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超人.

小時候看超人電影，有個情節我一直難以理解：為什么很多美國老百姓對超人那么不友好？

超人明明是英雄，是好人。他刀槍不入，飛天遁地，打擊犯罪，不圖錢也不圖權，唯一的愛好就是扶老太太過馬路，從火場里救人。

如此完美的超能力者，美國佬不把他供起來就算了，竟然整日擔憂超人會不會干壞事？懷疑超人會不會是想要控制世界的陰謀野心家。

后來，諾蘭的蝙蝠俠三部曲，即便布魯斯韋恩除了炒能力，沒有任何異能，仍有大量民眾、政客、精英始終忌憚蝙蝠俠手握不受法律約束的私刑式力量，擔心他架空公權力、危害社會。

第二部《黑暗騎士》結尾，蝙蝠俠被迫背負雙面人罪行、獨自逃亡，就是為保全哥譚民眾對體制法治的信任，也側面印證了全社會普遍不信任蝙蝠俠掌權。

長大后我才發現，根本沒有氪星人，沒有超人，更沒有蝙蝠俠。

現實中，更接近真實權力持有者的角色，應該是《黑袍糾察隊》中的祖國人。說起祖國人，即便沒看過這部劇的人，應該也刷到過他的表情包。

這部劇中，祖國人幾乎就是現實主義版的超人：他同樣刀槍不入、受萬人敬仰，但他有私欲、有恐懼、渴望被愛、受不了輿論、經不起誘惑。

人類的復雜性在他身上淋漓盡致，祖國人并非壞到骨子里的惡魔，他只是太像“人”了。

氪星人是人類的幻想，有血有肉，經常會犯錯，會被情感左右，會被權力腐蝕，這才是我們永遠要面對的現實。

可問題在于，人類雖然知道超人不存在，卻總是在政治、經濟和社會問題上不斷尋找新的超人。

02.烏托邦——計劃經濟.

這種對超人的期待，并不只存在于漫畫里。每當社會陷入危機，人們就會渴望出現一個全知全能的“計劃者”，替所有人安排好一切——20世紀的計劃經濟，正是這種渴望最宏大的社會實踐。彼時的經濟大蕭條，使得很多人相信由國家統一規劃資源配置，會比市場競爭更穩定、更公平。

在二戰后的西歐國家，這種潮流是占統治地位的;各國都在實行國家干預的管理措施，英國正由工黨統治。當時在西德的三個西方占領區里，不僅德國社會民主黨的代表和工會的代表叫喊要社會主義的經濟制度，就是基督教民主聯盟和自由派人士的代表也主張“資本主義的政權制度應當結束”。

正是在這種背景下，不但蘇占區的東德實行計劃經濟，西德也實行過一段配給式的統制經濟政策。（當然，這里面也有戰后蘇聯和盟軍削弱德國工業能力的因素）

二戰后，德國有一千萬人流離失所，百分之四十的居民死于轟炸，百分之六十的人口營養不足，盟軍曾采取統一管理戰時經濟的措施:食品和其他日用消費品按分配卡統一配給，基本材料和原料按生產和供應條例分配，物價和工資保持不動的規定繼續有效，進出口貿易由國家控制。

但是，官方的經濟計劃被越來越多的黑市交易和實物交換所突破。當時由于戰爭濫發的鈔票估計有三千億馬克，導致惡性通貨膨脹。貨幣失去了支付和價值儲存的作用。黑市價格已經超出官方規定的最高限價數倍以上，并且出現了以實物作為補充貨幣的現象，咖啡、香煙、黃油都成為交換手段。

1948年，西方各國決定支持德國重建，西德開始貨幣改革，放棄放棄統制經濟，轉向社會市場經濟，以自由市場為主、國家適度調控+完善社會保障形式，區別于純自由放任與計劃經濟，鼓勵私有企業、保護競爭，兼顧貧富平衡。

再加上馬歇爾援助計劃，西德經濟開始起飛，造就五六十年代的“萊茵奇跡”，50年代年均經濟增速超7%，失業率大幅下滑，國民收入快速提升，短短十幾年從廢墟變成西歐第一工業強國。

后來的故事我們都知道了，東德一直堅持計劃經濟，1949年至1961年間，超過260萬人離開東德前往西德，其中包括大量工程師、技工和知識分子，直到柏林墻建立之后才止住人口外流，但這仍無法挽救東德僵化的經濟體制。

80年代末，東德外債超200億西德馬克，財政入不敷出、貨幣（東德馬克）實際購買力大幅縮水，黑市盛行、物資緊缺常態化。即便到了今天，仍有許多人為計劃經濟的失敗感到惋惜，甚至至今還在為它尋找辯護的理由。

計劃經濟并沒有實現人們最初的期待，但它為什么失敗，卻遠不是一句“執行出了問題”那么簡單。

03.計劃經濟的概念滑坡.

關于計劃經濟，恩格斯曾在《反杜林論》中寫道“中世紀的情況就是這樣。例如，農民把農產品賣給手工業者，而從他們那里買得手工業品。在這個個體生產者即商品生產者的社會中，滲入了一種新的生產方式。

在支配全社會的自發的無計劃的分工中間，它確立了在個別工廠里組織起來的有計劃的分工；在個體生產旁邊出現了社會化的生產。”

很多社會主義理論家也曾經做過類似推導，既然企業內部能夠靠計劃運轉，那么整個社會最終也能夠靠計劃運轉。

但后來很多經濟學家指出，這里面存在一個巨大的邏輯跳躍。企業內部的計劃之所以能夠存在，并不意味著整個社會能夠被同樣方式管理。

原因在于：企業內部計劃的前提恰恰是企業外部存在市場。

一家汽車廠可以制定生產計劃，是因為：造汽車的鋼材、電力是由市場提供的，需求反饋也是由消費者市場提供的。

企業管理者實際上是在利用外部市場產生的信息進行內部協調。企業內部計劃往往依賴于企業外部市場所提供的信息和激勵機制。把企業內部計劃偷換成宏觀計劃經濟，本身就是概念滑坡。

這也是為什么20世紀后期，無論是資本主義國家還是社會主義改革國家，最終都沒有走向“全國變成一個大工廠”，而是普遍形成了市場與組織并存的混合協調體系。

計劃經濟最大的困難是信息本身分散在無數個體手中。例如：農民知道自己今年收了多少麥子，工廠知道倉庫還有多少貨，消費者知道需求，商家知道銷量，但這些信息無法集中到一個中央大腦。

所以問題不是：沒有好皇帝。而是：即使有好皇帝也做不到。

更重要的是，計劃無法預測未來，它無法理解無用之用。

以前，電子游戲被社會輿論罵作電子海洛因，對游戲產業各種限制，甚至因此產生大量強制戒除網癮的機構。

那時候誰能想到，支撐游戲產業發展的消費級顯卡，會成為今天人工智能革命最重要的算力基礎設施之一？

在計劃經濟體制下，人們尊奉不勞者不得食，但人類的許多重大發現和科研項目，正是看似無聊，沒有意義，甚至當時看起來豪無用之處，卻在未來大放光芒。計劃經濟能夠忍受個體長期處于，不勞動，看似無意義躺平的狀態嗎？

對計劃經濟完美烏托邦的迷戀，讓他們幻想會有一個全知全能的神來幫自己做好一切，搞定一切。

這個人僅僅是好人是不夠的，還必須公正無私，全知全能，但這只有神才能做到，或者更準確的說，只有騙子才能做到。

我們必須承認市場經濟中存在失業、資本壟斷、貧富分化、經濟危機、等問題，這些問題本可以通過福利保障制度二次分配，國家適度調控等手段來解決，但計劃經濟卻試圖一勞永逸地解決所有問題。

04.超人：紅色之子.

計劃經濟最大的前提，不是計劃，而是計劃者。它默認存在一個能夠掌握全部信息、保持絕對理性、永遠公正無私的決策中心。而這恰恰和許多超級英雄故事中的“超人”十分相似。

2003年，DC漫畫曾推出過一部漫畫《超人：紅色之子》， 這部漫畫的設定很有意思，超人飛船墜落在在1950年代的蘇聯，被烏克蘭農莊農戶收養，在蘇聯集體農莊長大，他胸前的圖案不是“S”，而是代表工農的鐮刀和錘子。

斯大林去世后，超人成為蘇聯的最高領導人。他憑借自己的異能，開始建立他眼中的“完美烏托邦”：他通過計劃經濟和強力干預，讓蘇聯的版圖幾乎擴張到了全球（除了美國），超人甚至消滅了貧困、犯罪和疾病。

《超人：紅色之子》這部漫畫有意思的一點是，它壓根沒講壞人攫取權力的老套故事。相反，超人始終覺得自己在行善，他天性悲憫，心里裝的是全人類。他盼著底層免受剝削與饑餓，人人過上安穩富足的日子。

起初，他只是解決問題；后來，他開始替別人定義什么是問題。保護欲膨脹之后，他進而規定了所有人該怎樣生活。

烏托邦就這樣變了味。

為維持秩序，他的干預層層加碼；消滅風險的手段，則是不停壓縮自由；防止社會走“錯”路，最后演變成由他來界定何謂正確的人生。異議者一律被視為威脅。

一些反對者被洗腦成沒有獨立意志的“完美公民”。在超人看來，這些人不再犯罪、不再傷人、不再制造混亂。

這部漫畫最令人不安的并不是超人的力量，而是他開始偏執的認為自己有資格決定什么才是正確的人生。

可問題在于，不會犯錯的人，還是人類嗎？

在最終決戰中，美國科學家萊克斯·盧瑟給超人留下一張字條：“你為什么不把整個世界放進瓶子里，超人？”（Why don't you just put the whole world in a bottle, Superman?）

這張字條瞬間擊潰了超人的心理防線。

他忽然醒悟：自己追求對人類完美的保護，其實是在囚禁人類，是在抹殺人的本質。當一個人堅信自己有權為所有人規定什么是幸福，無論初心多么善良，都已走向通往極權之路。

最終，超人把世界的控制權還給了人類，選擇退隱。

縱觀歷史，人類不是靠永遠正確才走到今天，恰恰是在反復的犯錯、糾錯中摸索前行。

一個容不下錯誤的世界，多半也容不下創造力。

成年人政治素養的第一個標志，是放棄對"全能親爹"的幻想。

現代制度的一個重要變化，不是找到了圣人，而是放棄尋找圣人的念頭。沒道理一個人僅僅是手中握有了權力，便自動獲取了高尚、理性、公正的品格。這不是玩游戲，鼠標點兩下就可以給角色添加天賦點數。

普通人犯錯、濫權、偏私的毛病，他們一樣不會少，他們一樣會被欲望，猶豫，彷徨，迷茫左右，權力不會賦予他們神性。

到了現代，“權力需要被關進籠子”已經是文明的共識了，可奇怪的是，很多人活到三四十歲，仍然拒絕接受這個前提。

所以，我們回到最初的那個問題，為什么那么多人不信任超人？他們并非是不信任超人，而是恐懼不被約束的力量。

哪怕它自稱代表正義、看起來善良無私。

人類歷史上的許多災難，并非惡人想毀滅世界，而是善人太想創造天堂。
Perfect is the enemy of good.
不要因為追求完美，而阻礙了變得更好。

摧毀進步的不僅僅可能是所謂的保守勢力，而且也可能是對完美烏托邦的迷戀。

這世上沒有完美天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