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Dao]

江南梅雨天前，

我去了洛陽老君山。

摸著濃云上山，

我頓悟，

練“筋斗云”如果可以作弊，

大概就是我這樣。

一路上的景象，

與騰云駕霧沒差。

這次去洛陽，我飛機上帶了本《金瓶梅》解悶。做餐飲管理的女朋友是修道的，那是她的主意，我只是個陪客。

老君山中

《金瓶梅》是我身邊唯一和“道家”有關的書了。《道德經》在我家是以一張西安碑林的拓片，字帖帶不出來。

現在俗家修行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人總是有階段的。早年茱莉亞·羅伯茨那本電影《美食、祈禱和愛》，就有人愿意翻譯成《飯禱愛》。我這篇《金瓶梅、老君山和梅雨天》，為了順口，也大可以起成《黃君梅》。以前我會干，但現在覺得“可以搞藝術，但沒必要”。

看《金瓶梅》，放小時候，看不懂的文言抵不過不言自明的穢語，肯定是性啟蒙，后來我當美食書看，目前已經成養生書了。人總是有，階段的。

以前說迷信不是科學，現在說科學是一種迷信。以前我信，現在我也信。

各種“信仰”對我來說，都是種老祖宗智慧，我只有能力——認知自己現階段所能認知的部分，至于其他的能力，等擁有了再說。道家講究在世之用（祈福、生子、治病、宅居、喪葬薦亡、居家香事），管現世禍福。《金瓶梅》所處的明代，民間大事小情都求道教符箓，這也與嘉靖一生篤信正一道、齋醮煉丹有關。

明代反正道觀遍地，西門慶十兄弟就是在玉皇廟結拜的。以我個人的理解，整體故事以世俗為底色，警醒世人要內丹修煉清靜思想。梅雨天熏香，也正是書里明代道家居家避穢習俗的遺存。

上老君山，我邊走邊咕囔：道家祖師可真會找地方。那濕氣重的，太上老君不用做面膜，皮膚也保養好好的。

山上生態自然是養人的。我以為會餓著，結果在夢境一樣的老君山上，吃到全球最仙肯德基。巒川、煙嵐這些浪漫名字具象了。

群山里什么也不缺。我竟在山上發現野麥子和草藥。生命們各自安定。石壁上有斑腿泛樹蛙的泡沫卵泡，林子里有胖乎乎的橙翅噪鹛蹦來蹦去，全是國家保護動物。山里氣候多變，我除了避免那些吃了會“永遠不愁吃”的，也提醒自己吃食得適應冷暖。

老君山上小瀑布多，翠里鑲白玉。有人看水脈發達，心里是“財”，早晚天涼，我心里是豆腐和野筍。河南各種湯菜多，我已經吃過兩頓餅絲泡牛肉湯，清真為上。到了欒川這，就是豆腐湯的天下了。

山上比山下氣溫低20度。我本來是打算吃碗燙的欒川肉絲面驅寒的，沒想到這山里的野生橡子涼粉也這么有名。傳統做法須橡子曬干剝殼，山泉水浸泡3–7天，每天換，直至泡到水清澈、果仁無苦澀味。這樣泡好的果仁再加山泉水、打成漿，紗布過濾去渣。漿水靜置沉淀6小時左右，倒掉上層黃水，取底部橡子淀粉。按水粉1:7加水調漿，后續熬制、冷卻。我聽得心里松鼠亂竄。正午，正好消暑。

山暫時是我們的，但永遠是它們的。

師傅人呢？言師采藥去，云深不知處 。也有可能，他正在熏香。

這時候，我在路邊休息，正看到西門慶非常看重的名妓“愛月兒”的生活起居。西門慶死后，樂星堂閉門，愛月兒早已攢足贖身本錢，她是全書少有“足夠愛自己”的風塵女子。

第六十八回｜陰寒霉濕之日，愛月兒手執銅絲火籠，內燒沉速香餅，籠入袖口，熏衣暖身，祛身上寒濕。

她也是書里的香道達人。

愛月軒“簾櫳香靄…異香襲人，清雅若仙府”，廳堂已經是香室，凈宅除穢。案頭不但有牙雕香盒存甜香餅，她的臥室更是“丫環掛錦幔、鋪鴛枕，薰熱銀鎏香球，納于衾枕之下，被褥盡染幽香”。甜香的臥房香是溫潤和脾的，消解居室濕悶。香丸寢香是通經絡、暖元陽，睡臥養身。

出門，她也不忘“固體香水”，妝奩內絹紗小香袋，出門衣衫自帶暗香，屬于道門衣香佩香古法。隨身藏袖爐就更厲害，煙氣走皮毛、散風寒濕邪。辛溫走表，這股芬芳煙氣貼身在周身，形成藥氣屏障。這正是葛洪《抱樸子》山中佩香避山嵐寒濕的法器。

我在想象，如果道長在這樣濕氣和瘴氣聚合的山中，有這樣的銅絲鏤空袖爐（火籠）揣袖口或懷里，雨雪、梅天不離身，就是最好的保養。

梅雨熏香

每年梅雨，我家里總有“驚喜”：我收藏的酒標、幾部老書發霉了；硯臺和印章無緣無故濕了；衣櫥里的干燥劑，兩三天就變一包水；短途出差回來，家里一股潮霉味…沒辦法，打小遇梅雨，全家就熏香。

金瓶梅第二十九回｜時值五月霉溽，連日陰霖，箱中綾羅絹帛盡皆沾潮發黏，月娘分付眾丫鬟，揀晴明之日，盡數搬出庭院晾曝書畫衣飾，怕久悶霉爛。

第三十四回｜時逢五月連陰霉霖，階前青苔遍生，屋宇器物潮濡。應伯爵同韓道國來訪，坐于書房。書童連忙拿炭火爐內燒甜香餅兒，滿屋香煙繚繞，解房內霉溽之氣。西門慶在后房，聞香煙入室，方整衣出廳待客。

那蕓香，就是書房專用，道家藏書防霉古香。梅雨天，我要不在家點香享受，要不把家留給更安全的現代“熏香”蠟燭。自己就出門了。也許，我會順便約個“熏梅”局。

有一年，我特別帶了香，去找女朋友萱萱喝茶。她打了純沉香的香篆。第一次，我們“貪”香，想要香脂濃度高一點，結果沒燒成。后來，幸好萱萱那有老沉香的香灰，也沒打塔篆取俗灰。后來，她打香篆的時候調合一下，一點，夢幻的味道就徐徐來了。

有那越南順化的老香配合海南尖峰嶺的奇楠，巖茶的巖骨花香都豐滿了。那香，是香道家北溟姐姐的饋贈。我看窗外，小鴨子洗完雨澡，酣酣隨雨打菖蒲的節奏睡去，瞬間自己身體也通透起來，香氣也沁入皮膚，感到：梅雨，也可以是及時雨。

第二十七回｜時值六月初旬，連朝霉雨，檐宇潮潤，軒中濕熱郁蒸。金蓮瞧桌邊擺銅絲小熏爐，向李瓶兒道：“李大姐，那邊香幾牙盒里甜香餅，取幾塊來。”李瓶兒即取香餅入爐，炭火煨燃，滿軒甜香氤氳，散軒中霉濕濁氣。簾外密雨瀟瀟，爐煙裊裊繞碧紗。

二人閑坐，以茉莉蕊和酥油研香抹體，祛梅雨身上濕穢，乃明時道家熏身避瘴舊俗。

我們是那種出差會帶香在身上的朋友，到了房間里，先點香，為了調氣氛。陌生人送的香，我一般不會先點，而是用開水化開了試試。看香粉都沉水了，那就是全沉香成分，無粘結劑。這樣才安心。

第六回｜武大亡后，正值五月初霉雨連綿，屋矮陰濕，棺木易受潮腐。王婆在靈前，晝夜點線香、焚百合香，借香火燥氣，去靈堂陰濕穢霉。

那沉速香合用，就源自道家清修焚香辟濕古法。在洛陽參觀完古墓博物館，我回來也點了支奇楠香，清心安神。

養生食譜香方

幾個月前，我因緣分結識一位青城山的馮理靈女道長。她是道醫，武當玄武派第15代傳承人，茅山上清派第81代入室弟子，也是全真龍門派，所以是三個法脈的傳承。她和我之前訪過“千年白果燉雞”的空玄子道長是道友，都屬于全真一脈。

她當然也是香道專家，剛剛出了一本《中國道香文化》。她告訴我：梅雨季節，房間里要熏一些香，把濕氣祛下，要配合一些養生功法，防濕氣進入到身體當中。然后，從飲食上，也吃一些除濕的（薏米等）。這些在道家的修煉體系里面，有一整套的調理方法的，過渡這個梅雨季。

見面時，她點了一支香，叫“宮廷御用”。她說：“香道里面有個很重要的理念：凡香者便能入藥，用于香的香料全都是可以入藥的。這支香里面主要有沉香、龍腦（不是我們平常說的冰片，是進口的那種，粉色狀的）、琥珀（可以入藥，能讓人精神安寧），還有降真、海南黃花梨。這些香料里，剛入門做食療的話，一般沉香用得多一點；琥珀會根據特殊情況加進食療方里，但用量非常小，不會多。”

我喜歡聽她聊道醫里，食物和香氣的關系。

“香”這個字是怎么來的呢？

一是大自然的芬芳香氣，聞了讓人開心；

二是甲骨文里的“香”，旁邊很多點，代表谷物蒸出來的香氣。我們沒看到食物，先聞到香味，就知道誰家做好吃的了，這就是“香”最早的來源。

最早香是用來祭神、清凈氣場的。到了魏晉時期，合香就多起來了。《神農本草經》、孫思邈的藥方，還有歷代高道的方子里，都有很多綜合性的香方。

現在所說的芳香療愈，其實古代早就有了，叫芳香療法。香氣通過呼吸，打開我們的毛孔，進入經絡，調理五臟六腑、十二經絡，把邪氣排出去，讓正氣歸位，就能達到一個身體平衡的狀態。比如以前皇上頭痛，會給他調一款香，通過氣味進入到身體的經絡，也是用香來調理的。

道醫里香和食療，就是以香為引，以食為養，在一呼一吸、一日三餐里，把身體調順、調平衡。再就是會根據不同的體質，比如說身體有虛寒之癥的，或者是有脾胃不和的，就有特殊的調整，根據個體的情況來調整。然后再通過外功，比如說通過香，外面的嗅覺，把身體深層次的這種濁氣清除掉，人的精氣神可能就更好一點。

這就不難明白道醫里講的：民以食為天，道以生為貴。上古真人懂草木的藥性，明白五味的作用，用香藥放進日常飲食里，在吃飯的過程中，就達到“治未病”的效果。香可以通神明、養身心，食物可以養五臟、和氣血，兩者合在一起，就是香食養生。東西草木之性，神明五味之一，因為道家修丹道，主要是調和丹鼎，頤養性命。

馮道長的新書里有道香十五方，都是香和食療結合的方子。比如太和香粥，是道教辟谷之后，恢復飲食用的養胃方，用粳米、茯苓、大棗、懷山藥一起煮，健脾養胃。還有沉香暖胃羹，用沉香、羊肉、生姜、胡椒粉做成羹，調理脾胃虛寒、胃冷痛。其他還有養心、安神、補血、解郁、溫腎等一共十五個方子，都是根據不同體質來調的。

香和食物搭配，核心作用就是：芳香開竅，打開脾胃；升清降濁，排出濁氣；順應自然，讓身體達到平衡。春天用香和食物喚醒陽氣，解春困；冬天用來安養精氣神，都是順著自然規律來調理。

“關于青城山的名菜白果燉雞，白果在香里也有，但白果如果炮制不好有微毒。還有大家熟悉的十三香，它不屬于道醫的東西，但道理是一樣的，都是用香氣打開四經五臟，打開十二經脈，然后去促進升清降濁。升清降濁的過程當中，促進人體的飲食平衡，達到身體和諧。”她說。

“藥材本身就具備藥效，我們只不過是通過像二十四節氣、子午流注，通過適時的調整來輔助。道醫最根本其實就是遵循了自然規律，該干什么的時候就干什么。比如說到了春天生發、冬天內守，應用大自然的規律，通過一些食物、香氣、香料去激發出來。通過氣味對身體的刺激性，讓它能夠去激發起來有生發之象，那這個人就有精神。”

她推薦了幾個夏天的食療香方給我，親測好吃（不好吃的有用）。

【遠志安神湯】

源流：取“遠志”名中安定志意之意。

功用：安神益智，交通心腎。

配伍詳解：

君料：遠志（10g，甘草水制）。安神益智，祛痰開竅。

臣料：酸棗仁（15g，炒）。養心補肝，寧心安神，斂汗。

佐使：豬心（1個）。中醫學有“以臟補臟”之說。諸藥塞入豬心內，燉湯，適用于心腎不交之心悸、失眠、健忘。

【荷葉清脂飲】

源流：道家輕身養生方。

功用：清暑利濕，升發清陽，降脂化濁。

配伍詳解：

君料：干荷葉（10g）。清暑化濕，升發清陽，涼血止血。

臣料：生山楂（10g）。消食健胃，行氣散瘀，化濁降脂。

佐使：決明子（10g，微炒）。清熱明目，潤腸通便，降脂。三味同煮代茶飲，適用于痰濕體質，血脂偏高，形體肥胖者。

【藿香化濕拌菜】

源流：源于古方“藿香正氣”之理，化為食療。

功用：芳香化濕，醒脾和中，解暑開胃。

配伍詳解：

君料：新鮮藿香葉（30g）。芳香化濕，和中止嘔，解暑。

臣料：紫蘇葉（20g）。解表散寒，行氣和胃。

佐使：嫩黃瓜（1根）、生抽、香醋少許。將藿香、紫蘇、黃瓜切絲，涼拌。適用于夏季暑濕困脾，食欲不振，脘腹脹滿。

這所有的緣分，促成我前不久在杭州“崇仁廟”開了個新書發布會。好朋友松松的“蓬松市集”也跨界做了香氛展，同期也有周南道長（頭圖就是他的墨寶）的書法展。我大概也是中國境內第一個在道觀里開發布會的。“道法自然”讓《食野中國》這本書的一切，美好發生。??

神 婆 問

你 喜 歡 逛 道 家 文 化 嗎 ？

“不欲極饑而食，

食不過飽，

不欲極渴而飲，

飲不過多。”

——葛洪

Food Bless You！

《風味人間》顧問

《神一樣的餐桌》主人

《食野中國》《人間值得369》制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