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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金透社 陳堃
圖/微攝(非四川銀行現場圖片)
澎湃新聞記者近日就四川銀行儲戶持身份證提升限額被要求出示戶口簿一事進行了深入調查,這一看似個案的風波,卻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了關于儲戶權益、反詐監管與銀行服務邊界等深層次問題的層層漣漪。一位經營農資生意的四川榮縣李女士,為了把每日5000元轉賬額度提上去,騎著摩托車往返60多公里,兩度往返銀行卻因無法提供戶口簿而被拒之門外,最終在報警后才通過所謂“特殊渠道”于當晚將額度提升至3萬元。銀行方將此歸結為“當班經辦人員對業務規則理解不清”,但李女士的遭遇并非孤例。在電信詐騙高發的宏觀背景下,銀行“反詐”成為“擋箭牌”的背后,公眾正在付出沉重的便利代價。當儲戶手握法定的身份證,面對“內部規定”的層層審核,一個關于權利、安全與便捷度的深層次博弈正亟待被審視。
“內部規章”能否覆蓋公民法定權益?
在這場“被‘內部規章’擋在門檻外”的風波中,法律與規定的層級沖突成為最初的引爆點。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居民身份證法》,居民身份證是證明公民身份的有效法定證件。李女士于5月30日當天攜身份證及實體銀行卡前往網點,其行為完全符合常規的業務辦理邏輯。然而,銀行工作人員卻多次要求其出示戶口簿,在當事人女婿謝先生當場請銀行出示相關的法律依據時,工作人員僅出示了一份未加蓋公章的所謂內部流程材料。
銀行的安全焦慮有其現實土壤。2025年,全國公安機關在公安部統一部署下,按照反電信網絡詐騙法等法律要求,依法嚴厲打擊電信網絡詐騙犯罪,共偵破有關案件25.8萬起。龐大的詐騙案件數背后,是銀行作為資金出口的嚴防死守。但警惕性極高的執行策略一旦偏離法律準繩,“反詐”就容易異化為“反客戶”。四川銀行自貢分行榮縣支行相關負責人證實,要求提供戶口簿作為輔助證明,源自銀行2024年出臺的內部文件。這一內部文件顯然僭越了法定文件層級,其執行層面的機械與僵化,直接把儲戶攔截在金融服務的大門之外。李女士的遭遇揭示了一個核心邏輯:基于反洗錢與反詐的合規壓力,金融機構在實際操作中存在用最嚴苛的內部標準“托底”的傾向,這無疑侵蝕了基本合同法與監管規定所保障的儲戶權益。
反詐高壓之下的基層困境:處罰機制傳導效應明顯
李女士一家之所以反復輾轉、求助無門,表面上是窗口工作人員的刻板執行,實則暴露了基層銀行面臨的殘酷現實——高壓處罰下的生存策略。
銀行業內人士直言,一線柜員必須嚴格執行行內規定。一旦客戶賬戶卷入涉電信詐騙等案件,當初辦理開卡業務的柜員將面臨1000元至10000元不等的罰款。另一家銀行的工作人員也表示,發生涉案賬戶后,網點主任、主管、柜員、經辦人都會被處以很重的內部處罰。內部高額罰款與績效考核的傳導機制,使得基層網點寧愿對每一位正常客戶保持最高級別的警惕,哪怕讓客戶跑斷腿、氣到報警,也不愿意承擔任何疏漏帶來的罰單。此外,相關銀行負責人的解釋點出了更深層矛盾:如果出現涉案賬戶,經辦人員將面臨公安、監管部門及銀行內部的多重追責。由于相關執行標準界定不夠清晰,加之員工培訓不到位,難以精準把握審核尺度,進而出現審核要求過嚴的情況。行業內外也確有多起對銀行違規定性與高額處罰的案例。近期,四川天府銀行就因違反賬戶管理規定,存在未嚴格核驗客戶身份材料、未有效監測異常交易等漏洞,被央行四川省分行罰款350萬元,六名相關責任人分別被處以1萬至3萬元罰款。龍江銀行也因“未按規定履行客戶身份識別義務;未落實國家有關規定確定的反電信網絡詐騙內部控制機制”等事項被罰款149萬元。趨嚴的監管環境與沉重的內部處罰,造成基層員工在服務第一線形成了“寧左勿右”的嚴苛行為邏輯。
誰在承擔反詐的成本與陣痛?
隨著科技的發展,銀行反詐成了“持久戰”,但在這場持久戰中,基層群眾尤其是對金融科技了解不深的長者與新市民,往往成了最直接的“成本承擔者”。
李女士的遭遇并非個案。從山東東營的律師到各級縣市居民,大量儲戶因反詐核查陷入“取款難”和“提額難”的窘境。此前山東東營建行取款4萬元的當事儲戶就曾直言,“不要借反詐名義折騰儲戶和柜員”。無獨有偶,呼和浩特市民工資卡突遭農業銀行限制日取款500元,銀行的理由竟是援引六年前的協查記錄。而在四川榮縣,李女士的遭遇看似奇葩,實則背后是普通儲戶為了調高日常經營所需的5000元限額,不僅耗時兩天,甚至還得通過打110報警獲得銀行的所謂“特殊通融”。
技術工具成了新的門檻。銀行對轉賬額度的嚴控,通過設置極低的開戶限額,將本應有本人自如掌控的資金使用權進行了截流。殊不知,對于從事小本經營的李女士而言,這種時刻可能出現的額度不足,直接導致她的農資生意出現資金鏈“卡殼”。當前,反詐治理已經通過制度設計深度嵌入了銀行系統的毛細血管,而由于風險識別的滯后性與普惠服務的被動性,使得社會整體反詐成本被大量傳導至普通儲戶身上。出于安全考量的過度限制,正在造成銀行業金融服務的嚴重扭曲。
社會治理的精準化:從嚴苛“堵截”向科學“治理”轉型
李女士最終能夠提額,并非因為銀行找到了合理合法的簡化路徑,而是因為她是“收款碼商戶”,可以“走特殊渠道、特殊申請審批”。這一細節頗具黑色幽默——銀行并非沒有靈活處理能力,只是這種能力通常不面向無權無勢的普通個體戶開放。如果李女士沒有女婿謝先生據理力爭、沒有撥打110、沒有恰好具備商戶身份,她是否要為了3萬元限額持續奔波于那個60公里的往返路程?
實際上,近年來,國家一系列金融政策頻頻強調“精準監管”和“風險為本”原則。2026年施行的新規明確了“大額取款取消強制登記,轉向基于風險的精準監管”的導向。銀行的內部規章在落實過程中,需要制定更具精細化、差異化的風險模型,而非一刀切的嚴苛設限。針對農村地區個體經營商戶或小微企業主,銀行完全有能力通過大數據分析歷史交易流水、經營場景來定做適配的額度方案,而不是籠統地要求儲戶出示戶口簿,變相降低服務質量。
四川銀行事件最終以工作人員登門致歉收尾,銀行的“知錯能改”固然值得肯定,但其暴露出的僵化“反詐”邏輯及基層從業人員的“過度避險”心態亟需整改。真正的賬戶安全不應該建立在儲戶的“跑斷腿”之上,銀行在履行“看門人”責任的同時,更需要具備解決問題的誠意和能力。正如四川銀行相關負責人在解釋業務執行尺度把控問題時所言,由于相關執行標準界定不夠清晰,員工培訓不到位,導致基層工作陷入兩難。這句話點出了一個深層困境——當上級政策執行細則不明確,基層考核問責又過于嚴苛時,一線員工只能用犧牲客戶體驗的方式來自保。而要跳出這個困境,最根本的路徑,還是需要監管層在制度設計層面找到更科學的平衡點。
金融服務仍需要一套更加溫暖且精細化的平衡機制
業內專家對此事進行了深度點評。他指出,銀行作為防范電信詐騙的重要防線,既要堅決執行監管要求,又要正視當前反詐高壓下的執行扭曲。“過度收集證明文件表面上是基層網點在執行‘最嚴標準’的安全兜底,實際上是上級銀行缺乏精細化風控模型的體現,也是金融便民服務向監管壓力妥協的縮影。”專家強調,金融服務的升級應以客戶體驗為核心。銀行在收緊賬戶準入的同時,應當積極利用金融科技手段,從源頭上為不同客戶提供分層服務。那些動輒騎一個多小時車進城辦業務的基層群眾,他們不應該承受因為反詐而過度剝奪便利之痛的代價。監管部門也需關注到這種“一刀切”的合規異化,讓反詐回歸法制化、精準化軌道,真正堵住漏點,而不讓一個普通的生意人因為一張戶口簿而被隔絕在現代金融服務之外。
透過這起事件,我們看到的是基層群眾在金融數字化、安全化進程中遭遇到的陣痛與無奈。戶口簿不應該成為防詐時代的通行證,銀行的“安全圍欄”也不應該以犧牲合法用戶的基本權益為代價。在保護群眾財產安全與提供高質量服務之間,仍需要一套更加溫暖且精細化的平衡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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