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人其實每天都在脫舊殼
今夜，熱水落在肩上，忽然注意到身體某處的遲疑。
它不是疼，只是在某個動作里輕輕卡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卻足以讓我知道：這副身體開始有自己的意見了。它沒有大聲報警，只遞來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請注意這里。
洗澡是一天中最接近脫殼的時刻。
衣物退下，灰塵退下，汗味退下，白天那些身份也暫時退下。
熱水從頭頂流到背上，許多話、許多表情、許多不能說出口的疲憊，都像被沖到腳邊。
人在浴室里不再像一個管理者、父親或兒子，只是一具被水照看的身體。
我曾經很信任這具身體。它陪我熬過不少難堪的日子，陪我在中年之后仍能奔跑，仍吃得下，睡得著，醒來還能繼續應付人間。正因為它長期可靠，我才常常忘了感謝。人對最忠誠的東西，往往最容易粗心。
身體這點不適，像遞來的一張小紙條。
上面沒有恐嚇，只寫著：請注意這里。它不是衰敗的宣告，更像維護提示。機器尚能運行，橋梁仍可通行，但某個鉚釘已經需要檢查。若不理會，小紙條遲早會變成正式文件。
熱水繼續往下流。鏡子上起霧，地面有水聲，浴室像一間臨時的驛站。
人其實每天都在脫舊殼，只是很多時候脫不干凈。
白天的火氣、舊年的驕傲、對身體的揮霍、對時間的誤判，都還貼在身上，需要一次次被水提醒：該松的松一點，該洗的洗掉一點。
洗完以后，那點提醒仍在，卻不再只是麻煩。它像一個新出現的路標，告訴我余生的道路要換一種走法：少些硬闖，多些保養；少些舊勇氣，多些新分寸。
今夜，擦干身體，關掉浴室燈。舊殼沒有完全脫下，但已經松動。
能聽見身體的小聲說話，是今晚最大的清醒。
作者：藏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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