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九點,我推開家門。
客廳沒開燈,黑暗中只有香爐里的紅光一下一下地閃。
檀香混著中藥的味道撲面而來,我又聞到那個味兒了。
若曦的腳步聲從廚房傳來,她端著碗黑乎乎的藥湯走出來,笑容很勉強:“峰,媽熬的排毒湯,今天加了新配方。”
我看著她手里的碗,又看了一眼客廳地上的蒲團,角落里的觀音像,香爐里還在冒煙的香。
我想說點什么。
張了張嘴。
最后只說了一句:“明天我去公司宿舍住。”
若曦手里的碗差點滑落,藥湯濺到她手背上,她沒喊疼。
身后傳來岳母的聲音:“走啊,讓他走,倒要看看誰熬得過誰。”
我轉身走了,門在身后關上。
那聲悶響,像什么碎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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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岳母鄭玉霞是三月中旬來的。
那天是周六,我一大早起來把客房收拾干凈,換了新床單,把窗戶打開透氣。若曦在廚房忙活,說媽愛吃紅燒魚,特意去菜市場挑了一條大的。
我站在陽臺上抽煙,看著樓下的街道。
初春的天氣還有點涼,街上的人穿著薄外套,步子走得慢。
我想起若曦跟我商量這事的時候,是過年那會兒。她說媽一個人在老家,孤零零的,身體也不太好,想接來住半年。我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
岳父走得早,三年前肝癌沒的。
岳母從那時候起就變了一個人,不愛出門,不愛說話,整天把自己關在家里。
若曦心疼她,隔三差五打電話,有時候打過去母女倆一起哭。
我想著,半年就半年吧,忍忍就過去了。
可我沒想到,岳母帶來的不只是她的行李。
快到中午的時候,門鈴響了。
我打開門,岳母站在門口,左手拎著兩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右手抱著一口老式砂鍋。
她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襖,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沒什么表情。
“媽來了,快進來。”我伸手去接蛇皮袋,岳母沒松手,自己拎了進來。
若曦從廚房跑出來,圍裙都沒解,上去就摟住岳母的胳膊:“媽,你怎么帶這么多東西,重不重?”
岳母沒接話,把蛇皮袋放在客廳地上,蹲下身子解開繩結。我湊過去看了一眼,整個人都愣住了。
里面全是書,還有一些黃紙包著的東西。書封面寫著“清凈宗經卷”
“養生真經”之類的字。黃紙包散發出中藥的味道,一股子草木的苦味。
“媽,這些是?”我問。
岳母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目光淡淡的:“我平時看的經書,還有一些藥材。”
若曦在旁邊打圓場:“媽信佛,這些年一直在修。”
我說哦,沒再多說。
岳母站起來,掃了一圈客廳,目光最后落在電視柜旁邊的茶幾上。她走過去,二話不說開始搬茶幾。
“媽,您這是?”我趕緊跟上去。
“佛像要擺朝南。”岳母說著,把茶幾推到陽臺邊上,騰出客廳最中間的那塊位置。
然后她從蛇皮袋里掏出一尊觀音像,白瓷的,大概半米高。她小心翼翼地把觀音像放在地上,又從袋子里掏出香爐、蠟燭、蒲團,一樣一樣擺好。
我站在旁邊看著,心里說不出什么滋味。
那個位置是我跟若曦看電視的地方,茶幾上放著遙控器、水果盤、瓜子。現在全沒了,換成了一尊觀音像。
若曦拉了拉我的袖子,小聲說:“讓媽弄吧,她心里舒服就行。”
我點點頭,沒說話。
岳母擺好佛堂,又拎著另一個蛇皮袋進了廚房。
我聽到廚房里叮叮當當一陣響,過去一看,她把灶臺上我買的鍋碗瓢盆全挪到了一邊,騰出半邊臺面,把砂鍋放上去,旁邊擺了一溜藥罐子。
“媽,您這是做什么?”我有點忍不住了。
“熬藥。”岳母頭也不回,從蛇皮袋里拿出一包藥材,“我這些年在研究養生,這些方子都是大師給的,能排毒抗癌。”
我說:“媽,廚房還要做飯呢。”
“做你們的飯,我熬我的藥,不耽誤。”岳母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我沒再說什么,轉身回了客廳。
若曦正在收拾岳母帶來的經書,看到我出來,小聲說:“峰,你別生氣,媽剛來,還不適應。”
“我沒生氣。”我說。
其實我心里有點不舒服,但不想讓若曦為難。
晚上吃飯的時候,岳母端出三碗黑乎乎的藥湯,放在我、若曦和她自己面前。
“從今天開始,一家人一起排毒。”岳母說,“這些藥材都是大師親自配的,能清理身體里的毒素,預防疾病。”
我看著那碗藥湯,黑得發亮,聞起來一股子苦味。
“媽,我不喝這些。”我說,“我身體挺好的。”
岳母的臉色變了,看了我一眼,又看向若曦。
若曦趕緊端起碗:“媽,我喝。”她捏著鼻子喝了一口,臉皺成一團。
岳母這才滿意地收回目光,端起自己的碗,慢悠悠地喝完。
我沒碰那碗藥湯。
那天晚上,我跟若曦躺在床上,誰也沒說話。她翻來覆去睡不著,我也睡不著。
黑暗中,我聽到客廳傳來岳母念經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蚊子在嗡嗡叫。
若曦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我盯著天花板,心想,這才第一天。
02
岳母來的第三天,我開始注意到一些細節的變化。
早晨五點半,我被一陣“咚、咚、咚”的聲音吵醒。
迷迷糊糊睜開眼,聽了半天才反應過來,是木魚聲。
岳母在客廳敲木魚。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清晨里,一下一下地敲進我耳朵里。我翻了個身,想繼續睡,可那聲音就是繞不開。
“咚、咚、咚”,一聲接一聲,節奏很慢,但很穩,像雨滴打在鐵皮上。
我翻來覆去折騰了十幾分鐘,徹底沒了睡意。爬起來看了一眼手機,五點四十。
我靠,以前我都是七點才起床的。
若曦也醒了,她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眼里有些歉意,但什么也沒說。
我起床去洗手間,經過客廳的時候,看見岳母跪在蒲團上,手里敲著木魚,嘴里念念有詞。
香爐里點著三炷香,白煙直往上躥,客廳里全是檀香的味道。
我捂著鼻子快步走過,心里說不出的煩躁。
洗漱完出來,岳母已經念完經了,正在廚房熬藥。砂鍋里的藥湯咕嘟咕嘟地響,整個屋子都是草藥的苦味。
“媽,您每天都要這么早念經嗎?”我問。
“日課。”岳母頭也不回,“做功課不能斷。”
我哦了一聲,沒再問。
那天下班回家,我發現客廳里又多了點東西。
墻角多了一個鐵皮柜子,柜子里裝著各種塑封好的藥材,人參片、黃芪、當歸什么的。
柜子旁邊還放了幾個塑料盆,盆里泡著黑乎乎的東西,聞著像是艾草。
“媽,這些是什么?”我問。
“泡腳用的。”岳母說,“晚上你們倆都要泡,活血化瘀。”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看到若曦在旁邊沖我使眼色,又把話咽回去了。
晚上吃完飯,岳母真的端了兩盆黑水過來,讓我和若曦泡腳。
若曦乖乖地脫了襪子,把腳伸進去。我坐在沙發上沒動。
“小峰,泡啊。”岳母站在旁邊看著我。
“媽,我今天不想泡。”我說。
“不想泡也得泡。”岳母的語氣硬了起來,“這都是好東西,你還不領情?”
我深吸一口氣,忍住沒說話。
若曦趕緊拉我:“峰,泡一下嘛,就當按摩了。”
我看著若曦眼里的哀求,心里一軟,還是脫了襪子把腳伸進去了。
水很燙,藥材的味道很沖,泡了不到十分鐘我就受不了了,把腳抽出來擦干凈。
岳母看著我的動作,哼了一聲,沒說話。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下去。
每天早上五點半被木魚聲吵醒,每天下班回家聞到中藥味和檀香味,每天吃飯的時候岳母都要端出藥湯。
我不喝,她就用那種失望的眼神看著我,好像我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我跟若曦私下說過幾次,讓她跟岳母商量商量,能不能早上遲一點做早課,煙能不能少燒一點。
若曦去了,回來的時候眼圈紅紅的。
“怎么了?”我問。
若曦搖搖頭,聲音有點哽咽:“我媽說我嫌她麻煩。”
“我沒那個意思。”我有些無奈。
“我知道,”若曦低著頭,“但她就是聽不進去。”
我嘆了口氣,沒再提這事。
可是有些事,不是忍就能過去的。
第二周的周末,我去超市買了排骨、牛肉和一條草魚,想著改善一下伙食。這幾天天天吃素,嘴里淡出鳥來。
我把東西放進冰箱,岳母沒說什么。
晚上我加班到九點才回家,打開冰箱想拿塊牛肉出來煮面。結果打開冰箱一看,我買的那些肉全沒了。
冰箱里整整齊齊地碼著藥材,草根樹皮,瓶瓶罐罐。
我愣了幾秒鐘,關上門,又打開,還是那些東西。
“媽,我買的肉呢?”我喊了一聲。
岳母從房間里走出來,手里拿著一本經書,語氣很平淡:“我扔了。”
“扔了?”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花了八十多塊錢買的,您給我扔了?”
“葷腥放在冰箱里會污染藥材。”岳母說,“以后家里不許買肉。”
我看著岳母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拳頭攥緊了又松開。
若曦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到了客廳門口,看著我,眼眶發紅。
“峰……”她的聲音很小,帶著哀求。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回了臥室。
那天晚上我沒吃東西,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凌晨一點,若曦輕輕推開門,端著一碗粥進來。
“峰,我偷偷給你煮的,別讓媽看見。”她把粥放在床頭柜上。
我坐起來,看著那碗白粥,眼淚差點下來。
“若曦,我們什么時候才能有自己的生活?”我問。
若曦沒說話,坐在床邊,低著頭。
我端起碗,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
粥是熱的,但我心里涼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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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周,岳母開始盯上我的書房。
我家是兩室一廳,主臥我跟我老婆住,次臥我媽來的時候住,但平時空著。
書房雖然小,但擺著我的書桌、書架,平時下班回家我會在書房里處理工作,或者看看書。
岳母剛來的時候,住的是客房。
可客房沒幾天就被她的各種東西堆滿了。
經書、藥材、香爐、蒲團,連地板都擺不下。
有一次我去客房找東西,差點被地上的藥罐子絆倒。
“媽,這些東西能不能歸置一下?”我問。
“沒地方放。”岳母回答得很干脆。
我心想,您帶來的東西太多了,一個客房當然裝不下。
可我沒說出口。
那天回家,我發現書房的門開著。我走過去一看,整個人都僵住了。
岳母正在把我的書從書架上往外搬,堆在陽臺的地板上。我的書桌被推到墻角,上面堆著她的經書和法器。
“媽,您在干什么?”我的聲音有些發抖。
“這間房子采光好,適合放經書。”岳母頭也不回,“你那幾本破書,放陽臺就行。”
“破書?”我幾乎要笑出來,那些書是我這些年攢下來的,有些是專業書籍,有些是收藏的經典作品,好幾本都是絕版書。
“這些是我的書。”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靜,“您要放經書,怎么不提前跟我商量一下?”
“這房子我女兒說了算。”岳母直起腰,看著我,眼神里帶著不屑,“怎么,你還不樂意了?”
若曦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在客廳,站在書房門口,臉色蒼白。
“媽,峰的書很多都是有用的,您別動他的。”若曦小聲說。
“有用的?”岳母冷笑了一聲,“看那些書有什么用?能救你的命,還是能包治百病?你看你媽我,天天念經、吃藥,身體多好。”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走了。
我怕再多待一分鐘,就會說出讓自己后悔的話。
那天晚上,我坐在陽臺上,看著地上堆著的書。大部分都蒙了一層灰,有幾本被我翻得翹了邊角。我蹲下來,一本一本整理好,重新摞起來。
若曦走過來,蹲在我身邊。
“峰,對不起。”她的聲音很小。
“你對不起我什么?”我沒抬頭。
“我媽……我不知道她會變成這樣。”若曦的聲音在顫抖,“以前她不是這樣的。”
我停下手里的動作,看著她。
“若曦,你媽為什么會變成這樣,你心里沒數嗎?”
若曦愣住了。
“你爸走了以后,你就由著她。”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別太沖,“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從來不說一個不字。現在好了,她覺得這個家她說了算。”
若曦低下頭,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我突然覺得自己說得太重了,心里有些后悔。
可有些話,不說出來,憋在心里真的會瘋。
“明天我跟你媽說一聲,書房我還得用。”我站起來,“她要放經書,客廳、客房都可以放,別占我書房。”
若曦抬起頭看著我,點了點頭。
但我知道,這事沒那么容易。
果然,第二天我跟岳母提了這事。
“媽,書房我還是得用,那些經書能不能放其他地方?”
岳母正在廚房熬藥,聽了我的話,手里的勺子重重地磕在砂鍋邊上。
“你說什么?”
“我說,書房還是我的地方。”我重復了一遍,“您在客房放經書,客廳也可以放,別占我書房。”
岳母放下勺子,轉過身看著我,臉色很難看。
“小峰,你這是什么意思?嫌棄我這個老太婆了?”
“我沒嫌棄您。”我盡量心平氣和,“我只是想有一個自己的空間。”
“你自己的空間?”岳母冷笑,“你在這個家吃著住著,還想要什么自己的空間?”
“媽!”若曦從客廳跑過來,“您別這么說。”
“我說錯了嗎?”岳母的聲音大了起來,“當初是誰說要接我來住的?現在嫌我礙事了是吧?”
“我沒那個意思。”我咬著牙,“我說的是書房的歸屬問題。”
“我說了,那間房子我用來放經書。”岳母一字一頓,“你,同不同意都得同意。”
我看著岳母那張毫不妥協的臉,突然特別想笑。
原來在這個家里,我早就不算主人了。
我轉身回了臥室,拿起手機,給公司的行政部打了個電話。
“喂,老劉,咱們公司那個宿舍,還空著嗎?”
若曦跟在后面,瞪大了眼睛看著我,一臉不可思議。
04
我媽來的那天,是周四。
我沒提前給若曦打電話,想著我媽難得來一次,給個驚喜。
可這驚喜,最后變成了驚嚇。
我中午在公司接到我媽的電話,說她已經到車站了,讓我去接她。我跟公司請了半天假,開車去車站接人。
“媽,您怎么不提前說一聲,我好準備準備。”我幫我媽拿行李。
“想著給你個驚喜。”我媽笑呵呵的,“好久沒見你了,想你了。”
我媽六十出頭,頭發白了大半,但精神頭還行。
她一個人在老家住,我隔三差五給她打錢,讓她別省著花。
可當媽的哪有不替兒子省錢的,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攢下來的錢全給我存著。
回家的路上,我媽問起岳母的事:“你丈母娘現在身體咋樣?”
“還行吧。”我說,“就是有點……那個。”
“哪個?”我媽問。
“算了,回去您看就知道了。”
到了家,我打開門。
客廳里檀香繚繞,岳母正跪在蒲團上念經。聽到門響,她頭也不回地說了句:“小峰回來了?”
“媽,我親媽來了。”我說。
岳母這才停下來,慢慢站起身,轉過身看著門口。
我媽拎著一袋土特產站在我身后,笑著叫了聲:“大姐好。”
岳母沒接話,上下打量了我媽幾眼,目光淡淡的:“來了?”
“來了,來看看您和我兒子。”我媽的笑容有點僵。
“進來坐吧。”岳母說完,又跪回蒲團上,繼續念經。
我幫我媽把行李拎進客房,發現客房已經被岳母的東西堆滿了。
床上的被子卷到一邊,上面堆著藥材和經書。
地上全是藥罐子,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這……”我媽愣了一下。
“沒事,我收拾收拾。”我把岳母的東西挪到一邊,找了個空地方讓我媽坐下。
我媽掃了一圈房間,又看了一眼客廳的方向,小聲問我:“你丈母娘這是做什么呢?”
“信佛,養生。”我簡短地回答。
我媽沒再問,但從她的表情里,我看得出來她在心疼我。
晚上吃飯,岳母端出三碗藥湯。
我、若曦、若曦她媽一人一碗。
我媽坐在飯桌前,看著那碗黑乎乎的東西,很猶豫。
“大姐,你怎么不喝?”岳母問。
“我……我喝不來這個。”我媽客氣地笑了笑。
“喝不來也得喝。”岳母的語氣不容置疑,“這些都是排毒養生的,對身體好。”
我媽看著我,我在桌子底下拍了拍她的手。
“媽,您不想喝就不喝。”我說。
“小峰!”岳母沉下臉,“你這是什么態度?我好心給你媽熬藥,你還嫌我多事了?”
“我沒那個意思。”我說,“只是我媽身體很好,沒必要喝這些藥。”
“身體很好?”岳母冷笑了一聲,“你媽一天到晚在外面干活,風吹日曬的,身體里的毒素肯定不少。不喝藥排毒,遲早要得病。”
我媽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但她還是忍著沒發作。
“大姐,你信佛嗎?”岳母突然問。
“我以前拜拜觀音。”我媽說。
“拜觀音有什么用?”岳母的語氣很不屑,“要學經、要參悟、要吃齋念佛才能得善緣。你光拜一拜,那就是走個形式。”
我看著我媽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下來。
“大姐,”岳母繼續說,“你要不要跟我一起修清凈宗?我跟大師學了好幾年了,最近在研讀《清凈經》,可靈了。不修煉的人,不知道珍惜眾生。”
“大姐,”我媽終于開口了,“我尊重你的信仰。但我信我自己。”
岳母的臉色變了。
“我辛辛苦苦把我兒子拉扯大,沒靠老天爺,沒靠觀音菩薩,”我媽說,“我靠的是自己的兩只手。”
桌子上,火藥味越來越濃。
“你這話是什么意思?”岳母的聲音冷了下來,“你是說我迷信了?”
“我沒說。”我媽語氣平靜,“我只是說,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活法。”
岳母沉默了幾秒鐘,突然笑了,那種笑很有深意。
“難怪你兒子這么不懂事,原來是媽沒教好。”
這話一出,整個飯桌都安靜了。
我握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里。
若曦的臉白得像紙,她看著我媽,又看看她媽,嘴唇直發抖。
“媽,”我站起來,拉著我媽的手,“咱們出去吃吧。”
“不用了。”我媽也站起來,臉上沒有笑,“我飽了。”
她轉身回了客房,關上了門。
岳母看著我們,冷哼了一聲,端起自己的碗繼續喝藥。
若曦坐在原地,眼淚一顆一顆地掉。
那天晚上,我敲開我媽的房門。
我媽坐在床邊,一直在看墻上的一張照片。那是我們家去年春節拍的全家福,那時候岳母還沒來,客廳還沒被占領。
“媽。”我叫了一聲。
我媽轉過身,揉了揉眼睛。
“峰啊,你受苦了。”她說。
我鼻子一酸,差點掉淚。
“媽沒事。”我說,“您別擔心我。”
“怎么可能不擔心。”我媽拍了拍床沿,讓我坐下,“你丈母娘剛才說的那些話,聽著就扎心。你天天跟她住一塊,得受多少委屈?”
我低著頭,沒說話。
“峰啊,媽不是不聽勸的人。”我媽把手搭在我肩上,“但媽得跟你說一句,日子是你自己的,怎么過你心里得有數。忍可以,但不能一直忍。忍久了,人就廢了。”
我抬起頭,看著我媽媽那雙布滿皺紋的眼睛。
頭發白了,手也糙了,但眼神還是那么亮。
那一刻,我鼻子一直發酸,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媽,我知道了。”我說。
我送我媽下樓,她上車前回頭看了我一眼。
“峰,媽心疼你。”
車開遠了,尾燈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路燈下,好半天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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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送走我媽那一晚,我在公司宿舍住下了。
說是宿舍,其實就是一個十平米的單間,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柜。平時加班太晚了才會來住一宿。
那天晚上我沒回家。
若曦打了三個電話來,我都沒接。
不是生氣,是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想了一個晚上。
第二天一早,我回到家。
岳母已經做完早課了,正跪在客廳里的蒲團上念經。看到我進來,瞥了一眼,沒說話。
我徑直走進書房。
書房里的書,全被搬到了陽臺。
我的書桌上,整整齊齊地碼著經書,一本不落。
角落里還放了一尊小佛像,香爐里燒著香。
我站在書桌前,看了很久。
然后走到陽臺,看著那堆書。有些被太陽曬得翹起了邊角,有些被風吹得翻開了頁。
我蹲下來,一本一本地摞整齊,蓋上防塵布。
若曦匆匆忙忙跑進來,看到我蹲在陽臺上整理書,聲音都變了調:“峰……”
我沒回頭。
“峰,我跟我媽說了,她答應不動你的書架了。”若曦的聲音帶著哭腔,“她說以后你的地方她不動。”
我站起來,轉過頭看著她。
“若曦,你媽上周也是這么說的。”
若曦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后來呢?”我問,“她不是在三天后就把我的書全搬出來了嗎?”
若曦低下頭,眼淚啪啪地掉。
我走進書房,指著書桌上那些經書。
“她說把書房騰出來放經書,我就得把書房讓出來。她說全家都得喝藥,我就得喝。她說不能吃肉,我就不能吃。她說家里不許用WiFi,怕輻射傷身體,我就得拔掉路由器。”
“峰……”若曦的聲音很小。
“若曦,我不是跟你媽結婚。”我說,“你明白嗎?”
若曦咬著嘴唇,眼淚流得滿臉都是。
岳母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書房門口,手里拿著一串念珠,臉色難看得要命。
“小峰,你說這話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白。”我轉過身看著岳母,一字一頓,“這個家,你不是主人,我也不是客人。你要是想當家作主,那我走。”
岳母愣了一下,隨即氣得渾身發抖。
“好,你走,”她說,“你走,我女兒跟我過。”
“媽!”若曦哭著喊。
“若曦,你讓他走。”岳母的聲音越來越尖,“我倒要看看,走了一個上門女婿,我女兒能不能活。”
我拿出手機,打開訂票軟件。
“訂一張去老家的票,”我在手機上操作,“一個小時內發車。”
“峰,別這樣!”若曦抱住我的胳膊。
我看著她,眼睛有點酸。
“若曦,我不是說你媽不好。我只是想說,這個家,已經沒有我的位置了。”
岳母站在門口,冷笑著看著我。
若曦抱著我的手,像抓著一根救命稻草。
我輕輕掙開她的手,走進臥室,收拾了一個行李箱。
衣服,證件,洗漱用品。
我看著衣柜里掛著的衣服,那些若曦給我買的、我媽給我織的。我摸了摸,沒帶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若曦又撲上來,死死拽著我的箱子。
“峰,別走。”
“若曦……”我看著她,眼淚終于掉下來,“我不能一直讓你媽這樣。”
岳母走到若曦身邊,拉她的手。
“曦曦,讓他走。”岳母的嘴角帶著笑,“我倒要看看,你和他到底誰離不開誰。”
我走出門,若曦的哭聲一直響在走廊里。
電梯門關上那一刻,我終于忍不住,靠著墻壁,整個人滑坐在地上。
我突然想起了我媽那天說的一句話。
“忍久了,人就廢了。”
我擦了擦眼睛,站起來。
走進電梯,掏出手機,給公司打了個電話。
“喂,老劉,宿舍那個房間,我要長住。”
06
公司宿舍是個老小區,六層樓,沒電梯。
我住在四樓,401。
房間很小,窗子朝北,陽光照不進來。墻皮有點脫,地板是水泥的,鋪了一層舊報紙。
第一天晚上,我躺在行軍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床很硬,沒有家里那個席夢思舒服。
空調嗡嗡地響,聲音大得像拖拉機。
我爬起來,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路燈。
路燈黃黃的,光打在對面樓的墻面上。
我想起若曦,不知道她現在怎么樣了。
手機突然亮了,是若曦打來的。
我猶豫了幾秒鐘,接通了。
“峰……”電話那頭,若曦的聲音啞得不像話,“你吃飯了嗎?”
我張了張嘴,喉頭發緊。
“吃了。”
“騙人。”若曦的聲音很輕,“你肯定沒吃。”
我沒說話。
“我煮了粥,你最愛喝的那個紅豆粥。”若曦說,“我用保溫杯裝著,放到你公司樓下了,你去拿一下。”
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下來。
“若曦。”
“嗯?”
“你媽還好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媽不讓我給你打電話。”若曦說,“她今天又拿了幾袋藥材回來,說是大師新配的,能治百病。我說別買了,她生氣了。”
“你媽那些藥,到底是什么?”我問,“她是從哪買的?”
“網上,一個叫‘清凈養生群’的群。”若曦說,“群里有個大師,天天發養生方法,會員要交會費。”
“什么?”我坐直了身子。
“一個月三百塊的會費。”若曦的聲音帶著苦澀,“我媽每個月雷打不動地交,說能養生,能抗癌,還能結善緣。我都不知道她什么時候加的。”
我心里咯噔一聲。
“若曦,你媽那些藥材,都是從那群買的?”
“應該是。”若曦說,“大師說每天喝藥排毒,一年下來身體就能根治。”
我心里越來越涼了。
“峰,你回來吧。”若曦突然哭著說,“咱們好好跟媽商量,讓她別買那些藥了。”
“你覺得能商量得通嗎?”我反問。
若曦沉默了。
電話里只剩下風聲,還有她壓抑的哭聲。
“峰,我想你。”若曦說,“我每天回家,客廳里全是煙,廚房里全是藥材味。我媽在家里走來走去,嘴里念念有詞。我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你跟你媽說話啊。”
“我說了。”若曦說,“我說你別買那些藥了,別整天燒香。她不聽,還罵我。”
我閉上眼睛,太陽穴突突地跳。
“峰,我害怕。”若曦說,“我怕我媽總有一天會把自己喝出毛病來。”
“她已經喝出毛病了。”我說,“你不是說她身體越來越差嗎?”
若曦沉默了好久。
“峰,對不起。”
“你對不起我什么?”
“我把你逼走了。”若曦說,“我本來以為,接我媽來住,能讓她高興一點。沒想到,我把整個家都搭進去了。”
我握著手機,沒說話。
“峰,你回來好不好?”若曦哭著說,“咱們一起想辦法,把我媽的藥戒了。實在不行,我就送她回老家。”
“你媽同意嗎?”我問。
“我不管了。”若曦說,“我不能讓你一直住在外面。”
我看了看窗外的路燈,又看了看手機屏幕。
“若曦,明天我去看看你。”
“好。”若曦的聲音有點顫抖,“我等你。”
掛了電話,我在床邊坐了很久。
窗外有風,吹得窗戶啪啪地響。
我站起來,走到窗前。
路燈下,一個老太太拎著菜籃子慢慢走過。
我突然想起來,岳母也是老人。
她三年前死了丈夫,一個人住在老家,孤零零的。
也許她不是故意想把我的家折騰成這樣。
也許她只是太害怕了。
害怕生病,害怕死,害怕一個人。
所以才拼命信佛,拼命吃藥,拼命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東西。
可她想抓住的東西,把我和若曦的家,擠得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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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中午,我回了家。
打開門,檀香味和中藥味撲面而來,比之前更濃了。
岳母不在客廳,廚房里傳來咕嘟咕嘟的聲音。
若曦坐在沙發上,手里抱著個抱枕,眼睛紅腫。
看到我進來,她一下子站起來,撲過來。
“峰……”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沒事,我回來了。”
若曦抱著我不撒手。
“你媽呢?”我問。
“在廚房熬藥。”若曦說,“她今天又買了新藥材,說是大師推薦的最好的配方,一天三次,一次一碗。”
“你媽人呢?”
“她不在家,出去買菜了。”若曦說,“你去看看廚房。”
我走進廚房,整個人都愣住了。
灶臺上擺著五口砂鍋,都咕嘟咕嘟地煮著。
旁邊的架子上,整整齊齊地碼著幾十包藥材,都是密封好的。
地上還泡著一個大盆,里面泡著黑色的根莖。
臺面上貼著一張A4紙,上面寫著“每日養生計劃”。
早上五點:誦經、焚香。
早上六點:喝排毒湯一碗。
上午八點:浸泡艾草半小時。
中午十二點:喝排毒湯一碗。
下午兩點:誦經、抄經書。
下午四點:喝排毒湯一碗。
下午六點:泡藥浴半小時。
晚上八點:喝排毒湯一碗。
晚上九點:誦經、冥想。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以上計劃嚴格遵照大師指示,不可間斷。”
我站在那張紙面前,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若曦,你媽按這個計劃執行了多久?”
“搬來之后就這樣了。”若曦站在廚房門口,聲音很疲憊,“每天從早到晚就是念經、熬藥、泡澡。她連覺都不怎么睡了,晚上經常一點多還在客廳念經。”
“她這樣不會累嗎?”
“身體已經垮了。”若曦說著,眼淚突然涌出來,“上周她暈倒了一次,我帶她去醫院檢查,醫生說肝功能指標異常,建議她停止服用那些中草藥。她說沒事,繼續喝。”
“你有沒有把檢查報告給她看?”
“給她看了。”若曦說,“她說醫生不懂養生,大師才是懂的人。”
我心里憋著一股火,但又無處發泄。
“峰,我真的很害怕。”若曦抓著我的手臂,“我怕我媽有一天真的把自己喝出大事來。”
“你媽那些藥材,你有沒有查過?”
“查過一些。”若曦說著,拿出手機打開一個網頁,“我拍了照片去問一個老中醫,他說這些藥材里有一種叫‘雷公藤’的成分,毒性很大,長期服用會損傷肝臟。”
“雷公藤?”
“是。”若曦說,“老中醫說,雷公藤是一種中藥,治風濕病很有效,但毒性很大,必須在醫生指導下使用。我媽買的那些藥,劑量完全不對。”
“這大師賣的是假藥?”
“我不知道。”若曦搖頭,“我問過我媽那大師的QQ號,但她不告訴我。她說那大師是世外高人,不能外傳。”
我看著手機里那些藥材的圖片,又看了看廚房里那五口咕嘟咕嘟的砂鍋。
“若曦,這事不能拖了。”
“我知道。”若曦說,“我今天就是等你回來,咱們一起想辦法。”
“你媽還有多久回來?”
“應該快了。”若曦看了看時間,“她一般十分鐘內就回來了。”
我站起來,走到客廳。
我看著墻角的佛像,看著佛龕前面的蒲團,看著香爐里還在冒煙的香。
“把這個收起來。”我說。
“什么?”若曦愣住了。
“把這些東西都收起來。”我指了指佛龕,“你媽回來之前,全都收起來。”
“峰,不行!”若曦的臉一下子白了,“我媽會發瘋的。”
“她發瘋也得收。”我說,“你媽現在已經被這個大師洗腦了,這些東西一天不除,她一天走不出來。”
若曦站在客廳中央,眼淚簌簌地往下掉。
“峰,我怕……”
“怕什么?”
“怕我媽恨我。”
我走過去,握住若曦的手。
“若曦,我也怕你恨我。”
我們倆面對面站著,誰也沒說話。
墻上的鐘嘀嗒嘀嗒地響。
我拿起蒲團,放進了陽臺。接著是佛像,裝進紙箱。
若曦咬著牙,把香爐里的香灰倒進了垃圾桶。
十分鐘后,客廳空了。
沒等多久,門外響起了腳步聲,鑰匙伸進門鎖。
門開了。
看見岳母走進來,手里拎著菜籃子。她看到空蕩蕩的客廳,看到角落里的佛龕沒了,蒲團沒了,香爐沒了。
整個人僵住了。
“東西呢?”
我看著岳母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媽,我扔了。”
08
岳母手里的菜籃子啪地掉在地上。
土豆滾了出來,滾到我的腳邊。
“你說什么?”岳母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打破什么。
“東西我收起來了。”我說,“媽,您不能再碰那些藥材了。”
岳母的嘴唇發抖,臉色白得像一張紙。
“你……你憑什么動我的東西?”
“憑我是這個家的人。”我說,“憑您喝了那些藥材以后肝功能出了問題。憑您每天晚上睡不好,白天昏昏沉沉的,整個人瘦了一大圈。”
岳母站在原地,雙手攥成了拳頭。
“你懂什么?”她幾乎是吼出來的,“你懂那些經書對我意味著什么嗎?你懂那些藥方是大師用了多少心血才配出來的嗎?”
“我不懂。”我說,“但我知道,您再喝下去,就真的完了。”
“你詛咒我?”岳母瞪著我。
“我沒詛咒您。”我說,“我只是不想看著您的身體一步步垮下去。”
若曦站在原地,雙腿像灌了鉛一樣,一步都挪不動。
岳母看著她:“女兒,他說的話,你也同意?”
若曦咬著嘴唇,沒說話。
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
“你……你們兩個合起伙來欺負我是不是?”岳母的聲音越來越大,“我供你吃供你穿,把你養這么大,你現在就站在你老公那邊欺負我是不是?”
“媽——”若曦終于哭出聲,“我不是欺負您。我是怕您出事。”
“我能出什么事?”岳母拍著自己的胸口,“我身體好得很,比你們倆都強!”
“好得很?”我看著岳母,“您晚上念經到凌晨一點,早上五點半又爬起來,一頓飯要吃三碗藥,您覺得這是‘好得很’的體現嗎?”
岳母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媽,我不是來跟您吵架的。”我盡量讓語氣平靜,“我只是想告訴您,那些藥材正在一點一點地傷害您的身體。您去醫院檢查過,醫生也說了,肝功能已經異常了。如果您繼續喝下去,后面會越來越嚴重。”
岳母站在原地,身子微微發抖。
“您信佛,我不反對。”我說,“您想好好養生,我也不反對。但您不能被別人忽悠了。那個大師,他是騙子,騙您的錢,還要您的命。”
岳母的身體晃了一下。
若曦趕緊上前扶住她。
“媽……”
岳母推開若曦的手,自己扶著墻站住。
“你們……你們根本不理解我。”她的聲音沙啞,“我一個人住在老家,你爸走了三年了。我每天晚上睡不著,想想一個人孤零零的,就害怕。”
她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了。
那些眼淚大顆大顆地滑過臉龐,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我害怕生病,害怕死,害怕一個人。”岳母的聲音越來越小,“大師說,念佛能消災,吃藥能排毒,修夠了就能得善果。我就想著,這輩子沒攢下什么,至少死的時候能安詳點。”
若曦的眼淚嘩地流了下來。
她走過去一把抱住岳母,母女倆抱在一起,哭成一團。
我站在旁邊,心里一陣發酸。
“媽,您別怕。”若曦哭著說,“您不是一個人。您有我這個女兒,還有女婿。以后您想去哪,我們就陪您去哪。您想做什么,我們就支持您做什么。只是那些藥,真的不能吃了。”
岳母沒說話,只是哭。
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像秋天的落葉。
過了好久,岳母才慢慢地抬起頭。
“你爸走的那天,我守在他床邊,看著他一點一點沒了呼吸。”岳母的聲音很輕,輕得好像風一吹就會散,“他拉著我的手,說讓我好好活著,別太難過。”
她抹了一把眼淚。
“我當時就想著,我一定要好好活著,不能讓他失望。我知道自己身體不太好,就想著吃中藥調理調理。沒想到,會弄成這樣。”
我到廚房,倒了杯溫水遞到她跟前。
岳母接過來,沒喝。
“媽,您那些藥,是從網上買的,對吧?”我問。
岳母點了點頭。
“那個大師,您見過他嗎?”
岳母搖了搖頭。
“他說他是世外高人,不見客。但他的朋友圈里全是藥材的宣傳,說能包治百病,能抗癌。我就信了。”
我心里一沉。
“媽,您每個月交的會費,有沒有算過一共多少?”
岳母遲疑了一下,說了個數字。
我愣住了。
“一個月三千?”
“嗯。”岳母低著頭,“大師說,高級會員才能享受最好的養生方案。普通的會員每個月三百,我交的是高級會員費。”
我跟若曦對視了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
每個月三千,一年三萬六。岳母搬來到現在,已經交了半年了,就是一萬八。
“媽,您這些錢,都是怎么給的?”
“轉賬。”岳母說,“大師不讓外人加群,所以都是通過一個私人微信號單線聯系的。”
我拿出手機:“媽,把那個微信號給我。”
岳母猶豫了幾秒鐘,還是翻出手機,把那個微信號給了我。
我復制了那個微信號,沒有直接加。
我把它發給了公司的法務部。
“小陳,幫我查一下這個微信號。”
“怎么,遇到詐騙了?”小陳問。
“可能。”我說,“你幫我查一下,看看這個號是什么來頭。”
“好,明天給你答復。”
掛了電話,我回到客廳。
若曦正坐在沙發上,岳母靠在她肩膀上,閉著眼睛。
岳母的頭發白了很多,臉上的皺紋也比剛來的時候深了。
這些天,她到底吃了多少苦。
我心里一酸。
“媽,您別難過。”我說,“這事我們慢慢處理。您安心養身體,有什么話我們好好說。”
岳母睜開眼睛看著我,眼眶通紅。
“小峰,是媽對不起你。”
我鼻子一酸,沒說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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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三天后,公司法務部的小陳給我打了個電話。
“蔡哥,你讓我查的那個微信號,有結果了。”
“怎么說?”
“那是一個詐騙團伙。”小陳說,“有十幾個微信號,專門針對中老年人進行養生類詐騙。他們會編造假藥材信息,推銷所謂的‘養生藥方’,甚至會仿冒一些老中醫的證照。目前已經有多起報案。”
我心里一沉:“能追回損失嗎?”
“警方已經在處理了。”小陳說,“但這類案子很難追回全部損失。建議你讓受害人去當地派出所報案,提供聊天記錄、轉賬記錄,先把案子立上。”
“好,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把這事跟若曦說了。
若曦的臉色刷地白了。
“一萬八……全沒了?”
“可能還不止。”我說,“你媽來之前,在老家的時候應該也在買藥。算上那些,至少兩萬多了。”
若曦坐在床邊,好半天沒說話。
“峰,這事要告訴我媽嗎?”
“不說吧。”我說,“現在說了也是白添亂。先讓她養好身體,身體好了以后再告訴她。”
若曦點了點頭。
“那錢……”
“算了。”我拍了拍她的手,“就當花錢買了個教訓。”
若曦抬起頭看著我,眼眶紅了。
“要不是我把我媽接來,就不會有這些事。”若曦說,“你也不會搬出去住。”
“我不搬了。”我說,“我明天就搬回來。”
若曦一下子愣住了,眼淚嘩地流了下來。
“你說真的?”
“真的。”我說,“你媽那天說的話,我都聽見了。她說她怕一個人,怕生病,怕死。她不是故意想把我們這個家搞垮的,她只是太害怕了。”
若曦撲過來抱住我,把臉埋在我肩膀上,哭得渾身發抖。
“峰,我以后再也不自作主張把你媽趕走了。”若曦哭著說,“以后你媽想來住,就讓她來。”
“我媽什么時候想來住都行。”我說,“但是得提前說一聲,我好收拾客房。”
若曦在我肩膀上點了點頭。
那天下班后,我回了公司宿舍,把東西收拾好,退了房。
搬回家里的時候,岳母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里拿著一本經書。
看到我進來,她愣了一下。
“小峰,你……”
“媽,我回來了。”我說,“以后不走了。”
岳母看著我,眼眶有些泛紅。
“小峰,媽那天說了難聽的話,你別往心里去。”
“沒事。”我說,“您也是為我好。”
岳母低下頭,手里緊緊攥著那本經書。
“媽,您還念經嗎?”我問。
“念。”岳母說,“但不再信那些亂七八糟的了。我只是覺得,那些經書上的話,有時候能讓心里安定一點。”
“那您就念。”我說,“只要別再跟著那些騙子買藥就行。”
岳母抬起頭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媽,您那些藥材,我們處理掉了。”我說,“重新給您換了一些正規的保健藥,都是從正規藥店買的,您要是愿意吃,就吃一些。不愿意吃,就放著。”
“媽知道了。”她說,“小峰,你是個好孩子,媽之前對不住你。”
我走到岳母身邊,蹲下來。
“媽,您能叫我一聲孩子,我就知足了。”
岳母的眼睛紅了,她把頭轉向窗外,沒讓我看見她的眼淚。
若曦從廚房里走出來,手里端著一碗熱粥。
“媽,喝碗粥吧。”若曦說,“我放了紅棗,還放了點枸杞,養胃的。”
岳母接過粥,一口一口地喝著。
她喝得很慢,好像每一口都要好好嘗一嘗味道。
我和若曦坐在旁邊,看著她把一碗粥喝完。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灑在窗臺上。
10
半個月后,岳母回老家了。
走的那天是周六,天氣很好,太陽明晃晃地照著。
我開車送她去車站。若曦坐在后座,牽著岳母的手,一路上沒怎么說話。
到了車站,我幫岳母把行李拎下來。
兩個蛇皮袋都小了,里面裝著岳母自己的東西,還有若曦給她買的新衣服、營養品。
岳母站在車旁,看著車站里來來往往的人群,突然嘆了口氣。
“住了一輩子,到頭來還是老家好。”
“媽,您要是想我們了,就打電話。”若曦紅著眼睛說,“我們回去看您。”
“好。”岳母拍了拍若曦的手,“你也是,好好過日子,別老跟小峰生氣。”
若曦看了一眼我,低下頭。
岳母又看向我。
“小峰,以前的事,是媽不對。”
“媽,都過去了。”我說,“您身體好,比什么都重要。”
岳母點了點頭,轉身朝進站口走去。
“媽!”若曦突然喊了一聲。
岳母回過頭。
“您要好好的。”若曦哭著說。
岳母笑了,那種笑,是若曦很久很久沒有見過的。
“放心吧,媽不會再折騰了。”
她拎著蛇皮袋,一步一步走進了車站。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突然覺得她老了。
頭發全白了,背也有點駝,走路的時候,右腿有點瘸。
上車前,岳母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么。
我沖她招了招手。
她也沖我招了招手。
然后她轉身上了車。
車門關上那一刻,若曦終于忍不住,蹲在地上哭了起來。
我扶著她,把她拉起來。
回到家里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客廳里空蕩蕩的,墻角那尊觀音像不在了,香爐不在了,蒲團也不在了。
那些中藥味、檀香味,終于散了。
若曦推開窗戶,讓風吹進來。
“峰,你餓不餓?”她問。
“有點。”
若曦走進廚房,打開冰箱。
冰箱里,再也沒有那些藥材了。
只有新鮮的蔬菜、雞蛋,還有一塊五花肉。
“我給你做紅燒肉吧。”若曦說。
我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若曦做了滿桌子的菜。
紅燒肉、清蒸鱸魚、蒜蓉炒青菜、一碗蛋花湯。
我們倆一人一碗飯,面對面坐著。
我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嘴里。
肥而不膩,味道剛剛好。
“好吃嗎?”若曦問。
“好吃。”
若曦笑了。
我們吃著飯,聊著天。
窗外有風,吹得窗簾輕輕擺動。
我突然想起來,這是這半年來。
第一次。
在這個家里。
吃一頓踏實的飯。
不需要喝藥湯。
不需要聽木魚聲。
不需要提心吊膽。
我看著坐在對面的若曦。
她正低頭吃飯,頭發扎成一個馬尾,露出一截白凈的脖頸。
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在電話里哭著說“媽同意走了”。
那時候我還不明白她哭的意思。
以為她是在難過。
現在我知道了。
她哭,是因為她終于把那個家,還給我了。
“以后,咱們不生二胎了。”
若曦抬起頭看著我,笑了。
“好。”
窗外的風吹進來,吹得燈影搖晃。
我和若曦繼續吃飯,誰也沒說話。
墻上的鐘,嘀嗒嘀嗒地響著。
這是這半年來,最安靜的一個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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