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隊三個小時，眼看著一次次被購買“優速通”的人從身邊徑直走過——上海迪士尼里，一位帶著孩子的父親終于忍不住爆發了。

他向工作人員質疑：“迪士尼的規則，就是誰交錢多放誰（進去）是嗎？”

這段視頻很快在網上傳開，畫面中的沖突，正是源于優速通的付費優先規則。所謂優速通，即迪士尼官方推出的“迪士尼尊享卡”，游客購買后便可從專屬通道快速入場，大大縮短排隊時間。但該服務需額外購買，不包含在基礎門票內，單項體驗定價140-180元，全套裝（12-14個項目）約1500-2700元。

視頻引爆的情緒背后，藏著一個我們很少深究的難題：花錢“插隊”，到底正不正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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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看似是一件很尋常的事，但放眼全球，類似優速通的付費優先選項幾乎成了各大主題樂園的標配。它觸及的，其實是分配正義的核心追問：當個人時間需要通過規則來分配時，什么樣的規則才公平？——當有限的資源需要分配時。

要思考這個問題，可以借助一本經典的政治哲學讀物——邁克爾·桑德爾的《金錢不能買什么：市場道德的局限》。桑德爾是哈佛大學政治哲學教授、社群主義的代表人物，他的《公正》《精英的傲慢》等書也曾翻譯成中文，頗有影響力。

在《金錢不能買什么》中，桑德爾花了整整一章來討論“花錢插隊”，并將反對的聲音凝練成兩大理由：公平和貶損。

01

哪些地方在“花錢插隊”？

在進入這兩把標尺之前，不妨先看看“花錢插隊”的現象有多普遍。

除了游樂園里的優速通，生活中隨處可見類似的例子：坐飛機時，購買了頭等艙、商務艙的乘客可以走優先通道；美國一些城市的高速公路設有“快速通道”，只要付費就能駛入更通暢的車道，而且越是擁堵，費用就越高。

我們打電話給銀行、航空公司等機構的客服熱線時，經常反復聽到“坐席正忙，請排隊等候”的提示，但很多公司也會識別VIP和精英用戶的號碼，讓重要客戶的來電被優先接通。達美航空甚至推出過一項服務：多付5美元，你的客服電話就能優先轉接到設在美國的呼叫中心，而不是印度的。

黃牛則是一種更常見的情形——即便在那些本不允許購買插隊權利的地方，黃牛的出現也可以讓我們花錢雇人替自己排隊。過去春運買火車票有黃牛，醫院掛號有黃牛，停車場排隊也能花錢請人替你占位入場。

在美國，國會辯論和法院聽證會的現場旁聽名額非常有限，但同樣可以花錢雇人去排隊，有人甚至為此專門成立了一家“替人排隊網”的公司。

如今國內醫院對黃牛的打擊力度很大，想找黃牛掛號并不容易，然而知名公立醫院幾乎都開設了特需門診或國際部——只要付得起費用，就能優先獲得更好的醫療資源，不必苦苦搶號排隊。

桑德爾站在哲學家的角度，邀請我們重新審視這些現象。

02

桑德爾的兩把標尺：

公平與貶損

第一把標尺：公平。

桑德爾指出，如果社會貧富差距過大，金錢交易就可能變成一種無形的強迫。

窮人為了生計，不得不通過出賣自己的基本權利、器官或尊嚴來換取金錢。非常典型的例子，如有償代孕、出賣腎臟。處于社會底層的人，可能是因為極端貧困、缺乏其他生存選擇，才“被迫自愿”參與交易。這種由極端不平等引發的“自愿交易”，在本質上是不公正的。

另一方面，富人可能可以通過財富獲得不對等的優勢，某種程度上剝奪了所有人平等獲取基本社會資源的權利。例如，購買名校的入學資格，購買優先看病權等等。這樣的自由買賣，會加劇社會的階層固化，造就新的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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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迪士尼“優速通”，單從交易本身看，這似乎只是一樁普通的商業買賣：游樂園不涉及基本生存權利，玩不到“雷鳴山漂流”并不會危及生活，付費換取便利看上去是純粹的自愿選擇。

但一旦把視線轉向排隊的人群，另一種感受就會浮現出來——你買一輛豪車，旁邊開大眾的人并不會因此變慢；可當一個人買了優速通，ta的快捷是直接、肉眼可見地拉長了普通游客的等待時間。一個人的便利，便直接變成了另一個人的成本。正是這種零和博弈和成本轉嫁，讓公平感在一次次優先通道的開放中被持續磨損。

第二把標尺：貶損。

桑德爾所用的“貶損”，不是指官商勾結那種腐敗，而是說，市場邏輯可能會污染、扭曲甚至貶低某些事物本應具有的崇高價值。

有些東西一旦用金錢來衡量，性質就徹底變了——比如用錢買兵役、買選票，是把公民責任降格為一樁交易。即便雙方完全自愿且交易公平，這種商業化本身依然是錯的。

再比如，“花錢讓孩子讀課外書”或者“買一份現成的、可以在朋友婚禮上念的祝酒詞”——這些行為原本應當出于興趣與真摯的情感，金錢的介入反而會毒化其中的純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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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迪士尼，如果我們賦予它更多的意義，不僅僅將它看作是商業娛樂場所，而將其理解為一個提供快樂的公共空間，正如其宣傳中所說的，是一個童話世界、快樂凈土，“貶損”這個理由，也有了更大的發揮空間。

在很多人眼中，迪士尼這樣的游樂園，正是一個不同階層共融的公共空間，打造的是一種“快樂面前人人平等”的體驗。當然，你可以說這樣的認知太“幼稚”，但它也是很多人真誠寄托的情感和理想。

然而優速通這樣的機制，卻向社會，尤其是向那些對迪士尼充滿童話般憧憬的孩子們，傳遞出一種冷酷的市場邏輯：只要你足夠有錢，就不必遵守大家都在遵守的規則，就可以合法地讓別人為你等待。這恰恰貶損了游樂園原本蘊含的、跨越階層的純粹快樂。

不過，這種貶損帶來的傷害或許是有限的：一家商業機構用自己設置的規則貶損了自己一直宣傳、倡導的價值，這會對這家商業機構的品牌形象造成打擊，消費者們則可選擇用腳投票。

03

金錢到底不能買什么？

在《金錢不能買什么》里，“花錢插隊”只是桑德爾分析的一個場景。在當下這個實用主義、消費主義盛行的世界，金錢交易早已拓展到它不曾涉足的諸多領域。例如用金錢獎勵換毒癮媽媽的節育承諾、付費獵殺犀或海象、雇人道歉、允許買賣血液和其他人的器官、死亡賭局、出賣各式冠名權等等。

當金錢邏輯闖入這些領域，我們失去的究竟是什么？這些問題，正需要擁有思辨力的頭腦去審視。

而這，恰是C計劃思辨課堂上經常發生的對話。在課堂里，孩子們圍繞“金錢到底不能買什么”這個經典話題，展開深入的系列討論，并給出自己獨特的見解——

• 讀《毛毛》時，孩子們探討“時間竊賊”所代表的效率至上與物質崇拜，對比毛毛珍視的人際關系和創造幻想，思考時間與快樂能不能被換算成價格。

• 讀《圣誕頌歌》時，孩子們分析吝嗇鬼斯克魯奇的轉變，反思親情的溫暖與人情的珍貴，如何遠遠超越冰冷的賬本。

• 讀《小狗錢錢》時，孩子們爭論理財的目的和邊界——“財富和幸福到底是什么關系？”“有哪些東西，別人給多少錢你都不愿意換走？”

另外，在C計劃思辨說理課的議題設計中，孩子們還會深入探討“代孕該不該合法化”以及“野生動物制品貿易該被合法化嗎”等復雜社會倫理問題。課程通過引導孩子分析“代孕”議題，思考身體自主權、商業邏輯與人倫情感之間的沖突；在討論野生動物制品合法化時，則帶領孩子理解保護背后的法治挑戰，并反思人類中心主義。這些討論，正與桑德爾在《金錢不能買什么》中提出的市場道德邊界問題遙相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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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孩子探討了那么多與消費相關的思辨議題后，ta們建立起的，是一種不被標價所定義的金錢觀——懂得有些東西是交易無法抵達的，有些價值是價格無法丈量的。

再面對現實中花樣翻新的“付費優先”，ta們才有可能停下來想一想：這筆交易，是不是真的公平？有沒有什么東西，在這個過程中被悄悄磨損了？

在這個萬物皆可定價的時代，帶領孩子去思考“金錢不能買什么”，其實是在幫ta們劃定內心的邊界，守護那些無法用錢衡量的珍貴之物——比如尊嚴、公平，以及人與人之間最純粹的快樂。

或許，這份清醒與堅守，才是我們能送給ta們的、一份永遠不會被標價的禮物。

文案：藍方、阿平

編輯：Shinya

排版：阿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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