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燃燒的島群”第1566篇原創文章，作者：阿登的苦林。

作者簡介：阿登的苦林，山東人，喜歡二戰及冷戰軍事，尤其是太平洋戰爭、蘇德戰爭和冷戰武器裝備，曾在“空軍之翼”等網站發表過若干文章。

正文共約9800字，配圖15幅，閱讀需要19分鐘， 2026年6月4日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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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期（）輕型水面艦艇兵力對栗田艦隊的攔截

在美軍的三支“塔菲”編隊中，還包括相當數量的輕型水面艦艇。三支“塔菲”特混分隊共下轄9艘驅逐艦和11艘護航驅逐艦，每艘均裝備魚雷。在歷史上真實的薩馬島海戰中，僅“塔菲3號”的驅逐艦與日軍中央部隊發生了交戰，其7艘護航艦艇中，除1艘外其余均實施了魚雷攻擊，不幸的是僅有一次魚雷攻擊命中目標，炸掉了一艘日軍重巡洋艦的艦首。美軍這些魚雷攻擊的主要作戰效果在于迫使日艦實施規避機動，從而打亂日軍隊形，暫時中斷其追擊航線。

圖18.表現薩馬島海戰中美軍驅逐艦英勇奮戰場景的繪畫作品

而在我們假想的情境下，栗田艦隊的持續南下為更多“塔菲”編隊的輕型水面艦艇創造了攻擊中央部隊的機會，并能實施更有效的攻擊。相比每艘日艦自由追擊“塔菲3號”的分散隊形，保持穩定航向的緊密日軍編隊將使美軍在發射魚雷時更容易判斷其航路；來自“塔菲1號”和“塔菲2號”的輕型水面艦艇也將有充足的時間趕赴戰場，參與攻擊日軍中央部隊。

很難想象，栗田在遭到魚雷攻擊時還能堅定不移地朝著萊特灣灘頭陣地前進。這些攻擊至少會迫使日軍進行規避機動，從而造成時間上的延誤。此外，栗田很可能派出幾艘驅逐艦前去破壞美軍輕型水面艦艇的魚雷攻擊，但此舉也會導致日軍的協同作戰能力被削弱。輕型艦艇具有高速機動性優勢，日軍的大口徑艦炮想在遠距離上命中這些目標是很困難的。栗田很可能會依賴驅逐艦群阻擋美軍輕型艦艇的攻擊，以確保其戰列艦和巡洋艦能不受干擾地向最終目的地前進。另一種推測是，美軍水面艦艇發動的魚雷攻擊會導致日艦的規避機動，這將使栗田艦隊的撤離航程額外增加一小時。

圖19.1944年10月25日的薩馬島海戰期間，美軍“赫爾曼”號驅逐艦（DD-532）與一艘護航驅逐艦共同施放煙幕，掩護其護航航母編隊抵御日軍水面艦艇的炮擊

即便時間充裕且機會眾多，“塔菲”編隊中的20艘輕型水面艦艇也未必會全部參與對中央部隊的攻擊，因為這些艦艇的主要任務是為各自的航母提供護航，而執行護航任務通常無法讓輕型水面艦艇獲得發動魚雷攻擊所需的接近目標和獨立行動的能力。在真實的歷史中，“塔菲2號”編隊的水面艦艇完全具備抵達交戰海域并對日艦發起魚雷攻擊的能力，但編隊指揮官還是選擇維持其護航任務。若是在假想的情況下，可能會有更多（但非全部）“塔菲”小艦隊的護航水面艦艇脫離編隊，對日軍中央部隊發動魚雷攻擊。

重型水面艦艇兵力對栗田艦隊的攔截

栗田艦隊在向萊特島灘頭陣地南下并折返的航程額外耗費的九小時，將為美軍創造寶貴時機，使后者得以調遣重型水面艦艇編隊攔截日軍中央部隊。若威利斯·李中將的第34特混艦隊在11時15分脫離第38特混艦隊后直奔圣貝納迪諾海峽，則將在10月26日凌晨4時左右抵達海峽，比栗田艦隊提前約兩小時。這將使李中將能夠有效部署其艦隊封鎖海峽，并發揮最大化火力壓制栗田艦隊的撤退方向。相較于此時已被空襲和魚雷攻擊重創的栗田艦隊，李中將的艦隊在重型水面艦艇的數量（六艘戰列艦）和彈藥儲備上都將占據絕對優勢。

如果無意外的話，李艦隊的優勢在戰斗中將會壓倒性地顯現出來。倘若李中將能按此假想情況將栗田艦隊堵在海峽中并與之決戰，那么第34特混艦隊很可能徹底殲滅日軍中央部隊。然而，這場發生在凌晨的攔截戰在時機上還是相對緊迫了些，栗田或許能在李艦隊與之交戰前找到機會溜進海峽。奧爾登多夫艦隊及美軍“塔菲”編隊驅逐艦的魚雷攻擊給栗田艦隊造成的時間延誤越久，李艦隊在海峽攔截并徹底殲滅中央部隊的勝算就越大。

圖20.美國海軍的戰列艦群，從前往后依次是“華盛頓”號（BB-56）、“北卡羅來納”號（BB-55）、“南達科他”號（BB-57），照片攝于1944年6月的馬里亞納海戰期間

栗田艦隊將于10月26日清晨6時穿越圣貝納迪諾海峽，這一時間與地點同樣提示我們，美軍第38特混艦隊與第34特混艦隊組成的聯合艦隊（其主力包括多艘航空母艦與戰列艦）可在黎明時分對日軍中央部隊發起全面攻擊。這種假想的可能性揭示的是，由于栗田艦隊往返萊特灣的航程更長，由此形成的交叉時間線使美軍得以對日軍中央部隊發動更多攻擊。

炮擊、消耗戰損與戰略影響

即便不斷遭到空襲，倘若栗田艦隊堅持南下，其仍有可能獲得長時間炮擊萊特島灘頭陣地的機會。雖然魚雷攻擊引發的規避機動會影響炮擊精度，但在10月25日上午10時30分至下午15時30分這一時間段內，可能威脅栗田艦隊的美軍部隊不太可能構成壓倒性威脅，栗田將擁有足夠的作戰自由度，可在撤離前傾盡大口徑艦炮火力射擊美軍的灘頭陣地。然而，栗田艦隊向萊特灣前進所耗費的時間大大增加了美軍攻擊中央部隊的機會——這支日軍艦隊很有可能在撤離途中被美軍殲滅。

圖21.美軍在萊特灣的登陸部署

栗田艦隊的炮擊可能給美軍造成額外的消耗戰損，但其最終的戰略影響是有限的。在萊特灣海戰中，栗田艦隊對太平洋戰爭進程的影響力，已被美國工業實力與新式主導作戰模式這雙重因素所掩蓋，尤其是后者早已使中央部隊的價值大打折扣。即便對萊特島灘頭陣地及美軍運輸船隊進行猛烈炮擊，最多也只能將美軍的作戰行動延緩數周，卻遠不足以達成日軍預定的作戰目標，即徹底阻止美軍的登陸作戰。

美軍對萊特島的登陸戰在兩處主要登陸點展開：北方攻擊部隊在塔克洛班（Tacloban）以南登陸，南方攻擊部隊在杜拉格（Dulag）附近登陸，兩處登陸點相距約12海里（約合20多公里）。10月20日登陸萊特島之后的五天里，美軍為北方攻擊部隊運送了8.1萬名士兵和11.5萬噸補給物資，為南方攻擊部隊運送了5萬名士兵和8.5萬噸補給物資。盡管美軍登陸部隊在栗田艦隊進入萊特灣時已深入萊特島腹地，但其后勤基礎設施仍大量集中在沿海地域。

圖22.1944年10月20日至25日萊特島登陸戰役示意圖，圖中突出顯示了南、北兩路攻擊部隊的登陸地點

據當時擔任栗田艦隊參謀長的小柳富次少將所述，聯合艦隊司令部指示栗田，將美軍登陸運輸艦作為首要攻擊目標。此處所指的是大型坦克登陸艦（LST），這類艦艇對美軍的登陸作戰行動至關重要。美軍需要用坦克登陸艦運載所需的大批車輛及后勤物資，這種艦艇的兩棲作業能力使其能直接在海灘上卸貨，而不必像傳統運輸貨船那樣需要依賴港口設施完成裝卸作業。

對美軍而言，坦克登陸艦是至關重要的，其數量的有限性會對盟軍的戰略產生制約，尤其是當多支盟軍部隊在亞歐大陸兩端同時發起登陸作戰的時候。諾曼底登陸行動之所以推遲了一個月，部分原因正是為了確保有足夠數量的坦克登陸艦維持作戰。正如艾森豪威爾將軍致馬歇爾將軍的信中所言：“從D+1日清晨起至D+4日清晨，我們將不會有任何坦克登陸艦抵達海灘，一艘也沒有。”推遲登陸的決定作出后，艾森豪威爾再次致函馬歇爾稱：“每多生產一個月的登陸艦艇（含坦克登陸艦）都將大有裨益。”萊特灣戰役發生在諾曼底登陸四個月后，而諾曼底戰役已消耗了盟軍的大量坦克登陸艦運力，這表明美軍對此類艦艇仍處于極高的需求狀態。

圖23.1944年10月20日，菲律賓萊特島登陸戰役期間，美軍的坦克登陸艦正在卸載貨物

根據美國著名海軍歷史學家塞繆爾·埃里奧特·莫里森教授的記述，10月24日至25日，萊特灣內停泊著23艘坦克登陸艦和28艘自由輪。這些艦船有多少處于外海漂浮狀態、有多少處于搶灘“擱淺”狀態尚不知曉，但若能提前數小時獲知栗田艦隊逼近的消息，它們或許仍有機會撤離該海域。岸上補給站的機動能力可能更為有限。我們可以合理地推測，倘若栗田艦隊成功突入萊特灣，其艦艇數量不算少且火力強大的艦隊將有充足的彈藥與機會，足以擊沉大部分甚至全部未能及時撤離的美軍運輸艦船。

栗田艦隊可能給美軍運輸艦船造成的破壞量，相當于約一個月的坦克登陸艦建造量和兩個星期的自由輪建造量。10月20日至25日期間，有超過120艘坦克登陸艦參與了美軍登陸部隊的卸載作業，這意味著栗田艦隊最多可能擊沉美軍約20%的坦克登陸艦（23艘）。諾曼底登陸戰役的經驗具有一定的警示意義：原定于1944年5月1日發起的登陸計劃需要230艘坦克登陸艦，但僅一個月的產量就足以迫使行動推遲至6月進行。盡管1944年10月的美軍坦克登陸艦的整體供應狀況尚不明確，但需要指出的是，即便在美國戰時工業產能的巔峰時期，坦克登陸艦的有限供應仍對戰略部署構成了制約。可以預見，萊特灣戰役中坦克登陸艦及其他運輸船的損失將對菲律賓戰役產生顯著影響，包括導致作戰節奏暫時減緩，甚至可能讓美軍暫時轉入防御態勢，直至后勤保障能力恢復為止。

圖24.正從坦克登陸艦上岸的美軍士兵

在這種情況下，美軍部隊的重組可能會耗時數周，且正值日軍在萊特島發動反攻之際。日軍在菲律賓部署了逾43萬兵力，但美軍登陸時，萊特島上的日本守軍僅約2萬人。美軍的空中力量成功攔截了日軍旨在增援萊特島的運輸船隊，在美軍的打擊下，哪怕是到兩個月后的12月，日軍也僅將萊特島上的守軍人數增加至3.4萬。日軍的運輸船隊屢遭擊沉，致使其完全無力將13多萬美軍登陸部隊趕下大海。因此，即便10月25日萊特灣內美軍所有的運輸船悉數損失，恐怕也難以構成足以瓦解美軍登陸橋頭堡的決定性打擊，更不用說造成徹底中止美軍登陸菲律賓的戰略影響了。

就日軍的戰損消耗而言，栗田艦隊在萊特灣海戰中可謂損失慘重，若按照上面假想的情況則損失會更慘重。栗田艦隊在開戰時擁有5艘戰列艦、10艘重巡洋艦、2艘輕巡洋艦及15艘驅逐艦，戰后僅剩4艘戰列艦、2艘重巡洋艦、1艘輕巡洋艦和13艘驅逐艦。若按照上面假想的情況，栗田艦隊極有可能全軍覆沒，因為作戰時間延長將招致美軍的壓倒性火力打擊。

在真實的歷史上未能與栗田艦隊交手的多支部隊，在假想的情況中將獲得交戰機會。其中，以下增援兵力將有機會與栗田艦隊展開新戰斗：奧爾登多夫指揮的第77.2特混大隊分遣隊（下轄3艘戰列艦、4艘重巡洋艦、20艘驅逐艦），威利斯·李的第34特混艦隊（下轄6艘戰列艦、3艘輕巡洋艦、8艘驅逐艦），斯普拉格少將指揮的“塔菲1號”（下轄6艘護航航空母艦），“塔菲1號”與“塔菲2號”的輕型水面艦艇（最多為6艘驅逐艦、7艘護航驅逐艦），以及哈爾西麾下第38特混艦隊剩余的航母兵力（下轄4艘艦隊航空母艦、3艘輕型航空母艦）。栗田還將面臨麥凱恩指揮的第38.1特混大隊（下轄3艘艦隊航空母艦、2艘輕型航空母艦）和博根指揮的第38.2特混大隊（下轄1艘艦隊航空母艦、2艘輕型航空母艦）的空襲。由于作戰時長僅延長約九個小時，因此栗田向萊特灣灘頭陣地南下的決策反而會大幅擴大美軍攻擊日軍中央部隊的戰機窗口。面對如此懸殊的戰力差距，栗田的中央部隊很可能被美軍徹底殲滅，即便僥幸未全軍覆沒，恐怕也只是剩下幾艘被重創的艦艇。

圖25.栗田中央部隊完成對萊特島灘頭陣地的炮擊后，可能遭遇的美軍各類攻擊與攔截行動的示意圖。圖中同時標注了真實歷史上麥凱恩指揮的第38.1特混大隊與博根指揮的第38.2特混大隊于10月25日至26日對中央部隊發起的實際空襲行動

栗田艦隊即便作出更大的“犧牲”，其戰略影響也將微乎其微。歷史上的萊特灣海戰已被公認為徹底終結日本帝國海軍戰略價值的戰役。其關鍵不在于日軍重型水面艦艇遭受的重大損失，而在于恩加諾角海戰中日本海軍殘存的航母機動艦隊主力被徹底干掉：在戰斗中，日軍有一艘艦隊航空母艦和三艘輕型航空母艦被擊沉。這些航母之所以只能充當誘餌，是因為其艦載機部隊尚未從四個月前菲律賓海海戰遭受的重創中恢復過來。但當時美軍對此并不知情，導致哈爾西有充分的理由集中艦隊火力攻擊日軍的航母兵力。正如哈爾西后來在戰役回憶錄中所寫的那樣：

“在現代海戰中，沒有比敵航母編隊更具威脅的存在了。放任此類兵力不受牽制，且以不足以壓倒性摧毀之的兵力發動攻擊，不僅違背了這一經實踐驗證的戰略原則，在此情境下更是極端魯莽之舉。”

這與栗田的參謀長小柳富次少將提出的理由相呼應，小柳認為：

“在現代海戰中，主要的打擊兵力應當是航母機動部隊，其他軍艦則作為輔助兵力。唯有當航母兵力崩潰時，水面艦艇才成為主要的打擊兵力。無論艦隊看起來多么雄偉壯觀，若沒有航母兵力，它不過是一支錫罐艦隊。”

就哈爾西而言，他積極追擊日軍的誘餌航母；就栗田而言，他積極追擊被錯誤識別的護航航母。雙方都不可避免地被“狠狠打擊敵航母部隊”這一戰略機遇所吸引。他們共同認識到，航母打擊已成為二戰遠洋海戰的主導模式，摧毀這一新型作戰樣式的若干艘核心主力艦（航母），將撬動巨大的戰略可能性。

圖26.1944年10月25日的恩加諾角海戰中，遭美軍第38特混艦隊的艦載機多次攻擊命中后，日軍的“瑞鳳”號航空母艦仍在航行

相比之下，失去航母的海軍在爭奪制海權時幾乎別無選擇，僅剩的寥寥幾項選擇越來越依賴運氣和戰斗技巧。這些選擇包括派遣潛艇突破密集且層層疊疊的護航部隊，讓水面艦艇尋求決定性的夜戰，或是讓水面艦艇在航母艦載機的打擊下航行數百海里突破重圍，才能迎來最終的開火機會。曾伴隨栗田艦隊出擊的超級戰列艦“大和”號便迎來了這樣的命運：該艦最終在沖繩戰役中被作為犧牲品投入了單程自殺式特攻。

戰爭的主導模式決定了為何哈爾西在恩加諾角海戰中摧毀日本海軍的航母機動艦隊，這最終讓美軍在太平洋戰爭余下的階段無需過多顧慮日本海軍而自由行動。哪怕栗田的中央部隊從未啟程前往萊特島，其戰略效果亦將如出一轍。

真實歷史上栗田南下的可能性

筆者認為，上述假想情況發生的可能性似乎相當高。在真實的歷史上，栗田的選擇嚴重違背既定作戰命令，這也讓其逃脫了險些落入的多支美軍集結艦隊的火力打擊。倘若栗田堅持原定作戰計劃，那么其“南下前往萊特島灘頭”的意愿會高于，而且是很有可能高于“不讓自己的艦隊全軍覆沒”的意愿。據此推測，那種假想的歷史實際上更有可能發生，而真實的歷史反而是一種發生概率較低的情況。

圖27.表現薩馬島海戰中美軍護航航空母艦遭日軍艦炮射擊的繪畫作品，不同顏色的水柱用于識別彈著點

關鍵因素在于栗田將“塔菲3號”的平頂船準確識別為護航航空母艦。這種精確識別可能源于多種手段與因素的綜合作用。“大和”號戰列艦搭載的多架水上偵察/觀測機原本可投入使用，從而在一定程度上提升日軍的態勢感知能力（盡管面對美軍航母艦載機對中央部隊的攻擊，這些浮筒式水上飛機很難長時間滯空偵察）。此外，太平洋戰爭進行到這一階段時，日軍戰列艦部隊的損失相對較輕，并未像兵力枯竭的海軍航空兵那樣嚴重缺乏經驗豐富的軍官和士兵。

栗田在遭到美軍護航航空母艦及其護航艦艇數小時的攻擊后，按說應該能準確判斷出對方的艦種。“塔菲3號”戰機的數量及其攻擊強度，遠不及前日錫布延海海戰期間中央部隊遭五艘美軍正規航母重創的慘烈程度。中央部隊追擊“塔菲3號”的航母時未遭任何重炮齊射反擊，這原本應該凸顯出一個重大的疑點：一支由多艘航母組成的艦隊，居然完全沒有驅逐艦以上級別的護航艦艇。

日軍準確識別出“塔菲3號”的平頂船為護航航母的能力，無疑因美軍邊打邊撤時采取的有效戰術而受到挑戰。美軍艦艇大量施放煙幕、駛入局部暴雨區、發動魚雷攻擊等戰術，迫使追擊的栗田艦隊為規避攻擊而暫時與目標中斷接觸。但即便如此，綜合各種因素（尤其是作戰經驗），按說日軍準確識別出護航航母仍應該是大概率事件。

圖28.表現薩馬島海戰中美軍艦隊遭日軍炮擊的繪畫作品

倘若栗田繼續南下，那么每個預想的攔截行動在上述假想的情況中也都極有可能發生。奧爾登多夫的攔截行動因地理上鄰近及栗田艦隊在萊特灣停留時間較長而幾乎一定會出現，“塔菲”編隊與麥凱恩指揮的第38.1特混大隊也幾乎肯定會獲得比真實歷史更多的空襲機會。鑒于栗田為南下萊特灣所耗費的大量時間成本，威利斯·李在圣貝納迪諾海峽攔截撤離的栗田艦隊的可能性也較大。同樣的時間代價還會使哈爾西的第38特混艦隊完全能于次日在錫布延海空襲栗田艦隊，而麥凱恩的第38.1特混大隊與博根的第38.2特混大隊也能在次日獲得更多攻擊機會。栗田每向萊特灣深處前進一小時，就意味著次日將有更多美軍航母兵力在白天發起協同攻擊。

上述這些假想的交戰的可能性，本質上取決于栗田艦隊戰斗時間的相對延長：在“塔菲3號”發現栗田艦隊后的一小時內，美軍指揮官便采取了一系列反制措施，相關兵力僅需數小時便能逼近栗田艦隊。倘若栗田嚴格執行原先的命令，且準確識別出攻擊的目標性質是護航航母，那么這些假想的交戰發生的可能性將是很高的。

相反的觀點

栗田因看到決定性戰機而卷入與美軍“塔菲”編隊護航航母的交戰，這種認知受到了當時主流海戰模式及日本海軍“艦隊決戰優先”的制度性教條的助長。反對該觀點的主要論據在于：打擊敵航空母艦這一寶貴戰機與栗田的偏好及日本海軍的教條高度契合，從而讓真實發生的歷史成了更有可能的結果。

圖29.“塔菲3號”麾下的“甘比爾灣”號護航航空母艦（CVE-73），在薩馬島海戰中被日軍擊沉

雖然栗田的最初目標是萊特島灘頭陣地，但中央部隊的參謀們與聯合艦隊司令部的參謀們此前已討論過實施艦隊決戰的可能性。這兩撥人普遍都認為，重創敵航母機動部隊對戰爭的戰略影響遠大于重創其灘頭陣地。栗田的參謀長小柳富次少將也闡述過這一戰略思考：

“我軍的首要目標是攻擊并消滅美國艦隊。栗田手下的參謀們認為，我軍主力應以殲滅敵航母編隊為首要任務，而摧毀敵運輸船隊僅屬次要任務。即便該戰區所有的敵運輸船隊皆遭殞滅，若敵人強大的航母打擊兵力仍完好無損，其登陸企圖必將卷土重來。長此以往，我軍的流血犧牲終究只能延緩敵軍推進。反之，重創敵航空母艦將切斷其向東京推進的路線，或將成為戰爭的轉折點。若決意犧牲掉栗田艦隊，就應該以敵航空母艦為目標……栗田及其參謀部原計劃在需要選擇目標時，將敵特混艦隊作為首要攻擊目標。”

不過，小柳也解釋說，這些目標之間的矛盾也影響著艦隊的指揮決策。栗田的中央部隊深知自己將深入戰場腹地，幾乎沒有空中力量掩護，可能面臨美軍航母的毀滅性打擊，而且他們最終確實在錫布延海海戰中遭受了這種打擊。要讓部隊在承受了如此猛烈的打擊之后去追擊非敵主力艦隊的目標，需要堅定的決心，尤其是當敵人的“主力艦隊”恰好進入己方重型水面艦艇的艦炮射程之內時。至于聯合艦隊司令部要求優先炮擊灘頭陣地的作戰方針，小柳這樣描述中央部隊參謀人員的態度：

“全軍都感到不安，這種情緒在戰斗中也反映在了指揮層身上。”

因此，“塔菲3號”為中央部隊提供了專注于其首選作戰目標——艦隊決戰的機會。與“塔菲3號”的遭遇讓栗田得以重新調整作戰重心，畢竟“目標的選擇”早已被確定下來；而艦隊前一天在錫布延海遭受的重創，很可能強化了栗田摧毀美軍航母的決心。栗田艦隊以最高航速追擊“塔菲3號”近三個小時，或許他以為自己撞見了日本海軍在戰爭中最幸運的轉機。正如小柳所描述的栗田艦隊首次發現“塔菲3號”時的情景那樣：

“這確實是個奇跡。試想，水面艦隊竟能逼近敵航母編隊！我們立即行動，把握這天賜良機。‘大和’號當即加速，在三十一公里的射程外開火。據測，敵編隊由四至五艘快速航母組成，由一至兩艘戰列艦護航，另有至少十艘重巡洋艦隨行。”

事實上，“塔菲3號”特混分隊只有六艘護航航空母艦、三艘驅逐艦和四艘護航驅逐艦。若采用小柳的最高估計數，那么中央部隊對其遭遇的那支敵艦隊的噸位高估了五倍左右。

圖30.在薩馬島海戰中戰沉的“塞繆爾·羅伯茨”號護航驅逐艦（DE-413），滿載排水量僅1660噸。很難想象這樣一艘小型軍艦會被日軍誤判為戰列艦或重巡洋艦級別的軍艦

雖然中央部隊強烈渴望進行艦隊決戰是可以理解的，但前提是日軍應準確識別當面的美軍艦型，而且諸多影響因素原本應當能夠讓日軍合理地準確判斷出美軍的艦型。隨著薩馬島海戰的推進，這些影響因素顯得愈發應當能夠讓日軍作出合理判斷和識別：當“塔菲3號”及其護航艦隊的攻擊行動越來越暴露其有限的戰斗力時，中央部隊仍將其誤判為主力艦隊作戰單位的認知便愈發站不住腳。雖然對“艦隊決戰”的固有偏好是支撐傳統觀點的最強論據，但它仍然弱于讓“假想的歷史”更可能發生的多種因素的組合。

結論

萊特灣海戰是一場錯綜復雜的戰役，由多場相互獨立卻又互相關聯的戰斗組成。哪怕其中任何一場戰斗的結果不同，都將影響其他交戰部隊的作戰行動。日軍中央部隊通過圣貝納迪諾海峽的突圍，給戰役中所有美軍主力艦隊的行動產生了巨大影響，甚至包括許多從未與栗田艦隊交過手的部隊。但假如栗田艦隊未被“塔菲3號”的護航航母分隊牽制住，其本可獲得炮擊主要目標的機會，同時也可能為自身的覆滅埋下伏筆。

無論采取何種作戰行動，栗田的努力終究還是徒勞無功：當時美國的工業實力已使盟軍獲得壓倒性的物質優勢，這從戰爭期間美國建造的17艘艦隊航空母艦和120多艘護航航空母艦便可見一斑。栗田艦隊敢于出擊，與其說是戰略眼光，不如說是日本帝國頑固宿命論的體現。

圖31.超級戰列艦“武藏”沉沒前的最后影像，其也可視為日本帝國海軍最終命運的一個縮影

盡管萊特灣海戰距今已過去八十多年，但這場海戰仍是迄今為止距離我們最近的一場高級別、艦隊決戰型的作戰行動。這場海戰作為極具啟示意義的案例，其諸多基本原則至今仍具有現實意義。無論是困擾美軍的指揮混亂，還是日軍一線司令官對對手兵力的主觀臆斷，抑或是決定戰局走向的瞬息萬變的決策，當代軍方人士必須認識到，未來的艦隊作戰仍將充斥著類似的挑戰。倘若美國海軍部隊未來需要在險境中出擊，以摧毀敵對國家的海岸灘頭陣地，請務必謹記小柳將軍的警示：

“凡事皆如此——無人能預知轉機何時何地降臨。戰場亦然。”

附一：歷史上真實的萊特灣海戰時間線

10月25日4時30分：蘇里高海峽之戰結束。

10月25日6時30分：第三艦隊首波打擊機群甲板整備。

10月25日6時45分：栗田中央部隊遭遇“塔菲3號”，薩馬島海戰爆發。

10月25日7時30分：奧爾登多夫接到“塔菲3號”在薩馬島遇襲的報告，改變航向向北。

10月25日8時22分：哈爾西接到金凱德發來的首份關于薩馬島海戰的電報。

10月25日8時30分：哈爾西接到金凱德發來的第二封請求支援的加急電報。

10月25日8時50分：哈爾西接到首份關于美軍航母攻擊日軍航母部隊戰果的報告。

10月25日9時30分：栗田艦隊從薩馬島外海撤出戰斗，麥凱恩的第38.1特混大隊調整航向。

10月25日9時53分：奧爾登多夫下令前去支援“塔菲3號”。

10月25日10時30分：麥凱恩的第38.1特混大隊在極限航程上放飛打擊機群，前去攻擊栗田中央部隊。

10月25日11時15分：威利斯·李的第34特混艦隊及博根的第38.2特混大隊調整航向，駛往薩馬島外海準備戰斗。

10月25日12時55分：麥凱恩的第38.1特混大隊放飛第二波攻擊栗田中央部隊的機群（也是當天的最后一波）。

10月26日5時0分：麥凱恩的第38.1特混大隊和博根的第38.2特混大隊會合。

10月26日6時0分：第38.1特混大隊和第38.2特混大隊放飛打擊機群，前去攻擊栗田中央部隊。

10月26日12時45分：第38.1特混大隊和第38.2特混大隊放飛當天最后一波打擊機群，前去攻擊栗田中央部隊。

圖32.1944年10月24日錫布延海海戰期間的俯拍照片，“大和”號戰列艦遭一枚炸彈命中，但未受嚴重損壞附二：假想的萊特灣海戰時間線

10月25日6時45分：栗田中央部隊遭遇“塔菲3號”，栗田堅持繼續南下萊特灣。

10月25日7時30分：奧爾登多夫接到“塔菲3號”在薩馬島遇襲的報告，改變航向向北。

10月25日10時30分：奧爾登多夫艦隊攔截栗田中央部隊，麥凱恩發動首輪空襲。

10月25日11時15分：威利斯·李的第34特混艦隊及博根的第38.2特混大隊調整航向，駛向萊特灣。

10月25日12時30分：栗田中央部隊擊敗奧爾登多夫艦隊。

10月25日12時55分：麥凱恩的第38.1特混大隊對栗田中央部隊發動第二輪空襲。

10月25日13時30分：栗田中央部隊開始炮擊萊特島的美軍灘頭陣地。

10月25日15時30分：栗田中央部隊完成炮擊，開始撤離。

10月25日17時0分：麥凱恩的第38.1特混大隊結束對栗田中央部隊的空襲。

10月26日4時0分：威利斯·李的第34特混艦隊抵達圣貝納迪諾海峽。

10月26日5時0分：麥凱恩的第38.1特混大隊和博根的第38.2特混大隊會合。

10月26日6時0分：第38特混艦隊對栗田中央部隊發起空襲，威利斯·李的第34特混艦隊攔截栗田艦隊。

10月26日17時0分：第38特混艦隊結束對栗田中央部隊的連續空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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