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爐火燒旺,他用熱水仔細清洗。銹跡剝落,一條昂首曲身的“龍”赫然顯形:高不盈尺,卻騰挪自如,龍角、鬃毛、云紋一應俱全。稱了稱,約兩斤多點,銅質細膩,顯然不是尋常農具。裴家人圍在炕邊嘖嘖稱奇,都說撿著寶了。
這條龍的命運卻并未就此明朗。裴老將它包好,鎖進箱底,誰也不敢張揚。九年過去,木柜蒙塵。1974年春,久逢閏月,北風穿窗,屋里常響起低沉“嗚嗚”聲。聲音從窗臺而來,似有人吹殼又像夜貓子啼。循聲一找,竟是那只銅龍在輕顫。裴老太太悚然,“別留家里了,還是給國家吧。”
![]()
裴老領著龍赴縣文化站。工作人員粗看一眼,搖頭:“現代工藝品吧。”他急了,險些拂袖。臨走前,他拍著桌子嚷:“它會叫!你們真不信?”一句話讓幾位年輕人面面相覷。為慎重起見,館員收下銅龍,給了10元收購款,算是“待查”。
銅龍在柜里再度沉睡,可這一次僅兩年。1976年,省里組織專家巡查文物,東北考古老前輩趙伯駿看到柜角那抹青綠,招呼助手:“把它拿出來。”細看之下,趙老翻出隨身的小筆記冊,“這姿態,與《金史·輿服志》上的馬輦坐龍描述對得上。”他當即決定送往省博深測。
實驗室里,金相鑒定先行:高錫青銅,含錫約15%,鑄造溫度控制得極佳;透視圖顯示龍腹中空,腹內兩道細孔貫通脊背。正是這兩道孔,在風壓變化時制造管樂般的嗡鳴。謎底揭開,難怪裴家人夜半聽見“龍吟”。
![]()
年代問題更為關鍵。考古隊把視線投向公元1115年立國的金朝。那一年,完顏阿骨打在阿城稱帝,建上京會寧府。38年后,1153年,第四代皇帝完顏亮遷都燕京,留下大金的第一座都城在黑土地沉睡。銅坐龍正是在這段時間內為皇家車輦鑄造的飾件,與南宋車駕沿襲的龍鳳構制一脈相承,正說明女真貴族對中原禮制的吸收。
尺寸的印證尤顯關鍵。《大定禮制》對御輦“坐龍”有明確規定:高一尺六寸,尾上翹,抹映五云,略作回首。實物19.6厘米,幾乎與記載無縫貼合。專家組遂認定:這是目前所見唯一保存完好的金代車輦坐龍,兼具造型學、冶鑄學與禮制史三重價值。
消息傳開,阿城祖輩傳說的“龍形神物”終于名正言順。1980年代,省博物館將其列為一級保護,進庫恒溫保存。2008年北京奧運會文化活動期間,它隨“華夏瑰寶”展亮相首都博物館,鑄銅龍首在燈光下折射青綠金光,吸引無數鏡頭。外國學者贊嘆其“靜中有動,尼羅河畔難覓同等器物”,驚訝女真工匠之精工。
![]()
阿城百姓更是將“龍”視作身份象征。2006年,當地斥資重鑄一尊高9.99米的“金源神龍”立于城南高速出口,八條小龍環侍,寓意“九龍共昌”。龍頭北向,似乎在向千里之外的昔日中都遙遙致意。每逢節日,城里鞭炮聲里,總有人抬頭望它,唏噓不已。
銅坐龍帶來的考古發現接踵而至。裴老當年指導的原址勘探,出土金代宮殿瓦當、琉金瓦飾、鐵甲殘片,甚而找到幾塊車輅銅件,與坐龍紋樣暗合。一條被塵封的王朝御道,逐漸被清晰地拼接出來,為研究大金政治中心變遷提供了難得的實物依據。
不僅如此,材料學家也盯上了銅龍。經分析,器物采用失 wax 法精鑄,鎳、鉛含量極低,接近純銅,卻呈現出溫潤的深褐包漿。類似配方在遼宋遺存中很少見,推測是金人根據北地砂銅成分改良配比。此發現,對于理解金代采礦和冶鑄技術頗有價值。
![]()
“古人追風而居,器物卻留了下來,為后人講故事。”一位青年研究員在筆記中寫道。他注意到,銅龍背部有兩點細小殘損,經放大鏡觀察,疑似早年與車架連接的榫孔。若按文獻推斷,這尊龍曾固定在“金輅”扶手橫木之上,陪伴皇帝巡視疆場,見證了從盛世到衰落的全過程。
時間再回到2021年5月18日,國際博物館日。黑龍江省博物館把“金代銅坐龍”請到展廳最中央,四周燈光微暈,陪襯只是簡潔的灰墻。許多觀眾圍攏,一位滿頭華發的老先生拄杖而立,他正是當年的裴老漢。有人聽他輕聲說:“當年我要是沒把它交出來,哪能讓這么多人見著?”孫輩在旁頻頻點頭,眼里盡是驕傲。
今天的銅坐龍依舊安靜地坐著,卻以另一種方式“開口”,讓人們聽到了800多年歷史的回響。它告訴世人,北疆并非文化荒漠,女真汗馬之地,同樣鑄造過精絕之器;它也提醒后來者,草莽間拾起的偶然,可能正是一個時代的鑰匙。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