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門口那棵梧桐樹又掉葉子了,秋風吹得滿地打轉。
何羽馨站在樹下,手里攥著一束野花,臉漲得通紅。周圍圍了一圈下班的同事,有人吹口哨,有人拍巴掌。
“徐哥,第88次了,你……答應不答應?”
我抬手想拒絕,嘴巴剛張開,褲兜里的手機震了一下。
我低頭掏出來,屏幕上彈出一行字——
“警告:本次拒絕一旦完成,何羽馨將自動繼承何廣榮家族信托全部資產。屆時,您將永遠無法獲得任何補償。請慎重選擇。”
我愣在原地,手機差點滑落。
抬頭,何羽馨正盯著我,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
她身后,保安老何背著手站在值班室門口,一雙眼睛像鷹一樣鎖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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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徐宏斌,在城東機械廠干了十年質檢員。
說好聽點是質量監控,說難聽點就是每天對著流水線上一堆破零件,看哪個不合格就挑出來扔一邊。
一個月工資四千二,扣除社保到手三千六。
老婆沈秀榮在超市當收銀員,掙得比我多不了多少。我們一家三口擠在廠里分的筒子樓里,四十平,客廳擺張桌子就轉不開身。
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倒也沒出過什么大亂子。
唯一讓我在廠里有點存在感的,就是何羽馨這檔子事。
何羽馨是保安老何的女兒,今年二十二歲,剛畢業,還沒找到工作。
也不知道從哪天開始,這姑娘隔三差五就來廠門口堵我,舉著飯盒或者一束花,紅著臉說喜歡我。
第一次的時候,我嚇得差點絆一跤。
我這個人長得一般,個頭一米七,肚子還有點凸,除了老實本分,沒什么拿得出手的。人家小姑娘年紀輕輕,長得也挺水靈,圖我什么呢?
我以為是惡作劇,沒當回事。
可第二天她又來了,第三天還來。
一連半個月,風雨無阻。
廠里的人開始起哄,有人叫我“廠草”,有人開玩笑說老徐這是走了桃花運。我雖然每次都拒絕,但說實話,心里多少有點虛榮。
誰不想被人追呢?
哪怕知道這不太對勁,可那種被關注的感覺,會上癮。
后來我跟何羽馨單獨談過一次,問她到底想干嘛。
她說:“徐哥,我就是覺得你人好,踏實。我不在乎你有老婆,也不在乎你比我大。”
我說:“你這是犯糊涂,趕緊找個正經對象。”
她不吭聲,第二天照來。
就這么斷斷續續,拖了差不多一年。
我數過,確實是第八十八次。
前八十七次,我都拒絕了。
有時候直接說不行,有時候婉轉地勸她別這樣,有時候干脆躲著走。但不管我怎么躲,她總能找到我。
同事們覺得這事好笑,我老婆沈秀榮可不覺得。
為這事,我們吵過不少架。
有一次沈秀榮在超市撞見何羽馨給我送飯,回來把廚房的碗摔了三個。
她指著我的鼻子罵:“徐宏斌你還要不要臉?一個小姑娘追著你跑,你躲都不會躲?”
我解釋:“我跟她說了八百回了,沒用啊。”
“沒用?你不會報警?不會找她爸?”
“她爸就是保安老何,我找他有啥用?”
沈秀榮氣得直掉眼淚:“你就是在享受被人追的感覺,別以為我看不出來。”
說實話,她說對了。
我心里確實有那么點竊喜。
一個被人叫了十年“慫包”的男人,突然有個年輕姑娘天天追著跑,那種感覺,戒不掉。
但我也知道這不能當真。
所以第八十八次的時候,我還是打算拒絕。
可誰能想到,那條短信來了。
02
那天下午五點半,我下班走出廠門。
老遠就看見何羽馨站在梧桐樹底下,手里捏著一把從路邊摘的野花,黃黃紫紫的,綁了根橡皮筋。
廠里的幾個同事擠在大門口不肯走,等著看好戲。
有人喊:“老徐,人家等你呢!”
還有人吹口哨:“第八十八次了啊,徐哥,差不多得了!”
我硬著頭皮走過去,心里想的是趕緊說完趕緊走。
何羽馨看見我,臉一下子就紅了,捧著那束花遞過來:“徐哥,第88次了,你……真的不再想想嗎?”
我張了張嘴,準備像之前八十七次一樣,說一句“別鬧了,趕緊回去”。
可就在那個“不”字要吐出來的瞬間,手機震了。
我低頭掏手機,以為是老婆查崗。
屏幕上沒有來電顯示,只有一行字,黑底白字,像某種系統界面。
下面還有一個倒計時:10、9、8……
我的手開始發抖。
這是什么意思?
何廣榮是誰?
家族信托?億萬資產?
何羽馨不是保安的女兒嗎?她哪來的億萬資產要繼承?
可那行字就明明白白擺在我眼前,不容我不信。
倒計時跳到3的時候,我嘴一快,說了一句:“行吧,我答應。”
話一出口,我自己都懵了。
何羽馨也愣了一下,手里的花差點掉地上。
周圍安靜了兩三秒,然后炸了鍋。
同事老劉拍著大腿喊:“老徐答應了!老徐居然答應了!”
有人掏出手機要錄像,有人起哄說要去買鞭炮。
我站在人群中間,腦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攥著手機,手心全是汗。
何羽馨把花塞到我手里,聲音有點抖:“徐哥,你……是說真的?”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就在這時,我看見保安室的門開了。
老何站在門口,手里拿著對講機,臉色鐵青。
他隔了十幾米看著我,把手里的對講機往地上一摔,啪的一聲,對講機摔成兩半。
然后他轉身進了保安室,把門關上了。
周圍的笑聲一下子小了很多。
有人小聲說:“老何好像挺不高興的。”
“廢話,閨女找了個有婦之夫,他能高興嗎?”
我聽著這些話,臉上一陣熱一陣冷。
何羽馨拉了拉我的袖子,輕聲說:“徐哥,你別在意我爸,他就是那個脾氣。”
我沒搭話。
我腦子里全是那條短信。
億萬資產。何廣榮。家族信托。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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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回家,我沒敢跟沈秀榮說實話。
她問我今天怎么回來晚了,我說加班。她沒懷疑,轉身去廚房熱飯。
我坐在客廳里,盯著手機翻來覆去地看。
那條短信我截圖了,可翻相冊的時候發現,截圖不見了。
我翻了好幾遍,確定沒有。
就像那條短信從來沒出現過一樣。
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可緊接著,何羽馨發來微信:“徐哥,明天有空嗎?我想帶你去個地方。”
我想了想,回了個“行”。
第二天是周末,我跟沈秀榮說廠里臨時加班,一大早就出了門。
何羽馨在廠門口等我,穿了一件白裙子,頭發扎起來了,看起來比平時精神不少。
她招手攔了一輛出租車,帶我往城東方向開。
我問去哪,她說:“去了你就知道了。”
車開了二十多分鐘,拐進一個高檔小區。
門口有保安,園林景觀做得像公園一樣,路兩邊停的全是幾十萬的車。
我在這座城市住了十幾年,從來不知道還有這種地方。
出租車在一棟樓前停下,何羽馨拉我下車,刷了門禁卡,進了電梯。
電梯一直升到二十二樓,她掏出鑰匙打開一扇門。
我站在玄關,整個人都傻了。
客廳大得像我家整個房子,落地窗外能看到半個城市。裝修我沒法形容,反正電視里見過的那種。
我問她:“這是你家?”
何羽馨低著頭,聲音很小:“也算……也不算。是我爺爺給我爸買的,但我爸不住。”
“你爸不是住在廠里保安宿舍嗎?”
何羽馨抬眼看我了一下,沒接話。
我站在那個大客廳里,心里越來越不踏實。
一個住得起這種房子的人,他女兒為什么要追我一個窮工人?
那條短信說的億萬資產,難道是真的?
我正胡思亂想,何羽馨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臉色變了一下,走到陽臺上接電話。
隔著玻璃門,我聽不清她說什么,只看見她一直在點頭,表情不像平時那么軟,倒有點……像是在匯報工作。
掛了電話她走過來,臉上的表情又變回平時的樣子:“徐哥,我爺爺想見你。”
“你爺爺?”
“嗯,他住在城郊。明天周六,你有空嗎?”
我心跳加速,點了點頭。
直覺告訴我,事情沒那么簡單。
但這個局我已經走進來了,退不出去。
04
第二天一大早,何羽馨開著一輛白色奧迪來接我。
我坐在副駕駛上,手不知道往哪放。
車開了一個多小時,出了城,拐進一條兩邊都是梧桐樹的柏油路。
路盡頭是一棟老宅子,青磚灰瓦,院門口種了兩棵石榴樹,樹上掛著不少果子。
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正在看報紙。
他穿著白襯衫黑褲子,頭發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茍,臉上的皺紋很深,但眼睛一點也不渾濁。
何羽馨喊了一聲“爺爺”,走過去扶著老人的胳膊。
老人放下報紙,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那眼神像刀子一樣,從頭頂刮到腳底,然后笑了笑:“你就是小徐?坐吧。”
我挨著石凳坐下,手心里全是汗。
老人讓何羽馨去泡茶,等她走了,才慢悠悠開口:“小徐,我孫女追你的事,我知道。”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怎么接話。
老人繼續說:“她追了你八十七次,你都拒絕了。這第八十八次,你答應了。我想問問,為什么?”
我攥著膝蓋上的褲子布料,沉默了幾秒鐘,硬著頭皮說:“我覺得……羽馨是個好姑娘。”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里看不出是相信還是不相信。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家里有老婆孩子吧?”
“有……”
“那你打算怎么辦?”
我一時語塞。
老人放下茶杯,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砸在我心上:“小徐,你要是真嫌棄我孫女,就痛快點拒了。別耽誤她的事。”
他特意把“別耽誤她的事”這幾個字說得很慢,像是在暗示什么。
我腦子里那條短信又蹦了出來。
何羽馨端著茶盤出來,老人沒再說下去,接過茶杯喝了一口,忽然說了一句:“那個信托的期限,快到了。”
何羽馨手里的茶壺輕輕晃了一下。
我的心也跟著晃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琢磨這“信托期限”是什么意思。
何羽馨專心開車,不說話。
我試探著問了一句:“羽馨,你爺爺說的信托……是什么?”
何羽馨握著方向盤的指節白了一下:“沒什么,徐哥你別多想。”
可我越聽她這么說,越覺得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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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家,沈秀榮正坐在客廳里看電視。
見我進門,她沒吭聲。
我換了鞋,發現茶幾上擺著一張紙。
離婚協議。
簽好字的那種。
我腦子嗡一下,沈秀榮的筆跡在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名字。
“你……”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沈秀榮沒回頭,盯著電視機:“徐宏斌,你不用解釋了。超市里李姐都看見了,說你跟那個小姑娘逛商場買戒指。我也不是傻子,好賴分得清。”
我急得額頭冒汗:“不是你想的那樣,我這是……”
“是什么?”沈秀榮猛地站起來,“是人家女兒有錢,想傍個富婆?”
她這一句話,像是拿針捅破了我的所有秘密。
我站在原地,看著沈秀榮那張臉。
認識她的第十三年,結婚第十年,頭一次在她臉上看到那種表情。
不是憤怒,不是委屈,是嫌惡。
像看到什么臟東西一樣。
她拿起包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兒子我先接回我媽那邊,你什么時候把這事說清楚,什么時候來接。”
門關上了,樓道里傳來下樓的腳步聲。
我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兩眼發直。
手機又震了。
何羽馨發來一條消息:“徐哥,明天有空嗎?我想跟你聊聊。”
我盯著屏幕,手指頭懸在鍵盤上,不知道該回什么。
腦子里亂成一團。
億萬資產、家族信托、老頭子說的“期限”、沈秀榮簽字的協議……
何羽馨到底在搞什么鬼?
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被算計了?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何羽馨約的那家咖啡店。
她坐在角落里,穿著一件黑色的連帽衫,頭發披散著,戴著一頂棒球帽。
不像平時那個害羞的小姑娘,倒像是換了個人。
我坐下,她沒等我開口,把手機翻過來給我看。
屏幕上是一個界面,像某種醫療監測設備。
上面顯示著幾行數據:心率、血壓、皮膚電導率。
最上面一行寫著:任務完成度97%。
“這是什么?”我指著屏幕問她。
何羽馨看著我,眼神很平靜:“記錄你說‘我愿意’時心率的監測報告。這是爺爺要求的,所有求婚環節的數據都要提交。”
“什么……求婚?”
何羽馨放下手機,從包里掏出一個小盒子。
打開,里面是一枚鉆戒。
不大,但切工很亮,在咖啡店的燈光下閃閃發光。
“徐哥,我爺爺說,如果你是真心的,就辦一場婚禮。他要在婚禮上宣布一件大事。”
我盯著那枚鉆戒,喉嚨發干。
“什么大事?”
何羽馨低下頭,我隱約看到她嘴角動了一下。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06
婚禮定在兩周后的周日,地點是城東一家不算大的酒店。
我本以為只是走個過場,可第二天上班的時候,就發現事情沒那么簡單。
廠里的布告欄上貼了一張紅紙,上面寫著:恭喜徐宏斌與何羽馨喜結良緣,本周日舉行婚禮,屆時敬請各位同事光臨。
落款不是何羽馨,是“何廣榮”。
我站在布告欄前面,臉漲得通紅,手指攥得發白。
旁邊走過來幾個同事,有人拍我的肩膀:“老徐,你這艷福不淺啊,都搞上婚禮了。”
有人擠眉弄眼:“你家那口子知道嗎?”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轉身就去保安室找老何。
老何正坐在保安室里泡茶,看見我進來,眼皮都沒抬。
“何叔,那布告欄上的東西……”
“我貼的。”老何打斷我,喝了口茶,“老爺子安排的,我就負責干活。”
“可我有老婆啊!你們這是……”
“你有老婆?”老何放下茶杯,看著我,眼神像看一個傻子,“你那天不是答應了嗎?答應了就好好辦,別磨嘰。”
我急了:“我答應是因為……”
話到嘴邊,我又咽回去了。
我不能說是因為那條短信。說出來誰信?
老何看著我的表情變了變,嘆了口氣:“小徐,你爸當年幫過我,我不愿意看著你陷得太深。但這事我沒辦法,老爺子說了算,你自己看著辦吧。”
他說完這句就不理我了,低頭繼續喝茶。
我站在保安室里,看著外面的陽光照在地上,腦子卻一片灰暗。
晚上回到家,沈秀榮不在。
我打開冰箱,拿了瓶啤酒,坐在沙發上喝。
手機又響了。
何羽馨發來一條語音。
我點開聽,聲音很小:“徐哥,婚禮那天,會有人送錢來。你配合好就行。”
配合好就行……
我心里冷笑一聲。
那天晚上的夢特別亂。
夢里沈秀榮牽著兒子走了,何羽馨拿著一沓鈔票朝我撒,漫天飛舞的紅票子。
我伸手去接,卻發現那些錢全變成了白紙,上面印著我那張結婚證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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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婚禮那天,其實沒有我預想的熱鬧。
酒店門口擺了十幾個花籃,上面掛著寫著“何何聯姻”的條幅。
何家的親戚來了不少,男的穿西裝女的穿旗袍,看著都像有錢人。
我穿了一身租來的西服,站在門口迎賓,腳上的皮鞋有點擠腳,站久了腳趾頭生疼。
何羽馨穿著一件白色婚紗,化了妝,看起來比平時精神很多。
她站在我身邊,一直沖人微笑。
等到婚禮快開始的時候,司儀上臺叫人。
我正準備上去,手機又震了。
掏出來一看,是一串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內容只有一行字:“戒指不要戴上去。否則后果自負。”
我拿著手機,心跳漏了一拍。
抬頭去看何羽馨,她正跟一個親戚說話,嘴角帶著笑。
我又看了一遍那條短信,手指頭有些發抖。
戒指不要戴上去?
什么意思?
婚禮進行曲響了,司儀喊我和何羽馨上臺。
何羽馨挽著我的胳膊往前走,她靠在我耳邊說了一句:“別緊張,馬上就好了。”
臺上的流程走得很快。
交換戒指的時候,司儀把戒指盒遞上來。
我打開盒子,那枚鉆戒亮閃閃的躺在里面。
何羽馨伸出手,看著我。
周圍安靜下來。
我拿著戒指,猶豫了幾秒鐘,就要往她手指上套。
就在這時——
腦子里突然閃出那條短信的話,我一個哆嗦,手一抖,戒指掉了。
叮的一聲掉在大理石地面上,轉了幾圈,停在何羽馨的裙擺旁邊。
全場安靜了。
何羽馨看著地上的戒指,沒有去撿,而是抬頭看向我。
她的眼眶忽然就紅了,是真的紅了,不是裝的。
“徐哥……”她聲音有些發顫,“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臺下開始有人竊竊私語。
我感覺到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腕,用力一拽,整個人踉蹌著朝旁邊倒下去。
是沈秀榮。
她不知道什么時候來的,頭發亂糟糟的,穿著一件舊毛衣,臉上不知道是眼淚還是汗水。
她死命地拽著我的胳膊,把我往臺下拖,嘴里吼著:“徐宏斌!你給我回家!你兒子發高燒了!”
我整個人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
兒子發燒?
我被她拽著,腳底下的皮鞋打滑,在臺上踉蹌了兩步。
何羽馨站在臺上,看著我被沈秀榮拖走,眼睛里的淚水終于滾了下來。
她彎腰撿起那枚戒指,攥在手里,手指頭關節發白。
我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個眼神,我后來記了很久。
不是因為怨恨,也不是因為憤怒。
而是一種……說不清的,像是終于放下什么東西的輕松。
08
我和沈秀榮出了酒店,打車去的醫院。
兒子燒到三十九度八,躺在病床上,小臉燒得通紅。
我媽坐在床邊,眼睛也紅紅的,看見我進來,劈頭蓋臉一頓罵:“你個挨千刀的!兒子燒成這樣你都不管!你在外面干那些見不得人的事!”
我沒有反駁,低著頭站在病床邊上,看著兒子的小手扎著輸液針。
沈秀榮站在我旁邊,肩膀還在發抖。
病房里很安靜,只有輸液泵滴答滴答的聲音。
過了很久,沈秀榮忽然開口:“你跟那個女人,到底怎么回事?”
我看著她,嘴唇動了動。
有一瞬間,我想把那條短信、那個系統、何家的事全都說出來。
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說出來又怎么樣呢?
她會信嗎?
誰會信這種天方夜譚?
我垂下頭:“……對不起。”
沈秀榮沒有再問我。
她轉過身,去拿熱水瓶給兒子倒水。
她的背影看起來很瘦、很瘦。
那個晚上我坐在醫院走廊的椅子上,沒有睡。
手機里沒有短信,沒有提示。
何羽馨也沒有再發消息。
一切都像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就那樣安靜下來。
安靜得讓人害怕。
第三天,兒子退燒了。
我辦完出院手續,帶著沈秀榮和兒子回家。
推開家門的時候,發現地上躺著一封信。
白色的普通信封,沒有寄件人名字。
我彎腰撿起來,打開。
里面是一沓錢,整整齊齊五沓,五萬塊。
信封里還有一張紙條,紙條上是何羽馨的字跡,歪歪扭扭的,跟她平時的說話風格一樣:“徐哥,對不起。我爺爺設的局,你只是倒霉被卷進來。錢你拿著,別跟我爸說。”
我把紙條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手開始發抖。
設的局?
什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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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接下來的日子,我像丟了魂一樣。
廠里請了幾天假,天天待在家里發呆。
那五萬塊錢我沒動,放在柜子最底層,用一件舊毛衣包著。
沈秀榮偶爾跟我說話,也就限于吃飯睡覺這些事。
我們之間像隔了一堵墻,誰都不愿意先推倒。
有一天下午,我去廠里辦點事,經過保安室。
保安室換了人,一個三十出頭的小伙子在刷手機。
我問:“老何呢?”
“老何?你說之前那個姓何的保安?辭職了,走了。”
“走了?去哪了?”
“不知道,就說不干了,工資都沒要。”
我站在保安室門口,愣了好一會兒。
那個一直坐在保安室里看監控的老何,就這么走了?
晚上回家,我打開柜子,把那五萬塊錢翻出來,數了一遍。
又數了一遍。
四萬九千九百。
缺了一百。
我翻了翻包錢的塑料袋,發現里面還有一張被揉得皺巴巴的紙條。
展開,看上面的字:“小徐,他們說的‘信托’是我爸給我弟設的。條件是,我閨女必須找個老實人,真心求愛失敗九十九次,否則拿不到錢。我弟命不好,等不到那一天了。你別怪小羽,她也是沒辦法。何強。”
我拿著那張紙條,看了有十分鐘。
求愛失敗九十九次?
失敗?
不是第八十八次成功嗎?
我腦子嗡的一下,迅速回想了一下那天的情況。
那天我說的是“行吧,我答應”。
可是……
如果何羽馨要的是“拒絕”,那我答應反而是成功了?
不對。
如果拒絕才是成功,那短信為什么要警告我拒絕成功?
我越想越亂。
這兩個條件放在一起,怎么都對不上。
我坐在床邊,額頭上開始冒汗。
到底誰說的是真的?
何羽馨要的到底是什么?
那條短信到底是誰發的?
10
事情到了這一步,我也懶得再想太多了。
我打了個電話給何羽馨,沒打通。
號碼停機了。
我又試著打何強的電話,也停了。
那對父女,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三個月后,我辭了工廠的工作,去了城南一家新開的保安公司應聘。
面試很簡單,我當過兵,有經驗,當場就被錄用了。
上班的第一天,經理帶我去熟悉崗位。
經過一間掛著“總經理”牌子的辦公室時,我腳步頓了一下。
透過玻璃門,我看見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前,低頭寫著什么。
禿頂,花白頭發,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保安制服,肩膀上的肩章比別人多了兩道杠。
是何強。
我站在門外面,一時不知道該怎么反應。
何強像是感應到了什么,抬頭看了過來。
隔著玻璃,我們倆對視了大概三秒鐘。
他沖我點了點頭,然后低下頭繼續寫字。
我站在原地,本來想敲門進去,想問他很多話。
但想了想,還是算了。
問了又能怎么樣呢?
答案真的重要嗎?
我跟著經理繼續往前走,沒再回頭。
后來上班的日子里,我偶爾會在走廊里遇見何強。
他基本上不主動跟我說話,我也沒主動找他。
有一天午休,我在食堂吃飯,何強端著飯盒坐到了我對面。
他扒了兩口飯,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那五萬塊,是小羽自己的錢。她攢了好幾年。”
我夾菜的動作停了一下:“她現在在哪?”
“國外。”何強喝了口湯,“跟她媽在一起。”
“那九十九次的事……”
“假的。”何強放下筷子,看著我,“爺爺設的局,就是想逼我爸回家。小羽是犧牲品,你也是。”
我沒有再問了。
何強吃完那碗飯,端著飯盒走了。
走出食堂的時候,他的背影在陽光下被拉得很長。
我坐在食堂里,看著窗外的梧桐樹又開始掉葉子了。
我掏出手機,打開相冊,翻到很久之前那天的截圖。
雖然早就刪了,但不知道什么時候備份到了云端。
我看著那行字:“警告:本次拒絕一旦完成,何羽馨將自動繼承何廣榮家族信托全部資產。屆時,您將永遠無法獲得任何補償。”
我把這張截圖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機放回口袋,端起飯盒,把最后一口飯扒進嘴里。
要說不遺憾,那是假的。
但要說后悔,倒也沒有。
那天下午,我從保安室出來,站在廠門口值崗。
夕陽照在梧桐樹上,葉子金燦燦的。
我忽然想起何羽馨第一次站在那棵樹下,舉著一束野花,紅著臉說:“徐哥,我喜歡你。”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時候的何羽馨,眼睛里有光。
那束光,后來就再也沒見過了。
至于那條短信到底是誰發的,我到現在也沒弄清楚。
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反正生活還要繼續,班還得上,日子還得過。
誰還沒做過幾回傻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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