力一點兒”。今年3月，又發(fā)出“不要神化孩子，就是普通娃而已”的表述，配文強調(diào)孩子是“書堆里長大的娃”。

但追捧沒有停止。

當“成熟”成為一門生意

如今，這類輸出觀點、講人生道理的兒童賬號真假難辨。一些內(nèi)容或許確實出自孩子自身的感受和理解，但一些賬號，孩子站在鏡頭前說出的那幾句話，背后也可能是劇本安排。

大康目前所在的MCN負責提供IP孵化服務(wù)。他說，做個人IP的時候，前期最重要的是定位。在他看來，兒童IP和成人IP孵化“底層邏輯是相通的”。

南風窗以家長身份聯(lián)系上另一位MCN機構(gòu)工作人員，后者明確表明，團隊可以幫忙打造這類兒童賬號。“合作后，會配備5人專業(yè)團隊?！睂Ψ奖硎?，機構(gòu)提供從零到一的定制化賬號孵化服務(wù)，涵蓋了賬號定位、人設(shè)打造、選題策劃、腳本撰寫、拍攝指導、剪輯、封面制作以及文案編寫。

MCN工作人員稱，合作后，會幫忙做精細化的定位對標及人設(shè)，提供具體的賬號規(guī)劃/南風窗記者供圖

該工作人員還分享了不少曾經(jīng)服務(wù)過的案例。其中一個賬號，主要由一個5歲女孩出鏡，圍繞孩子的日常和穿搭進行分享?！八膬?nèi)容，都是團隊提前規(guī)劃好的。”

該工作人員還特別說明，這些案例都是通過博主授權(quán)才對外發(fā)。“合作前都是簽署正式保密合同，不會對外透露賬號是團隊運作的?！?/p>

南風窗記者給對方分享了兩個對標賬號，提出想打造的是輸出觀點或金句類的兒童賬號。后者表示沒問題，可以通過提前制定腳本和拍攝時的手把手指導來完成內(nèi)容生產(chǎn)，只需要按照團隊給出的腳本和拍攝大綱，“直接照著拍就好”。

MCN工作人員介紹其定制化賬號孵化服務(wù)/南風窗記者供圖

但該工作人員也提到，具體合作還需從實際情況出發(fā)，需根據(jù)孩子的具體形象、情況進行挖掘?！澳阆胍@種效果，我們可以對標來做，但肯定不能模仿去做一模一樣的內(nèi)容。”她表示，“不能為了劇情去拍攝，小孩子演繹不出來?！?/p>

這套代運營服務(wù)的標價并不低。根據(jù)對方出示的套餐，費用從一個月7380元，到六個月28980元不等。

不過，賬號可能的變現(xiàn)能力是可觀的。上述工作人員提供了兩個對標賬號的單條廣告合作報價。截圖顯示，在小紅書上擁有4.5萬粉絲的博主，單條圖文報價8萬元，視頻報價高達10萬元；另一位有12.5萬粉絲的博主，單條圖文合作報價2.5萬元、視頻2.8萬元。

該工作人員提供的兩個對標賬號的單條廣告合作報價截圖

流量的目的最終均指向變現(xiàn)。

除去上述廣告報價，更常見的變現(xiàn)模式是櫥窗帶貨。某兒童賬號置頂視頻里，面對母親為何是“買東西”而非“買南北”的疑惑時，6歲的孩子直接援引五行學說，以一種近似課堂講解的方式進行解釋。話音剛落，鏡頭隨即切換到母親的介紹：“其實這些知識點呀，都在這兩本書里……”

接著，她又順勢補上一句：“很多朋友私信就會問平時讀哪些書，由于問的朋友實在是太多了，然后就統(tǒng)一回復一下，他看的書都放在櫥窗了?！?/p>

從孩子在鏡頭前展示“才華”，到母親無縫銜接推介相關(guān)書籍并引導至櫥窗下單，前后用了不到3分鐘。

也有賬號靠賣課變現(xiàn)。南風窗記者以家長身份聯(lián)系了一位兒童賬號的博主。申請通過后，對方發(fā)來會議鏈接，并表示如果想知道“如何培養(yǎng)出這么優(yōu)秀的孩子”，可以預(yù)約會議聽課。會議結(jié)束后，記者在群里看到，團隊以“破教育焦慮”“共創(chuàng)‘育兒即育己’的光明事業(yè)”為由銷售課程，費用從19800元到59800元不等。

銷售課程價格表

社群同樣成為重要的變現(xiàn)渠道。比如想進某個百萬博主的交流群，需要先開通群主的專屬會員。會員以月計算，1280鉆/月，約合183元。

南風窗加入另一位博主的交流群，按照“想學習AI使用技巧”的指引添加了微信，對方隨即推銷起“主打認知升維”的AI社群，并表示想進群學習，需要繳納365元入群費。據(jù)介紹，群內(nèi)提供對付費課程的答疑服務(wù)。

這類賬號最終指向的，是一群焦慮的成年人。

大康表示，這類兒童賬號對應(yīng)客戶的畫像通常高度集中，大概率是40歲以上、有孩子或即將生育的家長。“它未來商業(yè)化，一定是給這些家長做轉(zhuǎn)化，廣告合作基本上都是這樣的邏輯?！贝罂嫡f。

為何買賬？

在接受采訪時，大康多次提到一個詞：反差。

他認為，這類兒童賬號之所以能夠獲得關(guān)注，核心在于“極致的反差”。一個幾歲的孩子，說出一套成年人不一定能說清楚的道理，這件事本身就構(gòu)成了吸引力。

南京師范大學心理健康教育咨詢中心專職教師王佳瑩也看過這類視頻。一些兒童成人化的表達，讓她感覺“有很多的表演性”?！八泻芏嗟娜デ榫郴拖裨谡f成人話語體系的內(nèi)容，但畫面里好像沒有他自己真正的情感體驗、認知和理解，或是對這個事情的投入?！?/p>

她認為，若特意進行識別，這些表演性是能識別出來的。但很多時候，大家不會刻意思考和區(qū)分，甚至許多人“都不會想那么多”，她說，“大家會更愿意相信它是好的，是干凈、純粹沒有被污染的”。

“孩子可以在很大程度上降低成年人的防御心理?！蓖跫熏摫硎荆诋斚抡Z境里，許多成年人對“經(jīng)過包裝的東西”有了防備，比如專家、成功人士等，一開口就容易讓人先預(yù)設(shè)立場，覺得對方“有利益訴求、有意識形態(tài)”。

圖源：圖蟲·創(chuàng)意

但當同樣的道理從一個稚嫩的孩子口中說出，情況截然不同。

在這種背景下，一個能說出“大人話”的孩子，恰好填補了某種空缺。王佳瑩表示，當一個孩子說出成年人內(nèi)心知道、但未必說得出口的話，成年人會感覺到某種確定性。那些被生活磨損掉的確定感，在這種時刻得到了短暫的補償。

而這類金句頻出、成熟的孩子，往往被視為“優(yōu)秀”的。不少人對他們的喜愛，本質(zhì)上暗含著對“教育成功”和“未來確定性”的渴望。他們在這些孩子身上，看到了自己對子女的期待，也看到了一種關(guān)于“成功孩子”的想象。

王佳瑩的兒子今年4歲。家中老人常對她和丈夫提起，別人家孩子多么優(yōu)秀，能背多少故事、能說多少英語?！斑@些表達里面，會有一種指向父母的焦慮。”王佳瑩稱，這類話語背后，隱藏的是一種隱形的評判：如果你的孩子不會這些，你就是不夠稱職的父母。

這也是為什么，不少家長看這類視頻時，既會佩服，也會焦慮。這兩種反應(yīng)，都在強化大人對這類內(nèi)容的持續(xù)關(guān)注。

被扼殺的童年

這些兒童賬號有的還開設(shè)了播客節(jié)目，與母親進行對話。采訪前，王佳瑩特意去聽了節(jié)目。

她提到，孩子有時會對母親用敬詞“您”，講話方式也很客氣。母子之間說出來的話，“會有很多排比句，很工整”，“聽起來就像是在讀稿”。當然，她不確定事實是否如此。

她說，自己聽完的第一感受是復雜?！澳銜X得他說得挺好的，好像也講了很多教育理念，但同時又覺得，聽起來不像是母子在對話?！?/p>

這種“不像”，其實就是問題所在。

童年之所以寶貴，恰恰在于它的“未完成”與“非功利”性。在王佳瑩看來，這是一個被社會默許的、可以進行廣泛探索的漫長時期。

《天才基本法》劇照

這是一段允許混亂、不成熟、反復變動的時間。孩子原本應(yīng)該是在一次次試錯、好奇、發(fā)問、搖擺中慢慢形成一個相對靈活、有韌性的自我認同。這些變化本身，就是成長的一部分。

可當一個孩子長期被要求維持一種“成熟”的形象時，這種自我認知就可能會被外部的反饋過早地固化。

王佳瑩表示，在發(fā)展心理學中，這被稱為“早閉”，即在沒有經(jīng)過充分探索的情況下，過早地封閉了自我認同的可能性。

更糟糕的是，這還可能催生假性自體。若流量和觀看變成持續(xù)要求，長期以成人世界的成功標準、功利邏輯進行表達和思考，可能導致孩子深度認同單一價值體系，從而影響他們對世界的理解、對自我價值的認定，過度依賴一套被贊美的“成熟”話語。

王佳瑩借用心理學家溫尼科特的概念指出，鏡頭和流量就像是一個永遠無法被滿足的“母親”，“它會持續(xù)要求一個孩子去順應(yīng)”。

《家事法庭》劇照

“為了維持被高度認可的社會身份，孩子可能就會主動選擇，只發(fā)展被認可的那一面?！彼f。久而久之，孩子便會習慣展現(xiàn)那個“對”的自己，卻慢慢和自己真實的生命體驗失去連接。

當代社會越來越擅長制造“看起來很優(yōu)秀”的人。這也就導致“人不再因為我們自身的獨特、復雜性和不可替代的生命力而有價值，好像我們是要在某一個排行榜上才有價值”。王佳瑩認為，這也是一種存在性焦慮。

在王佳瑩看來，真正的兒童表達其實不只關(guān)乎內(nèi)容，更在于它是從孩子自身的內(nèi)在經(jīng)驗、感受和好奇心里生發(fā)出來的，還是為了迎合外部的期待、評價和獎勵而進行的表演。

那種被刻意打造出來的人設(shè)、被推向鏡頭前的形象，撐不起一個真正好的童年。

作者 |黃澤敏

編輯 | 向現(xiàn)

值班主編 | 張來

排版 | 八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