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我參軍到部隊,在部隊鍛煉了五年后于1979年退伍。
我們是農村兵,一般來說都是從哪里來回哪里去,就在我以為又要回家繼續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時候,老天卻在此時賞賜了一份工作。因為那年食品站恰好缺人,我便陰差陽錯的到食品站上了班。
我本以為自己會在食品站順順利利的干上一輩子,但誰也沒有想到,僅僅一年后我就因為脾氣性格的原因而憤然離職。丟掉了食品站這個人見人羨的工作之后,已經和我定了親的女朋友也和我斷絕了關系。
失去工作、斷了親事,我的生活一下子陷入了黑暗,短短一年時間我就從天堂掉落到了地獄。
但就在這時,一個人出現了,正是這個人的出現才改變了我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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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8月,在眾人羨慕的眼光中,我到了食品站上班。
要是放到現在,估計很少有人知道食品站這個單位,但要是在六七十年代,食品站可謂是如日中天。食品站的生豬收購員和電影放映員、供銷社售貨員、汽車駕駛員、糧站質檢員等都是人見人羨的職業。
“硬銀行、軟糧站、麻麻雜雜食品站”,這句順口溜道出了當時食品站的地位。能進食品站工作,意味著掌握了稀缺資源,手中的權力可想而知。
說心里話,我到食品站工作一來是看中了工作穩定,二來也是最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源于自己的親身經歷。
70年代初的時候,國家實行計劃經濟政策,每個公社都要平攤養豬的任務。公社接到任務后,會把養豬的任務細化到每個大隊,大隊再把指標分配到戶。
1973年春,為了改善家里的生活條件,父親養了一頭豬。經過一年多的飼養之后,豬達到了出欄的標準。
74年3月,也就是在我當兵的前一個月,父親計劃把豬賣掉。
那天一大早,我和父親早早地就起了床,在家扎好竹杠(抬豬用的架子,通常是用兩根竹桿扎成一副杠子,將豬五花大綁綁到杠子上,靠兩個人用肩膀抬。)后,父親便叫來兩個鄰居,我們四個合伙把豬從豬欄里趕出來后,在豬的拼命掙扎和尖叫聲中把豬掀翻在地后又將它五花大綁抬到竹杠上綁好,隨后,我和父親便一前一后抬起竹杠往食品站去了。
從我家到食品站有十里路,一路上高低起伏崎嶇不平,就這樣一路走走停停,等趕到食品站時,我和父親早已累得氣喘吁吁汗流浹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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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們不敢耽擱,剛到食品站就趕緊找人忙活起來。
當時,食品站收豬有兩種方式,一種是過眼(土話叫做跌疙瘩),也就是收豬的人用眼睛看估算豬的重量,如果他說出來的分量滿意,那就可據此計算。
還有另外一種辦法就是過磅稱重,按照實際分量計算。當然,在過出磅來之后,收豬員往往會在此基礎上減去幾斤“潲”(也就是豬食、屎尿等的分量),過磅的重量減去“潲”之后就是豬的毛重。
當時食品站收豬,還會把豬劃分成幾個等級,不同的等級給的價格不一樣,正常情況下是等級越高價格也越高。等級是按照重量來劃分的,特等要求160斤以上,甲等150斤以上,乙等130斤以上,丙等110斤以上,不到110斤為不合格不收購。
這種規定表面上很合理,但在實際操作中還是有很多操作的余地,例如:豬的等級和潲的重量,這完全是由收豬員一個人說了算。他說幾等就是幾等,他說減多少就減多少,你若不服,要不把豬抬回去,要不就把豬放在食品站過一夜再來稱重,這也就是為什么人們都想去食品站工作的原因。
今天的收豬員是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也不知道和誰生了氣,從我們見到他的時候就拉著個臉。
“你這豬咋算?是過眼還是過磅?”大概是嫌父親沒給他遞煙,收豬員沒好氣地問道。
“你說咋弄就咋弄?”父親陪著笑說道。
“那就過眼吧!”
“行!”
隨后,收豬員便盯著豬仔細看了起來,一邊看嘴里一邊說:“你這豬不行呀!毛色雜亂,沒有光澤,一看就是沒有盡心喂養,你看,都快能看見骨頭了!”
聽他這樣說,我和父親都變了臉色,這不是明擺著說瞎話嗎?
不過,因為畢竟是人家說了算,父親并沒有接茬,而是繼續陪著笑說道:“同志,那看這豬有多少斤?”
“160!”
“啥?160?同志,你是不是看走眼了?這豬少說也有190!”聽他這樣說,我急了,不等父親開口就搶先說道。
“你說了算還是我說了算?”見我說話不好聽,收豬員也變了臉色。
父親趕緊把我拉到一旁,笑著說道:“同志,別聽他胡說。實話告訴你吧,前幾天我還拿稱稱了一下,那時候就稱了185斤還多,這又養了好幾天,怎么著也有190了,我看咱們要不還是過磅吧。”
“早知道要過磅費這麻煩干嗎?你這不是消遣我嗎?”收豬員斜了父親一眼。
盡管心里不愿意,但最后還是過了磅。
果不其然,191斤!
“你看,191斤!怎么樣?沒騙你吧!”我沖著收豬員一臉不服氣的說道。
大概是被我說住了,收豬員本來就陰沉的臉更加難看了:“哼!急什么?還沒拋潲呢?拋20斤!”
父親為人一向正直,從不偷奸要滑,送豬之前特意交代母親:不要給豬喂潲,以免自找麻煩。
聽他這樣說,父親頓時變了臉色,自己的豬明明沒有喂食,為什么還要拋潲?但為了能把豬順順利利的賣出去,父親還是強忍著怒火陪著笑說道:“同志,別人家的豬我管不著,我家的豬那可是從昨天晚上就沒喂過食,少拋點!”
“你說了算還是我說了算?就20斤,一斤也不能少!你要是不賣,就把豬抬回去!”
聽他這樣訓斥父親,我怒了:“你這同志是咋說話的?明明沒有喂食,為什么還要拋潲?”
“憑什么?就憑我是收豬員!”說完,收豬員便把我和父親晾在那里揚長而去了!
到最后,豬也沒賣成,我和父親又費了好大勁把豬抬回了家。
因為受了氣,回家路上,我氣憤難平,嘴里一直對那個收豬員罵個不停。
“沒辦法,誰讓人家在那個位子上呢?”父親嘆著氣說道。
大概是怕我再和收豬員鬧出矛盾,幾天后父親再次去賣豬時便沒有叫上我。
父親這次賣豬很順利,當然,為了能把豬順利賣出去,他也費了不少腦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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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間,時間來到了1978年,聽說我要去食品站上班,父親是既高興又憂慮。
高興的是我有了鐵飯碗,憂慮的是怕我到了那個地方學壞。
“明娃子,按理說,能去食品站那么好的地方本來是件高興的事,可爹這心里怎么也高興不起來,我就怕你去了那里學壞!”
“爹,你放心吧,我是農民出身,我知道咱農民養豬的難。再說了我受部隊培養多年,什么事該干什么事不該干心里還是有數的,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我就是寧肯丟了工作也不會丟咱老陳家的臉!”
來到收購站上班后,我并沒有忘記當初的承諾,一心一意先幫著鄉親們干點事。半年后,我成了收豬員。
等級劃分、拋潲去皮合情合理,工作不擺架子,漸漸地,十里八鄉的鄉親們都愿意找我來賣豬。
但也正是因為這損害了一部分人的利益,慢慢地,我成了大家孤立的對象。
1978年臘月里的一天正午,吃完飯后,我便回到宿舍躺了下來。
剛躺好,就聽見前院傳來了一陣激烈的爭吵聲。
我趕緊穿好衣服來到了前院。
爭吵的是收豬員劉大虎和一位前來賣豬的大嬸。
“大虎,嬸子是什么人你還不知道嗎?咱就是再窮也不能干那些傷天害理的事情,麻煩你再好好看看!”賣豬的大嬸正在苦苦哀求收豬員大虎。
“張嬸,雖然說咱們是一個村的,可我也不能徇私枉法呀,你家的豬確實是不合格,你就別再糾纏了!趕緊回去吧!”
“虎子,你就再看看吧,嬸子求你了,這一來一回二十多里路,嬸子來一趟不容易呀!”
無論大嬸如何央求,劉大虎就是不為所動。
無可奈何之下,大嬸只能牽著豬出了食品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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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大虎的舉動很是讓我意外?他這是怎么了?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正直了?
劉大虎是站長的親戚,仗著這層關系,此人經常利用手中的權力占便宜,要是送點好煙好酒,就是再差的豬也能買上個好價錢,但如果你要是不懂這些歪門邪道,那可就麻煩了!
“有明,不睡覺干啥呢?”就在我站在那里沉思的時候,和我同在一個宿舍的小張叫住了我。
“沒啥。我聽見有人吵就過來看看。”
“你說的是剛才的事吧,說起來,那大嬸也是個可憐人,已經來了三次了,可每次來大虎都說她的豬不合格,哎!”
“我剛才也看見了,她那豬是瘦了點,可應該也夠標準了,況且他們還是一個村的,劉大虎怎么就不能通融通融?他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公正無私了?”
“哼!他心里有著自己的小算盤呢!”
聽小張這樣說,我頓時來了精神,隨即問道:“怎么?這里面還有內幕?”
“實話和你說吧,那位大嬸丈夫死的早,家里就她和女兒兩個人。我可聽說了,她那女兒不但人長得漂亮,而且還很能干。說實話,要是大虎的左腿沒毛病,像他這樣的條件還不知道想娶誰當媳婦呢?可就是因為是個殘疾,談對象就難了。于是,大虎便找到了那位嬸子說是想要娶她的女兒,可畢竟是一個村的,大虎家的名聲在村里不是很好,于是嬸子便拒絕了大虎。那大虎便懷恨在心,利用手中屁大點的權利來報復人家。”
聽小張說完后,我久久不能平靜。
思量了一會之后,我走出了食品站。
大嬸還沒走,就坐在食品站門口。
“大嬸,你跟我進來,我幫你把豬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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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我這樣說,大嬸的眼睛里瞬間就有了光:“這......這能行嗎?”
“我就是收豬員,剛才的事情我也看到了,你放心,我保證把豬給你賣了!”
就在我牽著大嬸的豬往磅上放的時候,大虎看見了。
“有明,你這是干啥?”
“收豬,我能干啥?”
“有明,這頭豬我剛才已經看過了,不合格!”
“大虎,合不合格過一下磅不就知道了嗎?總拿眼看萬一要是走了眼怎么辦?老人家來一趟不容易!”
“有明,我勸你還是不要多管閑事!”大虎惡狠狠地說道。
“大虎,你這話可就不對了,咱們這食品站不就是為老百姓服務的嗎?我收豬不正是為老百姓服務嗎?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多管閑事了?我看你才是多管閑事吧!”
“陳有明,你給我等著!”見我執意要收豬,大虎撂下一句狠話之后便走了。
“小伙子,我看還是算了吧?我聽說大虎他家親戚是食品站的站長,你得罪了他可就麻煩了,賣豬是小事,可不敢因為管我的閑事就把工作丟了呀!”
“大嬸,你放心吧,沒事的。再說了,這破工作,我早就不想干了,丟就丟了!”
大虎是個眥睚必報的人,見我壞了他的好事,他并沒有善罷甘休,很快便在站長跟前打起了我的小報告。
幾天之后,站長找我談了話,說我利用手中的權力損害公家利益!
經過一番深思熟慮之后,我做出了一個重要決定,那就是辭職!
權力是國家給的,國家賦予權力的目的也就是為了讓吃公家飯的人更好的為老百姓服務,既然不能為民服務,這份權利不要也罷!
在站長找我談話的當天,我就離了職回家“賣了紅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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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辭職帶來的后果怕的嚇人!
三個月前,我談了一門親事,對方是個教師。說心里話,女方家的條件比我們家要好得多,她們家之所以同意這門親事主要原因還是因為我在食品站上班。
工作丟了之后,這門親事很快就黃了!
對于一個已經26歲的農村男子來說,被人退婚帶來的后果是十分可怕的!
退婚自然是不光彩的事情,但誰也無法預料。剛開始的時候,我并沒有把這當回事,天底下的女子多了去了,再找一個不就完事了嗎?
但令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事情遠遠比我想的要麻煩的多!
大概是為了怕人們說閑話,女方在退親時并沒有說是因為我丟了工作的原因,只是說不合適。
知道內情的人還好說,不知道的人可就開始瞎猜開了,有的說我人品不好,有的說我脾氣不好,更有甚者說我得了某種重大疾病不適合結婚。總而言之說什么的都有,但就是沒人說好話!
隨著謠言越傳越邪乎,我的婚事就這樣耽擱了下來。
不過,我并沒有后悔!
一晃眼時間又過去了大半年。
冬月初八這天,我正在家中閑坐,這時,鄰居王大媽來了我家。
“他大哥,明娃子的婚事有眉目了嗎?”一進門,王大媽就問父親。
父親苦笑著搖了搖頭。
“他嬸子,你問這個干啥?”
“我能干啥?我今天來是給明娃子說媒來了!”
“說媒?他嬸子,你就別逗了!”
“逗你干啥?說真的,有人看上你們家明娃子了,人家指名道姓說要明娃子當女婿!”
“誰家?”見王當娘不像是在說笑,父親趕緊問道。
“明娃子,還記得你在食品站上班的時候幫過的那個大嬸嗎?就是她托我上門說要把閨女嫁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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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結局想必大家都已經猜到了,半年后,我和大嬸的女兒結了婚。
政策好了之后,我和妻子便養起了豬,積累了一定的資金后,我們又開了一家鮮肉店。生意越做越好,后來,鮮肉店又變成了生鮮超市。
在食品站上班的大虎和他的那位站長親戚因為以權謀私最后都進了監獄,還真是應了那句話,莫伸手,伸手必被捉!
伴隨著改革大潮的逐步深入,食品站這個人見人羨的單位也逐漸淡出了人們的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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