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蔣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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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德元年,當朝廷面對遼軍的兵鋒猶豫不決時,君臣間曾達成過一個慘烈的共識——“彼若妄有所求,臣不敢生還”。這不僅是北宋士大夫的慷慨,更是曹利用被命運推上歷史關口時的無形判詞。置之死地而后生,從一開始,他的人生就帶上了“以命換事”的色彩。
景德元年(1004年),遼軍南下,宋真宗親至澶州。《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五十八對此記載尤詳:宋廷在“議和與否”之間反復權衡,既懼再戰,又不能示弱。在這樣的局面下,使者的人選就不僅僅是“能言善辯”,而必須具備“敢決”的氣質。曹利用正是在這一點上被選中。他并非資歷最深之人,卻是最像“可以押上性命去談判”的人。
入遼營之后,《宋史》所記的飲食同席一節,并非禮節描寫,而是試探與壓迫的開始。遼方反復提出“關南地”問題,而曹利用的應對,是把議題硬生生從“土地”扳回“金帛”。這一點,在《遼史》卷七十一《蕭太后傳》中也有側證:遼廷內部并非沒有主張繼續用兵之人,但在宋方態度堅決、且戰爭成本已顯的情況下,才轉而接受歲幣。這說明曹利用的“拒地而許幣”,并非單方強硬,而是在雙方力量計算中的一個臨界點。
真正值得注意的,不只是曹利用拒絕了什么,而是他如何說服對方放棄。面對遼臣“不得地則愧國人”的說辭,他反過來以“連兵結釁,非國利也”相勸。這種話,并非情緒性的反駁,而是一種把對方利益納入計算的談判語言。
如果再對照《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五十八中宋廷反復猶疑的記錄,會發現曹利用的作用,并不只是“執行談判”,而是在關鍵時刻替朝廷完成了一次“決斷外包”。皇帝不便言強,宰執難以擔責,使者反而成為可以承受風險的節點。也正因此,曹利用的成功,并非純粹個人能力,而是北宋運作系統在危局中對“非常之人”的一次臨時調用。
澶淵之盟既成,曹利用的身份隨之改變。他不再只是一個完成使命的使者,而是一個“被證明過”的人。此后他平嶺南之亂,《宋史》中所展現的“以斧刀破盾”的凌厲戰策,與其說是戰術,不如說是他處理問題的方式——不繞、不退,而是找到結構中的“破口”,然后用力擊穿。
嶺南既定之后,他進入樞密院,最終至樞密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這一上升路徑,如果對照《續資治通鑒長編》中的用人記錄,可以看出一個特點:宋廷在關鍵時刻,會允許“非常之人”進入核心。但問題在于,這種進入,并不意味著他已經被整個文官秩序所吸納。
《宋史》說他“頗恃功”,往往被理解為性格問題,但我更傾向于把它看作一種“路徑依賴”。 他是靠“冒險與決斷”進入權力中心的,因此在后來執掌中樞時,仍然習慣用同樣的方式證明自己。在真宗晚年的朝堂交鋒中,他對宰相李迪脫口而出那句“捐軀以入不測之虜,迪不逮臣也”,本質上是在用“曾經的極端情境”壓制“日常政治秩序”。但北宋的日常政治,并不承認這種換算關系。
更復雜的,是他與宮廷權力的關系。章獻太后(劉太后)臨朝之后,內降恩命漸多。《宋史》明確記載他“力持不予”。這一點,在制度意義上,是維護中樞權力邊界;但在現實層面,則等于持續否定太后與宦官系統的運作空間。《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一百一十也提到,當時“內降數出,中外頗有異議”,曹利用不過是把這種“異議”執行到了極致。
問題在于,曹利用執行得過于直接。他“以勛舊自居”,在簾前擊帶、當面抗拒,這種行為在“先帝時”尚可容忍,在太后臨朝的格局下,一時可以“嚴憚”,甚至只呼官稱而不叫他的名字,但那種內心中憤怒的積累,總會爆發的。結果,就是被解釋為“不敬”。政治判斷,在這里開始從“對與錯”,滑向“可與不可”。
曹利用的倒臺,并非因為一件決定性的大事,而是多條線索同時收緊。其從子曹汭案件,是一個引爆點。《宋史》與《續資治通鑒長編》均記其“被酒衣黃衣,呼萬歲”,這在當時已屬大逆嫌疑。宦官羅崇勛乘機深究,將案件擴大。這類案件的處理方式,在北宋并不少見:一旦進入“可上綱”的軌道,個人幾乎沒有回旋余地。
更致命的,是曹利用“私貸景靈宮錢”一事。這類財政問題,在平時或許可以調整,但在政治氣氛已變的情況下,就成為可以定性的證據。于是人們看到一連串典型的處置:貶官、籍沒、連坐。到襄陽驛時,他在宦官羅崇勛的百般羞辱與逼迫下,凄慘地結束了生命。《宋史》所載的“以暴卒聞”,實際上不過是朝廷為了掩蓋這場殘酷的政治絞殺,而保留的最后一層虛偽體面。
曹利用的身后恢復,則同樣具有制度意味。復官、賜謚、歸產,這一整套動作,并不是簡單的“補償”,而是朝廷在重新界定他的性質:不是叛臣,而是“有過而被過度處置”的功臣。《宋史》最后所言“死非其罪,天下冤之”,其實這在中國古代運作系統中也是一種令人扼腕的“常態”。
如果回到最初那句話——“不敢生還”,會發現它并沒有在澶州結束,而是貫穿了曹利用的整個人生。他在遼營中,是以“不可退”為前提;在朝廷中,同樣以“不可退”為處事方式。前者成就了他,后者則耗盡了他。
曹利用之所以不可被容納,并不只是因為他“恃功”,而在于他所代表的那種進入路徑——以非常之功進入中樞——本身就難以在常態政治中長期存在。北宋的文官運作系統,需要的是可以協調、可以延展、可以反復博弈的人,而不是那種敢于一錘定音、以命相搏的決斷者。從這個意義上說,曹利用并非沒有完成轉化,而是他所攜帶的那套處事方式,在進入朝廷中樞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注定會被逐步排斥。(2026年6月5日寫于東京樂豐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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