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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中葉,大變局前夜的時代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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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0年前后,清王朝正處在“康乾盛世”的尾聲,看似承平日久,實則積弊叢生。4月25日,北京大學政府管理學院長聘副教授孫明攜新書《積弊》與青年歷史學者鄭小悠做客建投書局,圍繞“清中葉,大變局前夜的時代與人”展開深度對話。活動由書評人阿隆主持。

從嘉道時期士大夫的“中葉”感知,到制度運行中層層累積的“合理卻無解”的困境;從密折制度的異化、財政虧空的積重難返,到改革建議屢屢碰壁的無力感——兩位學者試圖還原了那個沉悶壓抑卻又暗流涌動的時代。他們不僅探討了王朝周期中的“中葉困境”,也追問了人與結構的關系:當所有藥方似乎都將失效,身處其中的士大夫如何自處?制度的自我更新又為何如此艱難?

這場對話,既是對清王朝命運的深刻叩問,也是一次關于政治周期、制度生命與個體選擇的跨時空思考。

阿隆:《積弊》是關于清朝人如何認知自己所處的時代的一本書。提到清朝,我們通常會想到兩個事情:一個是“康乾盛世”,一個是1840年之后的近代史。孫明老師研究的重點,正落在這兩個時段之間,所謂嘉道之際,也包括乾隆最后的一段時間,這是清朝由盛轉衰的關鍵期。首先請孫明老師簡單介紹一下這本書。

孫明:之所以寫這本書,是因為我原本研究晚清史,特別關注晚清的整體性變化。在觀察這一時期的變遷時,我們看到一個全新的世界局勢給中國帶來的各種影響。但在思考過程中,我也產生了一些疑惑:這些變化的動力,是否完全源于那個特殊時期,即外來勢力介入的背景?因此,我希望能夠向前追溯一點。

另外,我也有一些自己的想法。我們看待歷史時,目前有兩種比較強的傾向。一種是“觀水要看波瀾處”——就像看黃河,我們會覺得壺口瀑布很漂亮,特別壯觀。晚清、晚明以及魏晉南北朝,都是我們在歷史研究和閱讀中比較關注的時期。這些時期動蕩,矛盾紛亂,事件多,人物也很精彩。許多既有的秩序崩壞了,我們可以在其中體察時人的應對。另一種傾向,我認為主要是受外國學術流派的影響,比如年鑒學派強調長時段歷史,關注所謂歷史的“浪底”。前者看的是“浪花”,后者專注于經濟、社會、文化以及人的行為模式這些長時段因素。

我想嘗試一種反潮流,看看是否存在一些中間形態,并從理解政治的波動中獲得一些規律性的認識。所以我認為,王朝的中葉其實是一種反復出現的現象——兩百多年的王朝,往往在立國一百多年后就會出現這種狀態;這種現象既不是“浪花”,也不是“浪底”,更像是浪濤中規律性的“波”。我想,或許可以從時人的判斷與感知入手,關注當時人擁有什么樣的知識,以及他們如何運用這些知識去進行判斷,例如經學、史學等。


阿隆:兩位老師都是研究清朝歷史的,鄭老師最近也出版了新書《歷史縫隙里的人》,涉及生活在嘉道年間的這些人物。我們說,這是一個看似緩慢衰落、承平日久卻又似乎暗流涌動的時代,它到底具有怎樣的特征和主要特點?希望兩位老師能從宏觀或微觀的角度為我們展開分析。

孫明:我覺得是這樣,一個時代其實包含著多種感覺。當我們去體會歷史上的某個時代時,就會發現這些感覺是交織在一起的。只不過,有時某一種感覺會多一些,其他的感覺相對弱一些。這些年我也受到日本學者的啟發,他們講所謂的“執拗的低音”,意思是歷史演進過程中有多個聲部,某個聲部可能暫時處于低音,但并不意味著它被完全壓制或消失;到了下一階段,它就可能成為高音。我覺得看一個時代,并不是說只有一種感覺或一種判斷適用于它,也可能是說不清楚的。

我寫這本書的過程中,有時也會思考,比如讀孔飛力的《叫魂》。《叫魂》給人更多的感覺是,在盛世之中,人開始變得復雜,人開始流動。身邊出現了許多“打工者”、乞丐、僧道——這些屬于陌生人,是一個熟人社會中的陌生人。這種情況下,你就會感受到一種壓力,有時是競爭的壓力,有時是熟悉的秩序受到外人侵擾的壓力。所以我覺得讀這本書,能感受到盛世之中,無論是官還是民,都背負著壓力。而我們面對的嘉道這段時期,留下的印跡主要來自士大夫,像龔自珍、魏源這些士人,以及陶澍這種大官。當你讀他們的文字時,確實感覺不到那種因推動改革或寫出好文章而特別興奮的狀態,更多的是一種相對沉悶和壓抑的感覺——發展到一個很高的程度之后,他們覺得前路似乎有些迷茫。

那時候是一個相對封閉的經濟,人口增加了,但耕地是有限的。書中有一段李兆洛與學生的對話,對于“自魏晉來,北方日就蕭索,而南方日盛,天下地氣久已自北而南,物極必反,地氣將終自南而北否”之問,李兆洛答曰:“天下地氣南北皆發泄已盡。”和我們今天不一樣,今天生產的東西可以通過全球化賣掉,但那時候不是。

我閱讀劉永華老師關于“程允亨和他的19世紀”的著作,可以看到一個普通人通過各種方式去提升家庭的支撐能力。比如他們家原本種地,后來開始經營茶葉,包括茶葉的生產和銷售,還有葛根,偏晚一些還有黃精。所以可以看出這種人口與資源的矛盾,這種矛盾會傳導開來,影響到像安徽山區這樣的地方,那里的人們也會想盡辦法解決生計壓力,讓日子過得好一些。這些只是大概的感受,我們通過材料去努力判斷。歷史學很難做出一個究竟是51%還是49%那樣精確的判斷,但可以去把握一個時代的多種感受。

鄭小悠孫明老師這本書,一看就覺得學術背景很深厚,有政治學的意識。這些年我也看了很多嘉道時期的材料,但我很難想到這個角度:以嘉道時期的士大夫視角,他們怎么看自己這個時代,而且還找到了“中葉”這個關鍵點。

在文字獄比較盛行的時候,如果有人敢說“我們現在是中葉”,這聽起來就帶有詛咒王朝的意思,因為“中葉”本身就有走向衰敗的味道。這說明,當時的士大夫對那個時代是不怎么看好的。雖然后面孫老師也寫了中葉和中興,但我覺得,在大多數語境里,說到中葉這個詞,其實還是不太看好能夠實現中興的。反而大亂之后,也就是太平天國運動之后,大家會為這個時代打氣,說我們有可能中興,或者我們現在已經是中興了。所以,這本書里強調了幾個概念,特別是這種以當時人看當時事的視角,給了我很大的啟發。

這本書的第一篇是關于“壅蔽”的文章,其實我也寫了嘉慶時期“壅蔽”的問題,但角度是從天理教的信息傳遞切入的,和孫老師的視角不太一樣。我完全是從歷史學的角度,基于史實引出這個概念,而孫老師則對“壅蔽”做了非常深入的學理闡釋,我特別佩服,也大量參考了他的觀點。

我的博士論文寫的是刑部制度研究,時間跨度從明末清初一直到清末民初,其中很大一部分涉及嘉道時期。明朝的各項制度不太利于司法問題的專業化——司法在古代是一個相當專門的領域,如果按照一般官僚制度的選任方式,不太容易難形成專業的能力。而雍正和乾隆初年的改革,改變了這一局面。

到了嘉道年間,這種改革的慣性所形成的制度就比較穩健了,專業化程度確實很高。單從刑部這一角度來說,其實看不出嘉道時期有什么問題。這種專業化的程度,包括對刑案的重視和對系統性的重視,都比清初要好一些。所以我一開始對這個時代的印象還不錯,畢竟只從刑部這個角度看,材料也比較豐富。后來,也就是2020年左右,我又整理了英和的日記。

英和是嘉慶年間一位非常重要的改革派代表人物,能力比較強,也比較受嘉慶皇帝的信任。但在整理他的日記、翻閱材料的過程中,我開始感到難受。英和是一個銳意進取的人,以他的身份——如果放在康熙、雍正或乾隆前期,他有可能成為一個時代的領袖。

但是在這個時代,他四次入軍機,四次被趕出去。從他這個人的角色來看,他理應作為一個滿大臣的領袖,扮演聯系滿漢關系的核心人物,但時代沒有發揮出他的政治智慧和才能。他建議道光帝的陵墓要修得簡樸一些,之后陵墓滲水,他作為工程的負責人差點被殺掉,最后被流放到齊齊哈爾。不到六十歲便不再做官,他的兩個兒子也被罷官。回到北京后他也閑散度日,后面再沒有什么貢獻。所以就是,我從對英和的認識開始,便對這個時代的看法發生了變化,從刑部那種單純的行政技術角度,轉向了政治史的層面。

后來我又開始研究與天理教相關的事情,和張瑞龍老師的路徑不太一樣,他做的是天理教之后的學術與社會政治轉型,我是就這個事件本身展開研究。當然,我只是關注制度及其對社會的影響。另外也關注山東、直隸、河南等地方上的情況,以及這些地方與中央的溝通。此外,我也關注事件結束后,相關緝捕工作以及皇帝的態度——尤其是嘉慶皇帝的態度——對整個事件發展的影響。

我還關注當時的地方官,就是《歷史縫隙里的人》中提到的幾位:金鄉的吳階、巨野的朱鳳森、黃縣的陳克杰、郯城的張祖基。這些基層官員在天理教事件中發揮了比較重要的作用,他們留下了一些日記、筆記或公牘材料。我結合這些材料和中央檔案做了一些研究,梳理這些官員的人生經歷時,有一種骨鯁在喉的感覺。特別是金鄉的吳階。他是最早發現問題的人,很早就上報了,但一直被壓著。吳階在地方上很能干、很睿智,較早開始抓捕相關的人,這引起了那些同僚們很大的不滿——他是跨境抓人,把一件大家都覺得不是什么大事的事情給鬧了出來,大家都很反感。

面對眾人的反感與打擊,他的上司——巡撫同興——也對他采取了一些保護措施。如果站在吳階的角度,我們一定會覺得同興還是不錯的。但問題的核心在于,如果報告能提前一個月送到北京,教徒打入宮門的事情可能就不會發生。然而,當他聽說可能出事之后,又趕在事發前一天將奏折送到了北京——不知道這時間怎么掐得這么準。但從吳階的公牘材料來看,這份報告其實被壓了很長時間。

那么,該如何評價同興?他畢竟是嘉慶帝皇后的同族。作為皇后的族人,他對這個國家有沒有認同感?有沒有責任心?有沒有與國家休戚與共的使命感?好像不太有。當時的豫親王(承襲了多鐸的爵位的),他很早就知道了這件事,也不報告。作為皇室成員,他比外戚與皇室的關系更近,也覺得最好別惹事,怕影響自己。這些與皇家、與王朝最應該休戚與共的人,這個時候也是不作為、不擔當。如此一來,那些士大夫天天著急又有什么用?

所以對于嘉道時期,我自己就有對這個時代的認知的轉變。你說皇帝不好,這也談不上,沒有什么惡劣的表現。和珅還能罵,后來也沒什么人可罵的了,因為總體上還是和平穩定的。雖然大家日子過得越來越差,但也不至于馬上吃不上飯、過不下去。所以絕大多數人對這個時代雖然不滿意,但也沒有特別強的動力去改變。然而,作為后世的人,看著這樣的局面,就感到很難受、很無奈。

阿隆:就像剛才鄭老師和孫老師所表達的,如果我們從后世的視角去體會當時人的心態,就會發現其中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當我們想去改變時,發現拳頭好像都打在了棉花上,而且甚至不知道這團棉花是怎么形成的。剛才鄭老師提到天理教起義,事件過后,嘉慶皇帝拋出了一個非常有趣的論調,叫“因循疲頑論”。什么意思呢?他似乎覺得所有官員都在逃避責任,不想主動去做事。作為一個守成之君,作為一個繼承了偉大的父親乾隆帝皇位的君主,這樣的做法似乎也沒什么問題。

從《積弊》書中我們也可以看到,當時的士大夫雖然提出了很多觀點,但從后世的視角來看,這些觀點似乎又都很難落地。這就帶來一個問題:我們該如何理解人在社會中、人在一個時代里無能為力的感覺?這種無力感是否代表著一種歷史的結構化,或者說社會已經高度的凝固、高度的去流動化?也想請兩位老師聊聊:對于當時的人而言,在那個時代中究竟該如何自處?作為士大夫,懷有修齊治平的理想,又該如何平衡這樣的時代環境,以及如何辨清時代如此的責任?

孫明:我覺得在《積弊》所討論的時代,清朝的許多士大夫其實也給出了一些示范。“積弊”這個詞本身并不新鮮,意在討論如何去除行政中的積弊。康熙時期我們也能看到這樣的表述。那時,積弊出現之后,確實還能刷掉一些,但到了嘉慶時期,積弊只有不斷累積的惡性趨勢,而不再有一種力量能夠將它沖刷掉。龔自珍說“藥方只販古時丹”,他的意思是自古以來——至少從漢代開始——中國就有調整自身管理的哲學與技術。但到了這個時候,“古方”已經不好使了,所以人們就面臨這樣一個問題:比如虧空非常嚴重,地方的財政不夠用,那該怎么辦呢?

他們只能是虧欠一點,然后上一任與下一任之間互相有個交代,意思是“我欠的這些,你也擔一些”。久而久之,到了嘉慶時期,虧空已經非常嚴重。其實雍正時期也有虧空,但嘉慶時期財政上的虧空已經積重難返。以雍正時期的直隸為例,總督會把那些虧空嚴重的府縣官員抓到保定,限期讓他們用自家的財產或其他方式償還。欠十萬兩就要還十萬兩,欠一萬兩就要還一萬兩。這些辦法今天看來不一定科學合理,在當時算是一些應對之策。

到了嘉慶時期,應對虧空時,他開始說些什么呢?——“徐徐辦理、緩緩歸款”。我們看這位皇帝的特點,他與雍正、乾隆形成了鮮明對比——徐徐,就是慢慢的;緩緩,就是一點點來。直隸總督向他匯報,說以往都是這么做的,那這次還是要把這些人抓到保定,讓他們償還虧空。皇帝說這樣不行。如果把官員都抓到保定,衙門里剩下的就都是一些吏和役了,如果全天下都把欠錢的官員抓到省城關起來,天下的政治不就癱瘓了嗎?這些話聽起來都很合理,但就是不解決問題。

所以就是說,這其實與王朝的形勢是有關系的。在開國之初走向盛世的時候,沒有那么多選擇,只能那么干,干了之后也有效果。然而一旦情況很好(比如財政),盛世持續了很長時間,人們就會覺得是不是應該更好?是不是應該有一個萬全之策?“利不百,不變法”!然而,萬全之策往往是害人的。因為當萬全之策成為一種普遍氛圍的時候,任何想要解決問題的人,都必須拿出萬全之策才行。

但其實是沒有萬全之策的。所以很多怕事的官員就不敢提了,如果提了,又不是萬全之策,那就要么被壓下去,要么將來出了事你就有責任。不過,陶澍、賀長齡以及他們身邊的魏源、龔自珍等人,在那個時代還是很有擔當的,還是有所表現的。比如陶澍推動海運,讓漕糧從原來的河運(通過運河運輸)——那已經形成了腐敗的利益鏈條,我在書里寫得很詳細——轉而主張海運。

后來魏源為他總結,說當時有人“挾海為難”,有人“挾人為難”——你這么做,會有很多人失業,原來運漕糧的丁役就沒了生計;海上有風濤、海盜等危險因素,怎么辦?還有人說走海路太遠,糧食都受潮以致霉濕了。利益鏈條中的人用各種各樣的理由來阻撓,說這樣的改革行不通。但陶澍還是堅持了。那一段時期,改革也還是相對成功的。后來因為河流又能疏通了,皇帝就又回到了“萬全之策”的軌道上去了。

所以說,看這段歷史時,我更多的是一種思考。這個社會有其結構性的變動,而每個人身處結構當中,其實是很難跳出來的。一是你如何去認知這個結構?二是你認知到了以后,在戰略、制度、管理技術等不同層面,又能怎么做?有時候和在大公司工作的朋友聊天,會發現其實現在很多公司也討論類似的問題,比如“大機構病”“大公司病”,都是這樣。

一個社會發展起來之后,一方面,今天的社會變化很大,和清朝完全不同——剛才我說到開放性,許多矛盾也不再是當年那種資源和人口的矛盾。我們的管理水平也比那時高出很多,還有了智能化手段。但另一方面,我們仍然會遇到不同程度的問題。今天不會有人拿著半部《論語》或半部《春秋》去治天下,那不切實際。歷史的作用,是幫助我們擴展視野,有些觸動或許能讓我們產生一些新的想法和出路。


鄭小悠大家常說“百萬漕工衣食所系”——上百萬人靠漕運吃飯,如果一下子改成海運,沿著運河那一整條產業鏈上的各個環節,包括那些吃拿卡要的旗丁、運丁,都要失業了。這些人大多是聚集一起的,包括一些幫會(漕運系統產生了許多幫會)。如果鬧起來,國家就承受不了。

我最近剛好寫完一篇文章,對比“耗羨歸公”和道光帝繼位時的“陋規清理”——也就是英和那個議題。實際上就是道光帝一繼位(當時還是嘉慶二十五年)所推行的陋規清理。此前研究“耗羨歸公”和“陋規清理”的學者很多,包括周健老師、劉鳳云老師等。我這篇文章在材料上沒有很新的發現,主要是從不同角度對兩個性質有點接近的事件進行比較。

有一些正好能回應孫老師提到的觀點。雍正帝和道光帝剛繼位的時候——兩人繼位的年齡也差不多——都算年富力強、有一定經驗,但后來的皇子教育與康熙年間不同。康熙年間的皇子是競爭上崗的,而道光所處的環境不一樣,他在政治上的心智和經驗無法與雍正相比,盡管在年齡上看起來差不多。

其中有一個例子是,道光帝剛繼位,英和就提出了清理“陋規”的主張。他不是要把陋規全都裁掉——因為全國的官員都不是靠工資吃飯的,如果把所有的灰色收入都裁掉,整個行政體系就癱瘓了。他的意思是,先統計一下到底有多少陋規,對那些太過分的、對百姓剝削過于嚴重的就裁掉,尚可接受的、屬于慣例延續的,就保留下來。我覺得這還算是一個比較合理的想法。但即便這樣,也受到了內外各方面的反對,最可惡的就是道光帝。

我當時看的時候,就替英和感到難受。道光帝一開始是同意的,而且是非常草率的。他是在嘉慶帝去世后十幾天,召見英和等幾位大臣,說你們提點什么意見,現在有什么需要改變的。英和就提出了整頓陋規的主張,這或許有一點激進,但是作為決策者,皇帝應該意識到這是涉及全國的大問題,不能只聽他一人的說法,應該征求一下其他大臣的意見。

然而他馬上就將英和的意見原封不動地發了上諭。結果立刻遭到內外大臣的反對,尤其是直隸、兩江、四川、兩廣地區四大總督聯合反對,一些軍官也表示反對。道光帝又馬上收回成命,還把所有責任都推到了英和身上,讓他退出軍機處。這位皇帝“甩鍋”的速度實在太快。整個過程持續不到一個月——他即位后的第一項重大改革措施,就在一個月之內收回成命,提出建議的大臣還被追責。我覺得作為領導者,這是非常糟糕的。

雍正帝也是在繼位之后,開始了“耗羨歸公”的改革。我要指出的是——當然周健老師也提過——為什么兩個性質基本接近的事情,雍正時期是由督撫提出的,而道光時期的督撫卻在反對?我觀察了一下,雍正年間提出支持意見的督撫,與道光年間提出反對意見的督府,他們首先在任職的時間上非常不一樣。

康熙后期因為軍事活動,所以財力不足,已經開始清理虧空。雍正即位后,將清理虧空與政治清洗疊加進行。由于雍正繼位本身存在爭議,他對康熙朝的老臣以及支持其兄弟的大臣是有政治清洗的。因此,雍正即位后對各地督撫藩司進行了大規模的換人,重要理由就是虧空。當時幾乎所有人都有虧空,所以想換誰就可以換誰。他馬上換了一批新人。從履歷看,這些新人絕大多數是越級提拔。例如山西巡撫諾岷——在《雍正王朝》里被塑造成反面人物,但歷史上其實是個正面人物。他是第一個提出“耗羨歸公”建議的人。再比如田文鏡,年近六十,一個老京官,一次出差路過華山,揭發了當地巡撫的舞弊行為,馬上被提拔為布政使,很快又升為巡撫。

后來田文鏡得罪了很多人,雍正皇帝給他的批語中那句著名的“朕就是這樣漢子”,就是針對耗羨歸公這件事說的。當時提出或支持耗羨歸公的總督、巡撫、布政使,全都是雍正上臺幾個月后超拔的新人——不換思想就換人。他們完全不代表所任職地方的利益,與當地的官僚系統幾乎沒有牽連,自然與皇帝的想法保持一致。而且他們上任是因為前任有虧空被拿下,自己絕不敢再制造新的虧空。但如果不進行制度性改革,虧空必然還會再次出現,所以必須想辦法對制度進行調整和優化,哪怕不是徹底的改。雍正年間的耗羨歸公,所謂的“不完全財政”,正是在這樣的人事背景下提出來的。

但再看嘉慶末年、道光初年反對陋規整頓的總督,這些人都是乾隆年間就已經擔任高級官員的,他們與地方官場的利益鏈——尤其是基層官員的訴求和利益——緊密相連。他們對朝廷是否認同不好說,但對本地官場的利益卻非常在意。另外,雖然這兩件事都具有整頓陋規的性質,但本質上還是有區別的。雍正年間的耗羨歸公,核心是把地方上的“不完全財政”——也就是正常稅收之外的各種陋規收入——其支配權收歸到了督撫手中。

具體來說,耗羨歸公之前,多收的錢原本控制在州縣一級。這部分錢,一部分作為灰色的賄賂或年節禮物送給上級,送多送少也由州縣自己決定。而耗羨歸公的做法是:在正稅之外,額定一個可以多收的比例,然后將所有多收的錢全部上繳到省里,再由省里向地方官發放類似于灰色收入的“養廉銀”——這并非正規收入,實際上處于法律范圍之外。如此一來,督撫除了有皇帝賦予的整頓壓力之外,還有自身的動力,因為財權到了他們手中。

而道光時期,英和雖然給皇帝當了很多年“副部長”,卻沒有考慮到這一點。他的做法實際上給所有人都增加了負擔——要盤庫、要清查,卻搞不清楚正常收入、灰色收入、虧空各有多少。他沒有改變地方上財權的結構,所以督撫既沒有壓力,也不需要行動。

雍正帝一開始是不動聲色的,他讓奏折中的各種矛盾、信息和博弈全部反饋到他那里,待掌握全局之后才表露自己的想法,一錘定音。而道光帝卻是出爾反爾、朝令夕改。這幾個因素夾雜在一起,導致同樣性質的事情,結果是一成一不成。

孫明:我有一些感覺,雍正繼承的是一個盛世,前面康熙是長時期的盛世。嘉慶同樣繼承了一個盛世。而且在我看來,康熙后期和乾隆后期也有相似之處——雖然康熙朝沒有奸臣,但存在“寬仁”的問題,容忍了許多不良現象的存在。所以這樣一個很和平大家也很開心的時期,就積累了很多矛盾。雍正能夠破除這些,嘉慶在這方面就差很多,顯得比較優柔寡斷。

所以我們會看到,對于這樣的“家天下”而言,它遵循的是舊有的制度。王朝的中葉與皇帝家族的中葉,其實感覺上是相吻合的。值得注意的是,中國人這種“中葉”的概念,并不僅適用于王朝政治,也會用在其他組織體上。我前段時間看了一本關于北京寺廟的書,是法國學者編的《香火新緣》。魏丕信開篇就講到,北京的寺廟有其“生命輪回”:創建、興盛、衰敗。我覺得這種感受是相通的。中國人講一個寺廟、一個家族,甚至講一個人的生命,也會說到青年、壯年、中年、老年。而在一個“家天下”的時代,這種思維方式與政治現實兩者會吻合,于是很多政治問題就無法解決了。而一個家族——說一句稍微感性的話——精英的能力可能也到了一個顯性衰減的時期,光芒越來越弱。精英的再生產也出了問題,這或許也有一定關系。另外,很多做法確實都是合理的,但積弊就是由無數個“合理”累積而成的。

我在書中引用過魯一同的一段話,描述了當時人的狀態:做官的,不要犯錯,做多做少沒關系;進言獻策的,不要說錯話,一定要說得很圓滑。那時候形容奏折文風有一個詞叫“圓美”,解決不了問題沒關系,但不能傷人。后來曾國藩也提到所謂的“官氣”和“鄉氣”。官氣就是坐在那里,你給我稿子,我照著念,大家都不覺得被傷著了。鄉氣就是指左宗棠那種人,有棱角,總想把事情解決掉,這就不可避免地會得罪人。曾國藩說:我為辦事,寧可用有鄉氣的人,也不愿用有官氣的人。

所以,“在位者貪不去之身,陳說者務不駭之論”,甚至“學者建不樹之幟,師儒筑不高之墻”,也都是說一些大家都聽得懂的話,不講那些宏大的或深刻的關于改革、關于學理的內容,說些差不多的就行了。最后歸結為六個字:“叨富貴、保歲暮”——一年下來保住了富貴,沒有犯錯;到歲暮,還算太平,日子就這么過去了。

阿隆:這讓我想到孫老師的書中引用龔自珍的話。龔自珍觀察當時的官場,大意是:只要你學會踢皮球,就說明特別有政治智慧,如果皇上讓你提意見,你得把話說得很圓滿,這說明你是一個成熟的政治家。剛才老師們一直在聊改革,以及提建議者想做而因各種原因做不成的事。對于當時的皇帝而言,他們在談論“積弊”時,經常會感覺大臣似乎不太聽自己的話,或者大臣與自己之間存在隔閡,信息不夠通暢。

清朝有一套完整的密折制度,與歷朝歷代都不同。密折制度的核心,是保障信息暢通,讓君主能夠隨時掌握全國各地的情況。為此,皇帝還在各地派遣親信比如包衣進行監督,曹寅就是作為康熙的包衣,負責監督江南地區。然而,剛才提到的“叫魂”事件以及天理教起義,讓我們發現密折制度似乎也并不能保障信息的暢通,無法讓皇帝準確把握全國各地的動向。那么,我們該如何評價密折制度與積弊之間的關系?

孫明:我的理解是,密折制度在其興起的時候確實有一定的合理性。歷朝歷代的治理模式,一個重要的起點就是“懲前朝之弊”——針對前朝存在的問題來設計制度。比如唐朝的問題主要是藩鎮,所以宋朝就收束地方權力。清朝在中央政治中“懲前朝之弊”,一個重要方面就是前朝的黨爭。黨爭與信息流通有一定的關系。明朝設有通政司,文書流轉主要是題本,這是一種相對公開的文書制度。這樣信息一旦公開,就把皇帝架在了一個很難受的位置上。

其次,這種公開的文書制度實際上也成了黨爭的工具。朝廷事務相對公開,正好為黨爭提供了平臺。因此,清朝的皇帝將這套制度秘密化。明朝的題本也不是公共輿論,它仍然是士大夫——也就是官員——在官僚系統內部向皇帝上奏,和報紙等公共媒介不是一回事。而密折則是上奏了后,只有皇帝一人看,當然后期也有公開的情況。皇帝自己定不了的事,往往會讓六部九卿、翰詹科道等一同參與討論。

傳閱之后,大臣們要“議復”,也就是要給皇帝提出處理建議,皇帝再考慮這些建議,形成最終的決斷。有人說這比漢朝、明朝差太多了,那時有“廷議”“廷推”等等。我覺得這種比較未必有多大意義。一說到“秘密”,就好像什么都秘密了;一說到“公開”,又好像什么都公開了,其實并非如此。題本也好,奏折也好,都同樣存在問題。

如果到了一個階段,大臣們都覺得必須說一些“正確”的話,那么,原本應該實事求是討論政策的文本,就會變成一種必須說“正確”的話的文本。這就容易變成我剛才說的“圓美”。你想,如果讓人報告情況,而又要求報上來的情況和提的意見必須都是“正確”的,那么這個人就得權衡:憑什么我來發現?如果信息是別人告訴我的,我又沒有親眼看見,萬一是錯的呢?

這是一個很大的問題。如果都要如此,那么很多事情就會陷入這樣一種政治文化或管理文化之中,效率就會一下子慢下來。作為一個組織,實際上它已經失去了直面真實情況的能力,也失去了應對真實情況的能力。可以說,中國古代官僚系統內部的信息制度確實存在問題。

鄭小悠給孫老師補充一點,奏折的性質前后是不一樣的。有學者指出,奏折最早出現于順治或康熙中期,比如曹寅等人的溝通就屬于這一類。到了雍正的時候,奏折的規模有所擴大。而在雍正和乾隆,特別是乾隆中期,奏折的性質也發生了變化。奏折最早的源頭,其實是滿洲主奴之間的私信,后來的奏折更像是郵件,而之前更像是微信。

康熙時期,特別是雍正時期,皇帝與臣下溝通時,奏折與題本的區別很明顯。題本是明朝延續下來的制度,非常規范化,有字數限制,有固定的起承轉合結構,首尾有套話,字也要好看,不能有錯別字,格式也不能錯,否則初審時就會被駁回。而清初的奏折多兩句少兩句都無所謂。雍正對大臣說,奏折必須親自寫,字寫得好壞、大小都無所謂,漢文不行就寫滿文,有錯別字也沒關系,不太通順也無妨,看得懂就行。有事就寫,沒事就不寫,頻率也無所謂,尤其不要寫與日常行政工作相關的內容。那些事情該報六部就報六部、該走題本流程的就走流程,不要想著通過與皇帝的私下溝通來解決。

另外,軍國大事——需要保密的那些,比如打仗相關的事務——年羹堯在奏折中寫的就是這類內容。重大的軍事問題,比如進兵到了什么程度、哪個大員不配合,這些都需要通過密折來匯報,以達到保密的效果。此外,一些改革的討論過程,比如耗羨歸公等,一開始必然會引發很多爭議,所以大臣需要事先向皇帝征詢意見:這件事能不能提到制度層面?能不能推動下去?皇帝會就此與大臣進行溝通。

看雍正的朱批很有意思,嬉笑怒罵都有。但他的朱批很少涉及具體辦法、具體問題,大多是一些鼓勵、批評,包括非常刻薄的批評、罵人、威脅等。也有一些不置可否,只接收信息,不回復。等到信息接收到足夠多的時候,突然給你來個“王炸”。而且他會要求奏折內容極端保密,如果他發現你泄露了,就會追究責任。

也絕對不能印在文集里,這一點非常明確。奏折有繳回制度,如果被發現私自留存,那是大罪。但是越往后,奏折的性質就發生了變化。它越來越向題本靠攏(公文性質),什么內容都可以寫。這其實與乾隆對奏折的重視有關。他認為奏折比題本效率高,如果只說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就顯得利用率不高,所以后來一些重大的行政事務也通過奏折來上報了。

比如出現了叛逆案,雖然是叛逆,但它本質上還是一個案件,按理應該走體制內的流程。因為案件重大,皇帝覺得可以走奏折。再比如,地方上的重大自然災害,按理也應該走戶部的常規流程。但后來,越來越把這些常規事務中比較重大的部分放到了奏折里,題本就越來越邊緣化、越來越不重要,只剩下那些最簡單的常規事務才用題本。

到了嘉慶時期,題本已經沒有什么實際用處了。題本他很少看,或者說只在不太重要的時間翻一翻,因為題本內容往往特別長。嘉慶帝很重視刑名案件,尤其是涉及人命的案件,所以要求刑部——如果題本中有比較重要的內容,比如死亡多人的案件——要用夾簽的方式標注出來,以免他不注意就放過去了。

最近我在看相關材料。大家都知道雍正勤政,但如果仔細看他那些奏折,他并不與官員交流具體問題。他自己也說過:作為皇帝,我負責大政方針,站在治國理政的位置上。一旦涉及具體問題,就會掛一漏萬——指導你,可能指導不了;不指導你,反而還要甩鍋給我,說“我是按皇帝說的做的”。

嘉慶的道德水平在清朝應該數一數二,確實是個好人,但他的認知能力確實稍欠。最近我看天理教的研究,抓捕那些沖擊紫禁城后逃跑的六個要犯,結果一個都沒抓著。嘉慶很焦慮,他是怎么指導大家抓人呢?他讓軍機處擬旨,一對一地給察哈爾總督下命令。

聽說這六個人跑到了口外,皇帝指示察哈爾總督要多派能干的官役,讓他們穿上小商販的衣服,到各個州縣的市集上去打探。人家就不能穿乞丐的衣服嗎?不能穿流民的衣服嗎?稍微有點社會經驗就知道,農村市鎮上的小商販都是固定的那幾個人,突然冒出一個從省城來的、口音不一樣的人,這就太假了。但作為察哈爾總督,能跟皇帝爭辯嗎?

阿隆:剛才聽了兩位老師的分享,我們了解了密折制度的前世今生。實際上,中國古代很多制度都有這樣一個生命過程。比如很多歷史學者研究過的中國古代“使職”問題——像唐代的節度使,從一個臨時性官職,慢慢變成常設官職,最后就失去了最初制度設計的意義,成為一種約定俗成的現狀。既然如此,特別想請教兩位老師,中國古代的制度都只能有這樣類似的命運嗎?有沒有可能避免?或者說,制度本身在設計之初是否就存在一些“bug”,也就是某種先天的漏洞或原罪?這其實是一個非常政治科學的問題,或者說,是關于政治規律的問題。

孫明:是的。我們也會覺得,哪有十全十美的制度呢?但今天我們對制度確實給予了特別高的期望。一說什么事有問題,就說“你沒有制度化”,一定要把它制度化。有人說,好的制度比好的舉措更有效。好像有了好制度,就不會有什么問題了。

但在古代,包括許多現代歷史學家,對制度仍然持有懷疑。他們有一個詞叫“法立弊生”——只要制定一項制度,就一定會隨之產生弊端。所以“法立弊生”“有法必有弊”,制度總會有缺陷。但是,制度在運行過程中,A制度之所以能比B制度好,說明A制度一定有其更合適的地方。比如明朝時期,奏本是按照《洪武正韻》的規范來寫的,對紙張、字數、格式都有嚴格要求;題本是永樂后啟用的,簡便也不計字數。所以最后,常規性的奏報、乞恩、旌表并軍民人等的陳情、建言、申訴等事務用奏本,一應公事則用題本。后來正如鄭老師所講,題本與奏本變得越來越相似,它就不只是處理私事,必然會進入一個越來越大的政治河道。政治這條河道越來越信任這個制度,它的使用就會越來越頻繁。使用越多,問題也隨之放大,其他問題也會附著其上。這樣一來,制度上承載的東西就太多了,最終就會出現大問題。

還有一些相對非正式的制度。比如漕運,南方的漕糧運到北方,途中必然受潮、腐爛。要運一斤,那么就得多運一些,這樣腐爛掉一部分之后,到北京還能有一斤可用,否則官、兵就缺少口糧,這叫“浮收”。到底應該“向上浮動”多少呢?這就很有彈性了。這種非正式的制度就會有它的問題。最復雜的是,幾種制度的問題疊加在一起,問題就會被放大。

這些事情聽起來似乎都有道理。這些合理的要求都加在了一個制度上,制度就不堪重負。而這些相關的人員,最后可能就是父死子繼、世代相承。清朝人稱這種現象為“食弊者”——就像有些小蟲子寄居在別的動物身上一樣,這些人寄居在制度上,以弊端為生計。所以,如果一個制度最終出現了這樣的“食弊者”,那就要看這個制度是否具備自我更新的能力。但這種自我更新,歸根結底還是要靠人來實現。

剛才我們說到“人”的因素。龔自珍說,“與其贈來者以勁改革,孰若自改革”?改朝換代其實也是在改革這些弊端,王朝自己為什么不努力去應對這些弊端呢?與其讓農民起義把王朝推翻,為什么不能通過自己的改革來洗刷這些弊端呢?但這又是一個很復雜的問題。明朝進入中葉后,白銀的流入成全了改革,緩解了很大的問題。“一條鞭法”的推行就是基于白銀,把財政問題理順了,吏治問題、管理問題也因為這種支付方式的改進而得到了緩解。

清朝在咸同年間是軍興沖刷了一些積弊。因為要保證軍事勝利,就大規模撤換地方上那些作為“積弊”的人格化身的舊官員,換上湘軍、淮軍的將領。但你看曾國藩自述,包括他身邊的趙烈文也和他說,您歷年打仗,真正與太平軍交戰不過占精力的三四成,五六成以上的“辛苦”都是和“世俗文法”在“戰”。什么叫“世俗文法”?就是那些不合理的制度以及上下之間的勾兌。

鄭小悠制度本身是有滯后性的。尤其是像清朝這樣的傳統社會,特別是到了晚清以后,中央集權程度非常高。撤一個巡檢、撤一個綠營的千總,都得皇帝批準。一個州縣官,哪怕是相對正式的委署,也都需要提名,每一個流程都很復雜。

小的調整都需要如此高的授權,大的制度改革自然相當困難。而且制度設計時是一種情況——清初才多少人口?地方上的行政事務很多還沒有出現。到了嘉道年間乃至清末,各地的具體情況變化相當大,尤其是邊疆地區的移民和各種變動,但財政和官員設置等安排,至少在紙面上,仍然保持著清初的樣子。

清代還有一個問題:入關之初,滿人自身的制度比較疏簡,為了盡快接收明朝的政治遺產,他們最初繼承了明朝的那一套,也就是所謂的“清承明制”。但他們繼承的是晚明的制度,那時明朝已經非常腐敗,制度也缺乏生命力了。

比如官員的低俸祿,其實就是繼承了明朝的那一套。他們沒有考慮合不合理,對腐敗有什么影響,而且后來也不再變化。雍正年間增加了養廉銀,但到了乾隆三十年以后,養廉銀基本上也沒什么用了——且不說養廉銀和俸祿本身就被捐掉了,即便不捐,嘉道時期養廉銀的數額也已經不足以維持一個官員的基本開支了。官員的工資不漲,各種費用卻漲得很快,連助理人員都養不起。所以,制度本身的死板性、滯后性以及與社會發展的脫節,確實導致了后面的問題。

孫明:我們今天看歷史,我覺得對制度有兩種認識。第一種,現在很多學者——特別是外國學者,也影響了我們的學者——總覺得歷史上發生的都是合理的。既然你無力改變,那就都是合理的,這是支撐王朝官僚系統運轉所必需的。但問題在于,我們是不是還應該、還可以討論是否還有更好的方式。第二種,看來很簡單的,為什么制度就不能有所改變呢?我覺得,即使是一個今天看起來非改不可、后來也確實被證明改掉了的制度,在改革的過程中也是非常緩慢的。這一點,倒是古今通用。

首先,你對制度的判斷要經歷一個逐漸明朗的過程。一百年、兩百年后,你知道了這個制度一定會走進歷史舞臺——或者說,一定會退出歷史。但當時的人怎么判斷?第一,這個制度確實不好,已經不值得我們維持了;第二,我們還能把它改掉,而且知道怎么改。這其實需要經歷很多很多年。除了制度觀念外,還需要相應的物質和技術來支持改革。比如中國歷史上從簡牘到紙張的更替,比如白銀的更替,以及現在移動互聯網這些技術變革,都極大地推動了制度改革。第三,即便觀念和技術都具備了,還需要一套與之匹配的官僚系統,這也需要教育和調整的過程。

我們今天看王安石變法,覺得很現代化,但我現在更傾向于認同當時那些所謂的“舊黨”“元祐黨人”的判斷——清朝人和明朝人基本延續了這樣的判斷。新法可能在制度上有合理性,但當時的官僚系統與之不匹配,一定會轉變成官僚壓榨富民和老百姓的政策工具,雖然最后做出許多好看的政績和報表,但實際上會造成很大的政治問題。而這些問題要全部解決,往往幾百年就過去了。

阿隆:兩位老師剛才的分享,形象而清楚地表達了人在結構中的能動性。雖然一聽到“積弊”,就會覺得人在其中是沒有意義的。但如果把眼光放得更長遠,就會發現這個時期的人的一些能動性,其實為后來——比如1840年之后魏源、徐繼畬他們所做的那一系列事情——奠定了很好的基礎。這也是人與結構之間一種復雜而有趣的關系。

嘉道時期,清代的法律體系高度精細化了。但同時,這種精細化似乎并沒有減少冤假錯案,也沒有改善普通人的生活。鄭老師新書里有個人物和嘉道時期特別有關系,就是穆齊賢,如何從微觀的角度看他與這個時代?

鄭小悠我覺得穆齊賢的人生經歷特別能代表這個時代。簡單介紹一下:有個膠東地區的人,他父親在京城開堆房——給旗人舂米。這一家的穆齊賢從小被父親過繼給一個內務府包衣。因為是過繼的,被稱作“另記檔案人”——被打入另冊,比普通包衣低一級。道光帝登基時,朝廷把一些內務府的包衣分給那些新封的親王。穆齊賢被撥到了敦親王的名下。

穆齊賢有點文化,他不能參加科舉考試,但他很崇尚科舉,加上滿文好,就去替別人考翻譯科。當時翻譯科已經不太重要,管理不嚴,很多人代考。到了王府時,他大概二十歲左右,被授予了一個六品的王府官職。不過,他侍奉的敦親王精神不太正常,喜歡關押人,基本都是包衣之類——他不太敢關平民百姓。關押平民,順天府就會介入,當事的本家也會鬧,事情就大了。

關人很多時候都沒有正當理由。比如有人要探親,或者有人私自留胡子,就會被關起來,嚴重的還帶著鐐銬。于是,穆齊賢莫名其妙地當了官,又被自己的主子關了數百天。有一次他趁看守的人睡著,就一路跑回了山東老家。這個故事充滿了張力:所謂滿漢關系、宗室與平民的關系,都體現得很充分。

穆齊賢跑了之后,王府沒有能力派人去抓他,就把他的外甥叫到王府審問。但外甥是平民,所以王府不敢把他怎么樣,審了一番,大概就放了。結果,穆齊賢不知道外甥被放了,于是從山東回來,讓妻子去告狀。他的妻子居然真的到都察院去投狀,和一般京控的流程完全一樣。最后把這位親王告倒了。

你說這個時代好吧,竟然能出這種事;但你說不好吧,好像對弱勢群體也還行。清朝皇室、八旗貴胄的地位到這個時候確實已經很弱了。如果在政治上沒有作為,在行政上沒有職務,作為一個普通親王,他的權力范圍已經被限制得非常小,非常壓抑,甚至精神出問題。所以這件事其實挺能反映這個時代的正面和反面——這種辯證的關系,它確實很能體現這個時代的特征。

孫明:所以說,一個時代是有很多層面的。我們怎么去判斷?我們可能會找到一個自己更認同的感覺,但并不能因為這種感覺就把別的東西抹殺掉。我覺得嘉道這個時代,總體感覺還是處于中葉的衰退期、困頓期。從政治上的總體性來看,人的心態也好,國家的事務也好,包括以皇帝和主要大臣為標志的行政方式、政治文化,都呈現出這樣一種狀態。

但是,一個時代總會有很多向前發展的東西。比如剛才鄭老師講到的,法律更加常規化、平等化——去除很多不平等的元素,這是一種進步。還有當時的經濟也在發展,農業和其他很多產業都在發展。并不是說一個王朝的國事衰頹了,就一切都變壞了。士大夫群體的壓抑、人在走下坡路的感覺,與經濟的向好是可以并存的,這并不矛盾。

比如明朝中期,也發生了“中葉”那種鈍刀子割肉的感覺,可同時,它也有重大的變化,中西交流,經濟發展,尤其是江南的經濟。但這里確實還有一個很大的問題,需要我們進一步思考和解釋:在理解一個時代時,王朝的位置該如何更準確地擺放?比如非常現代的學者會更傾向于認為只看老百姓每個人的生活、每個人的文化、每個人的過日子就可以了。

但我總覺得,還是應該感受到政治的存在。中國人關心政治是有來由的,政治終究是會影響人很多的。一個王朝的運勢,它處于生命周期的哪個位置,仍然會影響很多人。我覺得這不矛盾,它更像是一個大故事中的兩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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