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點多,太陽還毒著,我剛把一筐子濕衣服晾上鐵絲繩,腰還沒直起來,就聽見婆婆在屋里頭扯著嗓子喊:“秀蘭啊——你過來一下!”
我手里那件汗衫還滴著水,啪嗒啪嗒砸在水泥地上,濺起一小撮灰。我抹了把額頭的汗,聞見自己胳肢窩那股酸味,心里頭一陣發堵。
進了堂屋,婆婆正歪在那張老藤椅上,手里搖著蒲扇,腳邊放著一筐沒剝的毛豆。她頭也不抬,下巴往筐子那邊一指:“這毛豆你給剝了,晚上你公公想吃毛豆燒肉。”
我“嗯”了一聲,蹲下來就剝。竹筐邊沿磨得我大腿根生疼,蚊子嗡嗡地往腿肚子上叮。我心里那股火,憋著憋著就冒上來了——我嫁進這個家八年,從早到晚就沒歇過。洗衣做飯、喂雞掃院、伺候公公吃藥,哪一樣不是我?小姑子月月回來一趟,婆婆能笑得跟朵菊花似的,連茶都親自端。輪到我,連口熱水都得自己倒。
可你要說婆婆刻薄吧,她又不罵我。你要說她苛刻吧,她也沒短過我吃穿。她就是那么一種人——使喚起你來,理直氣壯,仿佛天經地義。
我老公建國是個老實人,在鎮上的水泥廠上班,一個月回來兩趟。我跟他抱怨過,他總是搓著手說:“媽年紀大了,你多擔待。”擔待,擔待,我擔待了八年了。
那天剝著毛豆,我手指頭都剝紅了,指甲縫里全是綠汁子。婆婆又開了口:“剝完了把灶臺擦一擦,油膩得不像話。還有西屋那床被子,趁著太陽好拿出來曬曬。”
我“嗯”都嗯不出來了,喉嚨里像塞了團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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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候,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我抬頭一看,是隔壁的春嬸。她一進來就壓低了嗓子,神神秘秘地湊到我跟前:“秀蘭,你婆婆那點事,你曉得不?”
我一愣:“啥事?”
春嬸瞄了一眼堂屋,把我拽到院子角落的棗樹下,開口就是一句話——把我整個人給震在了原地。
“你婆婆,”春嬸嘬了一口牙花子,“當年嫁過來的時候,可不是你公公明媒正娶的。她是帶著你大姑子來的。你大姑子,根本不是你公公親生的。”
我手里的毛豆“嘩啦”一下撒了一地。
春嬸接著說:“你婆婆頭一個男人在煤窯塌方里沒了,她一個寡婦帶著丫頭,沒人要。是你公公他媽心善,看她可憐,才讓你公公娶了她。村里這事,老一輩都曉得,就瞞著你們這些后生。”
我腦子里嗡嗡的。怪不得,怪不得大姑子月月跟公公一點都不像,連脾氣都不一樣。怪不得婆婆這些年在這個家里,腰桿子從來沒真正硬過,對小姑子那是捧在手心里疼——那是她帶過來的命根子啊。
春嬸拍拍我肩膀走了,留我一個人蹲在棗樹底下。蟬在頭頂上叫得撕心裂肺,我卻覺得渾身發涼。
我重新去把毛豆撿起來,一顆一顆放回筐里。再抬頭看堂屋里那個搖著蒲扇的老太太,忽然就看出了不一樣的東西——她那挺得筆直的背,那不容置疑的腔調,那把家里大小事都攥在手里的勁兒,原來不是囂張,是怕。
她怕這個家不是她的。她怕一旦她松了手,她就什么都沒有了。所以她得使喚人,得當家,得讓所有人都聽她的——這樣她才覺得自己是這屋里的主人。
那天晚上,毛豆燒肉端上桌,公公夾了一筷子,咂咂嘴說:“秀蘭這手藝,越來越好了。”婆婆沒接話,低頭扒飯。我忽然發現,她碗里的肉,全是挑的肥的——瘦的都撥給了公公。
吃完飯,我主動收了碗。婆婆站在灶屋門口,猶豫了半天,開口說:“秀蘭,明天那被子……不曬也行,怪沉的。”
我手里的抹布頓了一下。這是八年來,她頭一回跟我說“不用做”三個字。
我抬起頭,看著她。燈光底下,她頭發白了一大片,眼角的褶子像曬干的橘子皮。我忽然想起春嬸的話——一個女人,年輕輕守了寡,帶著孩子改嫁,在一個不屬于自己的屋檐下熬了一輩子,把所有的不安都熬成了硬氣。
我輕聲說:“媽,沒事,明天我曬,太陽好,曬曬不長虱子。”
她“哦”了一聲,轉身回屋了。背影有點佝僂。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蟲叫,翻來覆去睡不著。我跟建國通了個電話,沒提婆婆的事,只說:“你下次回來,給媽帶盒桃酥吧,她牙口不好,愛吃軟的。”
建國在那頭愣了半天,說:“哎,好。”
人這一輩子啊,誰都有誰的難處。婆婆使喚我,我不痛快,可我現在找到反抗的理由了,卻又不想反抗了。不是我軟,是我懂了——
這屋里的活兒,總得有人干;這家里的強,也總得有人撐。我年輕,我多擔待點,又能怎樣呢?
院子里的月亮,亮堂堂地照在那筐已經剝好的毛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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