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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塊放在室溫下會慢慢化成水,香水噴進房間后會一點點散開,一滴墨水落進杯子,最后也會和整杯水混在一起。我們每天都在經歷這樣的過程:事物從局部走向整體,從清晰的初始狀態走向均勻、混合,原來的形狀和差異逐漸被抹平。
這就是熱化。
但在量子物理里,有些系統偏偏不這樣。它們會擴散,卻擴到一半停住;會被外界不斷“踢”,卻不再繼續吸收能量;即使存在很強的相互作用,也可能長時間保持某種秩序。對郭彥良教授來說,這些看似反常的現象,正是超冷原子和量子氣體最有意思的地方。
近期,我們采訪了中國人民大學副教授郭彥良。從武漢大學到法國,再到奧地利因斯布魯克;從什么是量子氣體,到熱化、局域化、混沌和量子模擬。這場采訪聚焦幾個具體的問題:一團氣體冷到極低溫后,為什么會像波一樣?熱化如此常見,為什么“不熱化”反而珍貴?如果一個系統看上去注定會走向混沌,我們還能不能在里面找到規則?
1
一團氣體,冷到最后會變成什么?
郭彥良教授本科畢業于武漢大學。2013年,他參加中法班前往法國學習;2015年進入巴黎綜合理工讀碩士,之后繼續在法國完成博士。2021年博士畢業后,他來到奧地利因斯布魯克量子物理實驗中心做博士后研究。如今,他已加入中國人民大學物理學院,任副教授。從2013年出國到現在,他已經在海外科研環境中待了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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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原子模擬實驗臺
他研究的方向叫“超冷原子與低維量子氣體”。這個名字聽起來很專業,但他解釋得很直接:量子氣體并不是某種特殊氣體,而是氣體處在一種特殊狀態里。“量子它是一種狀態,或者說它是一種形式。這個氣體滿足某種形式,所以我們叫它量子氣體。”要讓氣體進入這種狀態,第一步往往是把它變得非常冷。這里的“冷”不是冬天的冷,也不是冰箱的冷,而是接近絕對零度,大約 10?? 開爾文量級。
郭彥良教授說,實驗上可以通過激光冷卻來做到這一點。它有點像把原子“凍住”——不是讓它結冰,而是讓它盡可能不動。速度降下來,溫度也就降下來了。當溫度低到這個程度,氣體就不再只是我們平時想象中的一群小顆粒。它會開始表現得像波。波會干涉,會衍射,也有自己的相位。兩個水波相遇時,有時會疊成更大的浪,有時又會互相抵消。光波如此,水波如此,在極低溫下的物質波也可以如此。
這就是量子氣體迷人的地方:它還是物質,卻開始以“波”的方式表現自己。
2
量子相干性,像兩道水波在相遇
談到量子氣體,很快就繞不開一個詞:相干性。郭彥良教授沒有一上來給定義,而是仍然從波講起。一個波有波峰、波谷,也有相位。不同的波相遇時,如果它們的相位關系穩定,就會發生干涉:有時互相增強,有時互相抵消。
量子系統里的相干性,也可以先這樣理解。只是到了這里,發生相干的不再只是水面上的波,而是物質本身。所謂相干性,簡單說,就是這些“物質波”之間能夠保持某種穩定的關系,并在演化過程中彼此影響。
也正因為如此,量子系統不再只是像一群經典粒子那樣各走各的。它可能沿著不同路徑演化,而這些路徑之間又會相互干涉。這種干涉有時會讓系統擴散得更快,有時反而會阻止它繼續擴散。
在這里,量子氣體和我們熟悉的日常世界開始分開:日常世界里,東西會熱,會散,會混合;可量子世界里,波的相干性有時會把系統帶向完全不同的結果。
3
熱化,就是原來的樣子慢慢不重要了
如果要理解郭彥良教授真正關心的問題,必須先理解“熱化”。他舉了很多生活中的例子。冰塊會融化,雪糕會化,香水噴進房間,會從一個局部的濃味慢慢變成整個房間里淡淡的味道。墨水滴進杯子,也會逐漸擴散到水里。還有一個很形象的例子:牛油火鍋里的小熊。一塊牛油最開始可能被做成小熊形狀,也可能是方塊形狀。但只要放進鍋里,最后都會化成湯的一部分。等它融化之后,原來是什么形狀就不重要了。
熱化可以被理解成這樣一個過程:系統逐漸走向平衡,原來局部的、有形狀的、有差異的信息被抹平。它不只是“變熱”,更重要的是初始狀態的信息逐漸消失。
所以熱化并不神秘。它是我們每天都能看到的事。真正難得的,是不熱化。
4
有些系統,擴著擴著就不擴了
不熱化最經典的例子之一,是安德森局域化。郭彥良教授把它講成了一個很直觀的圖像:想象一個無序的環境,不是整整齊齊的晶格,而像一塊毛玻璃。你把一個粒子,或者一團氣體,放到這個環境里。按常理,它應該擴散,應該慢慢攤開。
但在量子系統里,它可能不是這樣。它會先擴展一點,然后停住。原因在于,粒子在這里不只是粒子,它還是波。波會走不同路徑,不同路徑之間會發生相干。某些相干效應最終會阻止系統繼續擴散,讓它停留在一定范圍內。所以,局域化不是簡單地“東西被擋住了”,而是波的相干性在起作用。熱化像是一種擴散,局域化則是在對抗這種擴散。
這也是量子系統里最反直覺、也最吸引人的地方之一:一個系統明明被放進了復雜環境,明明看起來應該越走越散,但它最后卻停住了。
5
不只是位置,速度也可以“不擴散”
更進一步的問題是:局域化一定發生在真實空間里嗎?不一定。
郭彥良教授談到的一個重要方向,是動量空間中的局域化。動量空間這個詞聽起來有些抽象,但可以先把它粗略理解成和速度有關。如果一個人坐著不動,速度是零。他在真實空間里大概局域在這個位置,在動量空間里也局域在速度為零的狀態。反過來,如果一個系統的速度分布不斷變寬,就可以理解為它在動量空間里擴散。
研究者感興趣的是:如果我們不斷給一個量子系統輸入能量,它的動量會不會一直擴散?
按照經典直覺,答案似乎應該是會。你不停“踢”它,它就應該不斷吸收能量,速度分布越來越寬。郭彥良教授提到一個經典模型:踢擊轉子(kicked rotor),也就是被周期性踢動的轉子。可以想象一根繩子牽著一個小球,你讓它轉起來,同時還不斷敲它、給它能量。“按理來講,每次給它做功,其實都會使得它能量升高。”但量子系統里,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它一開始會吸收能量,動量分布也會擴展;可是到了一定時候,它不再繼續吸收了。哪怕你還在周期性地“踢”它,它也不會無限變熱。
▲ (a) 經典周期性受擊轉子的示意圖。圖源網絡并經過修改。(b-d) 標準映射得到的經典受擊轉子在相空間的軌跡,踢擊強度分別為K=0.2(b),0.971(c),5.5(d),圖源文獻[M. Santhanam, S. Paul, J. B. Kannan, Phys. Rep. 956, 1 – 87 ( 2022 )]并經過修改。圖b和c可以看出位置(x)和動量(p)的軌跡,所以是可預測的,并未陷入混沌,而圖d并沒有可預測的軌跡,說明進入混沌狀態。
這仍然和相干性有關。系統從初態到末態有很多路徑,不同路徑之間發生干涉,最后使動量分布擴展到一定程度后停止。換句話說,它不是在空間里走著走著停住了,而是在速度的意義上,擴著擴著停住了。這就是動量空間里的安德森局域化。
6
真正復雜的,是有相互作用的多體系統
如果只是單個粒子,故事還沒有那么復雜。單體系統里,粒子之間沒有碰撞,也不會形成多體糾纏。它當然重要,但還不夠接近真實世界。真實世界是由很多粒子構成的,桌子、杯子、人體,以及我們身邊所有看得見的物質,都不是孤立粒子的簡單堆積,而是大量粒子相互作用后形成的結構。郭彥良教授強調,只有相互作用和關聯,才會組成真正復雜的物質。
那么在真實世界,問題就變成了:如果一個多體系統有很強的相互作用,而且外界還在持續驅動它,它還能不能不熱化?還能不能長時間保持某種量子相干性?
在郭教授的工作里,系統被限制在一維,并且具有很強的相互作用。研究顯示,“你踢了2000次、3000次,你都會發現它的動量分布是凍結的。”這件事說明,至少在這樣的系統里,強相互作用和外部驅動并沒有立刻摧毀相干性。系統沒有因為被持續注入能量,就迅速走向熱化。
對基礎研究來說,這有助于理解多體量子系統如何對抗熱化。至于應用,郭彥良教授說得很謹慎。他提到,工作發表后,Google 的 AI 部門曾聯系他們,希望聽線上報告并討論。但他也強調,對他們來說,主要關注點仍然是基礎研究。
“我們這個來講,主要是看基礎研究:一個熱化、混沌、量子系統,而且還是多體的系統,它會怎么樣去對抗這樣的熱化。”
7
混沌不是一句“蝴蝶效應”就講完了
談到熱化,自然會談到混沌。在日常語言里,混沌常常被簡化成“蝴蝶效應”:一只蝴蝶扇動翅膀,可能在遠處引發風暴。但郭彥良教授提醒,這句話不能理解成每一次蝴蝶扇動翅膀都會產生龍卷風。它真正表達的是:某些系統對初始條件極其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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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蝴蝶效應
他曾在一次報告中放過一張圖:一雙拖鞋漂在海面上。剛開始它們離得很近,但過一段時間,兩只拖鞋可能已經相隔很遠,而且軌跡無法重復。這個例子比抽象定義更容易抓住混沌的感覺。一個系統的未來演化,不只是由大方向決定,也可能被非常小的初始差異放大。拖鞋一開始的位置、角度、海浪的細微變化,都可能讓最后結果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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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漂浮在海面的拖鞋與混沌系統的聯系
在經典世界里,我們可以用這樣的圖像理解混沌。那么在量子系統里,混沌又是什么?
郭彥良教授說,量子混沌和經典混沌之間,未必有絕對的本質差別。它們可能是同一件事在不同尺度下的表現。他用了倒水的例子解釋量子和經典的關系。如果我們用普通攝像機看,杯子里的水位是連續上升的,這是經典圖像。但如果有一個足夠慢、足夠高分辨率的相機,能看到每一個水分子落下來,那么這個過程又可以呈現出離散的量子圖像。“它到底是經典還是量子,取決于你用什么樣的角度去看,用什么樣的尺度去感受。”
所以,對他來說,真正有意思的問題不是給混沌貼一個標簽,而是如何在量子多體系統中研究混沌的產生,如何定量刻畫混沌程度,以及混沌在什么時候會推動系統走向熱化。比如,可以改變系統的初始速度、初始態,或者加入一些雜質,然后觀察動量分布如何變化。“這種變化量其實就是后面再看我這兩雙拖鞋到底離得有多遠。”
8
量子模擬像一個“量子的沙盤”
在冷原子領域,一個重要的的方向就是量子模擬。郭彥良教授說,量子模擬就是用一套量子系統去模擬另一套量子系統。這句話聽起來簡單,但背后是一個很大的科學問題:我們到底如何理解世界?
一種方式是自上而下。我們先看到現象,然后給它命名:這是杯子,這是桌子,這是某種材料。繼續往下拆,它們由原子組成,原子里有電子、中子等更小結構。另一種方式是自下而上。我們從底層粒子和相互作用出發,問:許多原子放在一起,為什么會形成這樣的物質?為什么不是別的東西?如果換一種排列和相互作用,會不會產生新的性質?
量子模擬的價值就在這里。冷原子系統像一個量子的沙盒,或者一個量子的沙盤。“你可以把它擺成任意的形狀來看,當它具有這樣形狀的時候,它是不是穩定的,它會怎么樣。”通過這樣的方式,我們可以更好地理解現實物質背后的物理規律,也可以嘗試構造出具有新性質的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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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學最后還是在尋找規則
談話最后,郭彥良教授講到了《三體》里的一個場景:太陽快落下去了,一個孩子還在夕陽里玩。三體人問:你難道不害怕嗎?太陽馬上就落下去了。孩子的家長說:不害怕,因為明天太陽還會再升起來。郭彥良教授說,這個場景讓他很動容。因為這就是規則帶來的安全感。
我們知道杯子松手會掉下去,而不是飛向鏡頭。我們知道很多事情背后有穩定的規律,所以不會一直處在恐懼里。科學研究也是這樣。無論是研究原子如何一層層堆疊成物質,還是研究一個量子系統為什么會熱化、為什么不熱化,本質上都是在尋找現象背后的核心規律。
在郭彥良教授看來,人類想要理解這些規律,不只是為了制造某個技術,也不只是為了得到某個應用,而是為了知道世界為什么會這樣運行。“我們想要去找到這種物理現象背后的核心規律,就是去追求這樣一種安全感。”
一團接近絕對零度的量子氣體,一個被不斷驅動卻不熱化的多體系統,一次關于混沌和局域化的實驗,最后都指向同一個更樸素的問題:在一個看起來會不斷擴散、混合、走向不可預測的世界里,我們還能不能找到規則?
整理:林曦
審校:郭彥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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